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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怨念 “你自己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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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皓情绪激动,从脖子根到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他明明是恐惧的,却又鼓起最大的勇气抄着扫帚就要冲上前来。
崔行简没好气骂道:“脑子有病吧,我不认识你!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动手?”
沈怀臻虽一贯不把他那三脚猫功夫放在眼里,可庞皓毕竟只是个凡人,他动动手指头便能碾蚂蚁一样碾死。眼见着崔行简神色厌烦正要拔剑,沈怀臻出手隔空一拦,半真半假劝解道:“二公子稍安勿躁,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崔行简对她心有余悸,不敢明面上同她对着干,语气不好道:“是他先不分青红皂白就叫我滚的,我教训教训他又怎么样?”
那边庞皓也是吓了一跳,明明没看到有谁出手,却感觉自己挥去的扫帚被什么东西一挡,四两拨千斤地推得他踉踉跄跄接连后退数步,堪堪扶住门框才停下。
那年轻姑娘回眸瞧他一眼,不知为何令他心中一凛,隐隐约约意识到这几位“借宿者”身份均不一般,顿时警惕大生。
可一想到心中那真正令他忌惮之事,他咬咬牙,依旧毫不退缩大声骂道:“就是叫你滚,如何?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
崔行简皱眉:“那你说说,我是做了什么才让你如此不知好歹?”
庞皓狠狠指着他衣袍上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仙鹤金纹,厉声道:“就是这个东西,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的人平白来扰我们清静,才害得我们……”
他正说到关键处,却突然没了声音。
沈怀臻心下一沉,掠至他身旁一探,却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对。
庞皓并没有受到任何阵术、诅咒、法诀的禁锢,而是自己停下了口中所言。他面上忽然呈现出一片如同做梦似的茫然而空白的神色,仿佛一瞬间之内所有思绪都被从大脑中抽离,唯独余下空空荡荡的静寂。
崔行简怀疑道:“你们如何啊?”
他傻乎乎地张了张嘴,像是个牙牙学语的孩童一般梦呓似的重复着:“害得我们……害得我们……”
他茫然回过身去,面朝院子问道:“害得我们……如何来着?”
外边刘银珠已经叫醒了孩子,两个小朋友睡眼惺忪地牵着母亲衣角,一脸状况外的模样。可刘银珠闻言,也露出了与丈夫一般无二的茫然表情。
“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
“对啊对啊,”庞皓突然使劲点头,脸上那份茫然瞬间被替换成了一种强行的喜悦,只见他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一双眼中神采奕奕,猛地转回头对厨房中满面警惕的几人道,“我们很好,一切都很正常!”
贺榕冷声道:“那方才你为何又要说,是他这种世家之人害了你们?”
庞皓似乎十分恐惧他的发问,连连摇头后退,竟险些被厨房门槛绊了一跤,眼神明明逐渐变得慌乱,却又不得不维持住脸上愉快笑意,整个人看上去几乎可以说是诡异:“我们一切都好,叫他滚!我们的生活很好……滚,他说他是崔家人,我们招惹不起……滚!”
一边说着,一边挥舞手中扫帚劈头盖脸朝他们打来,崔行简震惊道:“他疯了?”
贺榕手中掐个诀定住庞皓身形,眉头深蹙道:“‘他说他是崔家人’,这个‘他’……是谁?”
他锐利目光朝崔行简一扫,对方吓得一缩,连忙摆手:“你这么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再说了,我同他讲过什么话,你们不都听着呢!而且……”
说着说着,他忽然显得有些心虚。那一瞬的犹豫被捕捉到,沈怀臻声音骤寒:“我劝你不要有所隐瞒,否则,我们可不会保你。”
崔行简硬着头皮道:“反正,就凭这群凡人,就算再来一百个也奈何不了我!”
沈怀臻几乎有些好笑道:“凡人?事到如今,你还把他们当成寻常凡人?”
崔行简有些呆滞,显然并未明白她所言。贺榕不耐道:“仙子莫与他废话,我揪他出去瞧瞧,他就明白如今是个什么局面了。”
语毕他毫不拖沓,劈手抓过对方衣领,几乎是将人提着飞身而出。身影掠至墙头立定,将手一放冷冷道:“你自己看看,这是凡人?”
崔行简惊魂未定,一颗心尚高高提起,本能随着他的话往四周一看,更是一口气哽在喉头,面色瞬间惨白。
只见这小小村落之中,原本家家户户紧闭的大门,此时都打开了。每一户门前都站满了人,有年轻夫妇、耄耋老人、总角稚童,竟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村中所有居民都默默从家中出来,立在了自家门前。
更为瘆人的是,他们每一个人的目光,都直勾勾地看向庞刘夫妇的家门,甚至有几个已经迟缓地慢慢抬起头,将那木然森冷的眼神朝墙头上立着的两人投来。
此时此刻,就算崔行简修为再废物也能感知到——
“他们根本不是人啊……他们、他们都是……”
“——怨念而已。”
沈怀臻平静道。
她的身影轻飘飘落在两人身边,秋日晨风轻拂玄色衣摆,神色凝重:“我们陷入的并不是什么精密复杂的阵术,而是村中人深重的怨念所化出的幻境。”
崔行简在周遭扑面而来的冰冷恶意中略略有些畏缩,闻言瞠目结舌道:“所以这些都是假的?”
