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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探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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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那空气中缓缓流动的湿润白雾似乎都有片刻的停滞。
崔行简沉默许久,手中擎着的光华璀璨一柄宝剑也不知是该鱼死网破险中搏命,还是该弃剑在地干干脆脆认错求饶。
身后是堵住退路的院墙,面前是两尊不敢得罪的大神,旁边是茫茫白雾,凶险未知,当真进退两难。
沈怀臻将摘下的幕离随手抛了抛,漫不经心道:“二公子先不必慌张,你方才所言也有道理。既是家事,的确不方便随意透露给外人。”
崔行简把心一横,咬咬牙:“沈仙子,不瞒你说,我刚才所言虽有不实之处,但并非全是谎话!”
贺榕挑眉笑道:“虚虚实实,我们又从何辨别?”
沈怀臻道:“你大哥此次寒疾发作是我造成不假,但患上寒疾,恐怕应该不是最近的事情吧?”
崔行初境界略高于她,可并未有她想象中那么难缠,大概就是因为他身负寒疾,沈怀臻又格外精通寒诀的缘故。
他有些为难地抬眼偷瞄她,想必此事在崔氏的确是一桩不露与外人知的机密:“……的确不是,但此事的前因后果,父亲和族中长老从未告于我知……我真的不清楚兄长究竟为何染上寒疾。”
沈怀臻对此话倒没什么怀疑。本来么,若她是崔渐风,也不会把此等秘辛告知这嘴上没把门的草包儿子。
于是她眼珠一转,换个角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你知道吗?”
崔行简点头,吞吞吐吐答道:“有好几年了,我猜大概是……那年妖祸里落下的病根吧。”
贺榕原本懒洋洋立在一旁的身形有瞬间微微绷紧,沈怀臻看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对方颔首应下,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摸不透情绪的微笑:“妖祸?你是说梁州那次举世闻名的妖祸吗?”
“自然是,”他的眼神在二人之间巡梭,像是想要在谁的神情里看到一丝自己的生机,“那次兄长他伤得很重,足足养了好几个月才伤愈,之后就多了这个毛病。”
“受伤归受伤,没听说过还能伤出寒疾来。”
崔行简耷拉着苦瓜脸:“可我知道的真的只有这么多了。先前我说、我说族中长老称是仙子你的寒诀造成了我兄长的寒疾,其实也不全是骗你,他们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他邀功似的把自家长老卖了个干净,沈怀臻揉揉太阳穴:“你的意思是,你家长老准备把崔大公子患上寒疾的原因推到我头上?”
他小心翼翼点点头。
贺榕若有所思:“是哪位长老的主意?”
崔行简被问得一愣,居然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我想想……大约有赵长老、石长老、刘大夫……”
“停停停!”他赶紧举起手制止对方,拣重点的问,“有没有那位徐长老?”
崔行简想都不用想,摇摇头否认:“徐至礼长老吗?肯定没有的,他一向独来独往神出鬼没惯了,从来不管这些事。”
沈怀臻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剑尖轻轻一挑,崔行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何事,自己手中剑已被她夺了过去。他脸色瞬间发白,不知对方此行何意。
她看上去暂时没有朝他动手的意思,只细细端详那柄镶金嵌玉、华光泠泠的长剑。此剑一看便知做工精巧、价值不菲。
看了片刻,她开口问道:“当年徐长老剿灭作乱妖邪,抽了那妖兽骨头后制成一柄剑,我记得那柄剑名叫做……‘寒引’?”
崔行简虽对此问有些迷惑不解,但不敢隐瞒,接话应道:“没错,当年事发之后,整个梁州季节颠倒,盛夏之日突降大雪,故得此名。”
他见沈怀臻拿着他的剑左看右看,还问起那柄大名鼎鼎的寒引剑,凭他富贵世家子弟的眼光也能瞧出对方所持的只是一口再普通不过的凡铁剑,还以为她是想换个趁手的名贵兵器,正想说把自己的剑送给她,换个人情也好。
谁知对方下一刻便随手将那柄名家锻造的华贵长剑丢还给他,挥挥手道:“知道了,没你事了。”
然后,他们二人居然真的转身并肩走了,没几步便要消失在茫茫雾色中。
他怔愣一瞬,脚步很诚实地跟了上去。
开玩笑,把他独自丢在这诡异危险的村庄之中,他恐怕只有死路一条。而那两人虽目的不明、还一度以性命威胁于他,可终究也没有动手要他的命。
他跟在后面,沈怀臻与贺榕都是意料之中,只当没看见。
街道清寒安静,在湿润雾气笼罩下透着一种古怪的寂寥之意。贺榕向后一扫,传音问道:“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沈怀臻脚步不疾不徐,眼神慢慢在路过的每一户人家院墙上细细打量:“他愿意跟着更好,有些话或许不是他不说,而是他那脑子压根意识不到自己接触的哪些信息对我们有用,不如我们自己去看。”
贺榕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你要对他‘探梦’吗?”
