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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驱逐 “这里不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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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臻听到这里时心念一动:据他们交谈中所言,崔行初受伤已有几月,现下应当已是那年的命台论剑结束之后了。他口中称崔行婉整日念叨苦泉,会不会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好朋友隐姓埋名参加论剑、并且取得了苦泉密令呢?
只见崔行简翻翻眼睛,无心同她争论,走之前抛下话道:“等你想好了,去找徐至礼吧,他会安排的。”
崔行婉撇撇嘴,松手将一把鱼食撒进池中任锦鲤纷纷围上来争抢,懒洋洋答应一声:“知道啦。”
他没再搭理对方,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绕过两条弯弯曲曲的回廊,就见一体格精瘦、目光炯炯的中年模样男修疾步行来,冲他拱手弯腰行礼,恭敬道:“见过二公子。”
他随便摆摆手叫对方起身:“石长老不必多礼,我同她说过了,这次大概能成。”
石长老颔首:“果然还是得二公子出马,我等忝列长老之席,实在惭愧。”
崔行简得意一笑:“我还不了解她?我让她直接找徐至礼去了,等几人的灵台心念一齐,就赶紧给吕老太婆发信,让她赶紧派人送密令来!我崔氏公子的伤情也是她耽搁得起的?”
他洋洋自得哼着小曲走了,并未注意到石长老听到后半句话时那微微一愣,随即变得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眼神让沈怀臻心中有些不适,难道说……崔行简口中所谓吕素之的要求,并不是他们需要获得崔行婉灵台心念的真正目的?
目前情况看来,崔行婉的确对此生疑,崔行简似乎毫不知情,而那石长老……
贺榕在旁边碰碰她衣袖,轻声道:“你看。”
她从思绪中抽身,抬眼望去。
一缕鹅黄色衣角从屋檐边垂落,片刻间又被人一提,消失不见。
那不正是崔行婉身着的衣裙颜色吗?她嘴上答应,看来心中仍然不安,所以才悄悄跟在兄长身后意图一探究竟。
可惜她这兄长是个傻的,族中长老自然不会将事情的真正原委告知于他。
随着崔行简脚步渐远,他们面前又是一片天旋地转、光影纷落,等到眼中所见再次聚拢为切实场景时,似乎又过了一段时间。
又是那道典雅贵气的长廊内,崔行简一路急行进屋,见到床榻之上的长兄面色惨白浑身剧烈颤抖,盖着厚厚的毛毯和棉被,四周都点着暖诀,烧着药香,却丝毫缓解不了他的症状。
他伸手一触,崔行初果然周身寒如冰封,牙关簌簌打颤,额间痛苦的冷汗几乎一流下来便结成冰珠。
他气急道:“怎么会染上寒疾?不是都进过苦泉秘境疗伤了吗?是不是那吕家有意欺骗于我们!”
榻边正念念有词为崔行初驱寒的仍旧是那位短须大夫。他不易察觉地皱起眉头,微微背过一只手朝门外招了招,立刻又有人要进来把崔行简带走。
他这次不知为何居然气焰骤熄,乖乖听从,跟着他们出门去了。
方才还只有守卫的门前,现在立着一个人。
这人身形瘦高,衣着华贵,那熠熠生辉的金色仙鹤在袍摆上展翅欲飞,就连挽发的金冠之上,都雕有精美的仙鹤纹饰。
长眉入鬓,凤眼狭长,他的目光自上而下睨来之时,凌厉锋芒被房中飘出的袅袅香雾所模糊些许,那低柔的声线中竟透出一丝古怪的慈悲:
“行简,你兄长正在受苦,就不要胡闹了吧。”
旁人面前向来嚣张跋扈的崔行简此时居然战战兢兢垂下头去,小声说:“是,父亲。”
那想必便是崔渐风的男子眼皮一抬,从他丧气低垂的肩头望进去,面上半分波动都没有。
“你妹妹也病着呢,怎么不去看看她?”