“不管此地是真是假,怨念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沈怀臻转眼望向他,“所以,崔二公子,你是否能对我们解释一下,为何你的到来,会引发村中人这么大的敌意呢?”
他躲避着沈怀臻的目光:“我……这真的是我第一次来天南道……”
贺榕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是你第一次来,却不是你崔氏第一次来。村民见到你家的仙鹤纹时的反应可以说是又恐惧又痛恨。而你虽自称是第一次前来天南道,却‘恰巧’知道此地或许有可疗愈寒疾的金猊幼兽……”
崔行简面色愈发不好看,沈怀臻幽幽补上一句:“自己坦白,我们还能当你将功折罪,否则休怪我们使些不入流的手段了。”
他犹豫片刻,显然保命的心胜过了家族荣誉,狠狠一跺脚自暴自弃道:“好吧,好吧!落在你们手中算我倒霉!”
“的确,从前我们族中也有人来过天南道……是来寻金猊幼兽为我兄长疗愈寒疾的,但那次他们为那金猊兽所伤,并没有成功!后来便闹出了天南道妖祸一案,族中对此事讳莫如深,并未多提过,我也不太清楚内情,只是此次想起这道药引,才斗胆前来的……”
他说得含糊不清,沈怀臻追问:“那次妖祸中出事的药商一行人,是你们崔氏的人吗?”
他连连摇头:“不是,那些药商是在我们的人都回到梁州以后才出事的。那片山区一向最是危险不过,少有人踏足,我也不知道为何那么巧,短短数日内竟有两拨人进山……”
真的是巧合吗?沈怀臻心中暗想,当时传闻称那队药商是听说附近有极其珍贵的仙草生长才冒险入山的,可天南道向来不以肥沃富庶著称,他们所涉足的那片山地更是荒芜贫瘠,尤其是寒冬腊月里,放眼望去只有白雪黄土,枯树残枝,别说珍贵仙草了,就是活着的植物都没见到几棵。
现在,周边村民的脚步开始慢慢移动起来,纷纷从自己房屋走向他们所处的门前。每一双眼睛里都含着漆黑的冷光与不聚焦的麻木,直让人脊背生寒。
沈怀臻拔剑在手,回头看向院内,庞皓与刘银珠夫妇二人也陷入了同样的状态,正挪动着脚步向门口方向走来。
刘银珠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孩子,小男孩虽还未像父母那么满面呆滞冷漠的模样,却也已经听不到旁人言语。唯有那小姑娘,大约是年纪太小心思纯净、灵念旺盛,居然不受周围怨念影响,眨动着一双大眼睛脆生生开口问道:“娘,我们往哪儿去?不吃饭吗?”
其余三人恍若未闻,母亲向来温暖的手此刻冷硬如铁钩,死死箍住她,将她生拉硬拽着往前走,小姑娘不知道发生何事,嘴一瘪就要哭,可她不知道,身旁的家人已经不会像平日里那样围上来哄她了。
她努力挣扎,却力气太小怎么也挣不脱,脚下一绊摔倒在地,脸被院中砂石划出一道血口子,牵着她的“母亲”却兀自往前走去,不顾她小小的身体还拖在地上。
沈怀臻心中一紧,也顾不得其他,飞身上前,在家中其他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她从刘银珠手下夺出。小姑娘眼泪珠子直掉,紧紧抱着她不肯撒手,流血的半边脸被泪水晕花,沈怀臻轻轻碰碰她脸颊,指间灵光一闪,瞬间伤口并沾上的泥土都消失不见。
虽是幻境,但此间之人同活人的差别当真小之又小。她若有所思,低头看向小姑娘怯生生的眼睛问她:“你多大了?”
对方抽抽噎噎抹一把眼泪,犹依依不舍地看向母亲走开的背影:“七岁半。”
她生得太过瘦小,看着比同龄孩子要年幼些,此时可怜巴巴牵着她衣袖道:“我爹娘和哥哥怎么了?他们不认得我了吗?”
沈怀臻可不知道怎么安慰小孩子,更何况这“孩子”也不过是众多怨念中的一个实体而已,正斟酌如何开口,便听院墙之上贺榕沉声道:“仙子,他们来了。”
并不算厚重的木质院门之上,传来了杂乱的砰砰拍门声。
其实用不着他们自己拍,因为庞皓已经走到门前,抬手主动卸下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