沈怀臻一笑:“但愿他还睡得着。”
“探梦”是一门颇为艰深的功法,可以让人在沉睡状态中将以往亲身经历过的某些事情以梦境形式在脑中重复,而探梦者可深入梦境,如同看戏一般观看诸般事宜,并由此还原过去场景,运气好的话还能得知某些连本人当初都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修习探梦之术本身便极其繁难,更别提实施此术的人,修为至少要比被探者高出一个大境界,否则在梦境中压制不住被探人灵识,有可能落得反噬入魔的下场。
崔行简是访道前期的修为,沈怀臻则有通玄中期,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还多。更何况对方那访道期也是拿天材地宝仙草灵药硬堆出来的,实在不足为惧。
他们根本就不用怎么劝说,崔行简这色厉内荏的家伙便一口答应下来,在谜团解开、脱出此地之前与他们暂且同住,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此时离天亮大概还有两个时辰左右,他们回到起初落脚的那户人家院中。崔行简有些惧怕外面的大雾,一头钻进视野里的第一道房门内。
狭小厨房里散发着淡淡烟尘气息,他皱眉咳嗽两声,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
贺榕挥手点起蜡烛,影影绰绰昏暗烛光之下,一点细微的青烟腾起,并未被对方发觉。
“崔二公子若是累了,先休息一会儿吧。”
其实修至访道境,就算再名不符实,也不会方才一番折腾下来就累到眼皮打架倒头昏睡的地步,但崔行简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便双眼一闭,脑袋往后仰,整个身体倚着脏兮兮的厨房墙壁陷入了酣眠。
自然是贺榕在烛烟中略略动了些手脚。
“仙子,请吧。”
沈怀臻缓步上前,翻掌祭出兵器。只见那长剑悬于半空,凡铁锻造之锋此刻竟也亮如满月,透着玄冰般的寒意。
探梦之术的咒诀极其冗长,念动途中不能有任何错漏或遭人打断。只听她唇间念念有词,同时配合着打出复杂的手诀。房间中的气氛也变了,那掩盖不住的灵力波动一层层荡开,将房梁之上的灰尘簌簌震落。
贺榕全神贯注守在一旁,警惕着任何可能到来的意外。
幸运的是,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只见一缕纯净淡白的灵息从崔行简额心慢慢飘出,沈怀臻用掌心将其虚虚拢住,头也不回地把另一只手伸向他:
“来。”
贺榕莫名迟疑了一瞬,不过也就只是一瞬而已。
他将手搭上去,只觉沈怀臻那被夜色浸得冰凉的手指将他五指轻轻一攥,顿时脚下腾空,仿佛被一道无形空气旋涡卷入未知的深渊。
一阵天旋地转后,脚下猛地一震,他再次踏上坚实的土地。
他四顾望去,只见二人身处一处装潢雅致华贵的建筑内,周遭人等行色匆匆,低语之声不绝于耳。
他并未辨认出这是何时,只能通过走廊墙壁上那巨幅仙鹤绘画猜测,目前自己正处于崔氏领地中,感到沈怀臻微微一碰他手提醒道:“去看看崔行简是往什么地方走。”
他眨眨眼,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对方又“噢”了一声,转身松开他手,那依旧泛着凉意的指尖抬起在他眉心微微一点:“你我交换过灵识,应该无碍。但要看的场景或许会很多,时间可能很长,保险起见……”
她渡给他一缕自己的灵息,这样在梦境中作为探梦同行人可以更加稳定,不怕遭到被探者本人的察觉。
“……多谢。”
将仿佛还残存着方才凉意的手指捏进掌心,他从容一笑,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长长的走廊往尽头那众人进进出出的屋子走去。
雕花木门大开,里头榻上躺着一个人影,想必是个重要人物,因为房中围在榻边的,皆是衣绣鎏金仙鹤纹的崔氏有头有脸的长老医师们。
崔行简在门外站定,当时的他看上去比现在稚气一些,面色惶恐中透着怒气:“都滚开!就凭你们也敢拦我?”