崔行简有些不情愿的样子,手指绞着衣袖道:“阿婉她……反正也认不得我了,算了吧。”
“哦?”崔渐风似乎来了点兴趣,他的一双眼珠颜色比常人要淡许多,被他目不转睛凝视时,会有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她认不得你了?”
崔行简躲避着父亲的目光,勉强道:“还记得我是她二哥,但她嘴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不懂,她是不是被人夺舍了,怪吓人的……”
崔渐风唇角抬了抬,但那很难说是一个笑容。他语气平淡温和,仿佛一位父亲对孩子最日常不过的叮嘱:“好了,她毕竟是你亲妹妹,不要这样说她。你若是实在不愿意去,也就算了。”
崔行简连忙用力点点头,赔笑着说:“父亲,那我先退下了,练、练剑去。”
“你要真会去练剑倒好了,”他道,错身往屋内走去,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脚下站定,“行简,你妹妹有没有同你讲过吕妙通的什么事?”
崔行简满面迷惑:“吕妙通?她不是已经被吕家人押走了吗?阿婉又不认识她,怎么会同我讲她的事?”
崔渐风一双眼珠氤氲在烟雾缭绕之后,几乎淡如冰霜。半晌他才笑笑,颔首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崔行简瞬间如蒙大赦,暗自抹一把冷汗,对父亲规规矩矩行个礼,转身脚底抹油溜了。
沈怀臻望着他飞快远离的背影,知道这个场景马上也要结束了。崔渐风那似有似无的微笑与淡漠如冰的眼睛让她心中一阵发紧,不由道:“他竟连自己的亲儿子也是百般试探。”
贺榕对此倒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耸耸肩:“做了亏心事自然怕鬼敲门,崔行简这废物东西,对他把事情死死瞒住是正常的,只可惜我们不能探一探崔渐风的梦。”
沈怀臻摇摇头:“不对,听崔行简方才话中之意,他之前是见过崔行婉的,怎么我没探到相关的记忆?”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念急转。
有两种可能:第一,崔行简早有防备,把一些关键的机密回忆封存起来,不让外人轻易通过探梦得知;第二,有人知道他不靠谱,提前施术删除或封印了他的某些记忆。
大概率就是第二种可能性了,记忆不能修改,只能隐藏或删去,若是留下大段空白,就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出不对,反而棘手。而像这样轻描淡写地盖住一点连本人也不愿回忆起的细节,其实是最为稳妥的做法。
她把猜测同贺榕一说,两人还未来得及商议什么,便又被时光拖进另一片梦境。
这个崔行简与他们在村中遇到的崔行简一身衣着打扮、发冠腰带都一模一样,想必便是这几日的事情。
他神情慌张无比,可对着同行护卫依旧藏不住眉宇间的傲慢之色:“怎么都哑巴了?没一个靠谱的能出出主意?”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为首看上去最沉稳那个拱手道:“二公子莫急,乌木花与丰华芝虽名贵,对崔氏来说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这两样可以再采来。”
崔行简闻言并未受到半分安慰,反而更加恼怒道:“用你说这些废话?这我难道自己想不出来么!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秦文盛给的咒符没了!他自己都说过,这东西一月最多出一张,难道要我回去再等一个月?到时候恐怕兄长的命都要掉半条下去!”
其他人多少都清楚他脾气,并不此时出言招惹,但那男修温声一笑,继续耐心道:“二公子,属下嘴笨,您别生气。这一个月肯定是等不得的,但还有一个补救之法,或许能够一试。”
他将信将疑:“你且说来听听。”
对方轻声细语:“再往前,就是天南道了……”
崔行简面色一惊,似乎瞬间明白了对方之意。
他踌躇片刻:“可那里去年围剿之后……应该已经不剩什么了。”
那男修笑道:“其实我们就这样空手回南临,又能如何呢?宗主总不会叫人把我们都斩了,顶多是我们几个扣俸挨罚,公子你闭门思过些日子罢了。所以,咱们只去瞧瞧,若有任何不对,立刻走人也没什么的。”
崔行简眼珠子一转,又犹豫了一会儿。据方才梦中所见,他对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其实十分畏惧,或许是因为害怕责罚,他最后还是应允下来:“好吧,我们一路走一路看,不行就回梁州。”
他们看上去好像都清楚所谓“金猊幼兽的心脏可疗愈寒疾”这一说,也没人发出异议,一路走走停停,最终到达了石东村。
后面的一切,也就是陷入阵法,夜里乱闯意图出村后导致几乎团灭的惨案发生。
崔行简作为其中最废物的一个却能活下来,正是因为搭进了护卫的那几条命。
沈怀臻边思考边捋着梦中信息:“崔行简暗中前往望云山,就是为了给崔行初取一种能压制寒疾的药。可是半途中最重要的咒符被遗失或毁坏,他们害怕受罚,便冒险进入天南道,试图寻找金猊幼兽,取其心脏为引。”
贺榕点点头,四下环顾梦中白雾渐起的夜色:“后面应该就没什么内容了吧?看来他的确不知道太多内情。也难怪,这样一个……”
忽然,他们脚下土地如流沙一般开始塌陷,沈怀臻意识到这是梦境结束、做梦人将醒之时的预兆,连忙又一把抓过他手,念动咒诀时还要分心提醒道:“时间到了,我们先出去再说。”
要说贺榕这人她最满意的地方就是听话,基本自己说什么是什么,没那么多废话干扰。对方配合之下,两人顺利从梦境中抽离,意识又回到那散发着淡淡烟火气的小厨房中。
崔行简睡得太沉,方才一不小心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此时他迷迷蒙蒙地环顾一圈见没出什么事,居然脑袋往手臂上一缩,又接着睡去了。
“你那东西还真有效果。”沈怀臻略有哭笑不得道。
直到天光亮起,两人都在梳理梦中得到的信息。现如今去扬州见崔行婉是势在必行,他们需得速战速决,弄清此地究竟是何种妖邪作祟,一鼓作气解决后尽快再次上路。
他们谈得很顺,崔行简睡得也很香。他伸着懒腰从地上爬起来时,揉着酸痛的肩膀抱怨:“这穷门小户的就是不行,连张床都没有。”
还没等谁回应他,就听外面传来人声,是庞皓爽朗的声音:“怎么,两位饿了吗?早饭这就做,别急哈。”
他与刘银珠夫妇俩一前一后推门进来,沈怀臻从他们身后看到昨夜那浓白的大雾已经散了干净,一片天朗气清的秋日景象。
贺榕笑着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忽然见那夫妇二人脸色大变,仿佛见了这世界上最可怕的妖魔一般。
刘银珠哆哆嗦嗦抬起一只手指向厨房中央,刚拿在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庞皓亦是惊恐万分,一把弯腰捡起扫帚抄在手中,用木柄指过来声音发颤道:“他是谁?”
沈怀臻和贺榕均是微一皱眉,从他们所指方向看去,正是一脸茫然的崔行简。
“我来借宿。”他没什么好声气,这夫妇二人在他眼里就是卑贱如尘泥的平民鼠辈,更别提他们还有可能根本不是人,是什么妖邪呢。
刘银珠惊呼一声转身就跑,隔壁房门被一把推开,她似乎是去把孩子们都叫醒。
庞皓虽也心怀恐惧,但面上努力装出凶巴巴的样子吼道:“这里不欢迎你,你给我滚!”
贺榕又从容地换上一副笑脸,插进来劝道:“庞大哥这是怎么了,认识他吗?”
对方神色中再无一丝先前的和蔼亲善,眼神充满敌意,口中恶狠狠道:“我不认识他,可我认识他那身衣服!你滚不滚,不滚我动手了!”
他手中扫帚柄直直指去的,正是崔行简那被污泥染脏的雪白袍摆之上,金光熠熠的展翅仙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