门口两个侍卫十分熟练地跪下,面上神色无动于衷:“请二公子见谅,这是宗主的吩咐。”
他怒气冲冲高声道:“那我爹他人呢?整个南临就没有一个能管事的人给我解释清楚吗?”
原来正是在梁州南临城。
在梦境之中,他们的任何行迹都不会被梦中人发觉。沈怀臻从两个侍卫之间穿过,在几位神情不安的崔氏长老之中,看清了榻上人的脸。
崔行初。
身后,崔行简依然在大吼大叫:“胡扯什么?我兄长乃崔氏继承人,你们谁敢耽误了他的伤情,一百条命也不够赔!”
这种时候,显然撒泼没有任何用处。他心浮气躁一通乱嚷嚷之下,里面某位不认识的长老冲外面轻轻一挥手,立刻有护卫上前来,半请半拖地将他带下去了。
这梦境实际是崔行简本人的经历,等他走远,他们就不得不也离开此处。沈怀臻抓紧时间凝神静听,只见一位坐在床榻边椅子上为崔行初把脉的医者打扮短须修士沉重道:“……同雍州那边说一声吧,肯定是去不得了……”
立时有人雷霆大怒:“吕素之那老东西最不懂通融两字怎么写,难道要大公子白白浪费一次报名机会?”
短须修士黑了脸:“那你把大公子抬去吧!让他上台比试去!”
他们还待争吵,沈怀臻却已经听不明晰,想必是崔行简已经被带走太远。忽见白光一闪,二人面前瞬间又换了一副场景。
亭台绿荫之下,池中波光粼粼,内有数十尾锦鲤欢快跃动着。一道雪白石桥横过池面,窄窄的栏杆上坐着一位年轻姑娘,两条腿无聊地晃荡着,完全不怕掉下去的模样。
崔行简略有不耐烦道:“你怎么总是不听话,都说了,父亲和我都弄好了,就差你一个人的。”
那姑娘生着一双细长凤目,笑语嫣然道:“我偏不,什么宝物,有你们三个的灵台心念还不够?做什么要我的?”
他面色很不好看:“崔行婉,你为何总是如此自私?兄长的伤拖了几个月都不见起色,你……”
崔行婉眼神也冷下来片刻,随即又如刚才一般盈满笑意:“所以果真不是为了封印什么族中至宝,而是为了传假消息去骗人吗?”
崔行简难以置信:“什么骗人?若不是吕氏那老太婆欺人太甚,非要我们……”
他住了嘴,崔行婉却不肯轻易放过,追问道:“你们去请吕氏帮忙了?是请吕妙通仙子吗?”
她这位二哥狠狠瞪她一眼,拂袖转身欲走,却被她手中骤然甩出的长鞭缠住脚踝,险些摔个跟头!
他踉跄一下勉强站稳,回头怒道:“……你!目无尊长!”
这回轮到崔行婉不耐烦了:“你才长我几岁?还同我论起来了……总之,灵台心念究竟要来做什么,你不告诉我实话,我就不给!”
“告诉你实话,你就肯给了?”
“若是真能救大哥,我为何不给?”
“好吧,”崔行简阴沉着脸踢开还绕在脚边的鞭梢,走近几步轻声说,“兄长的伤久治不愈,族中医师想让他进苦泉秘境。父亲写信给吕素之那婆娘,她却回信说,要父亲与你我兄妹三人、以及至少两位长老的灵台心念做担保,才肯派人送来密令。”
崔行婉哼一声:“这有什么必要瞒着我?”
崔行简的眼神古怪地闪烁了一下:“你先前不是整日神神叨叨念着苦泉,刘长老担心你年纪小,听了也想去……”
她眨眨眼,一刹那居然显得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哥哥的目光:“……我念叨苦泉,嗯……是因为别的原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