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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寒疾 所以你是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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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行简乍出此言,那金猊兽像听懂了似的,缓缓俯身向他们的方向凑近。他见状又是两手撑地上半身后仰作势要逃,但腿软得甚至站不起来,只能维持个一屁股坐在墙头的滑稽姿势。
沈怀臻不耐烦地抬起一脚挡在他后背上不让他再乱动发出声响惹那妖兽注意,口中问道:“你说那幼兽是药引?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可现下这情况很明显并不适合问话,一个人的情绪恐惧到极致的情况下,无论威逼还是利诱都无法强迫他像个正常人一样拥有思考能力。
湿润的白雾中渐渐染上金猊兽呼吸间的血腥气息,她沉下心来静思:崔行简一行人欲出村时遭遇那妖兽攻击,虽同伴不幸亡故,可凭他这点应急能力居然能一路跑回村中遇上自己和贺榕,想必目前也不是不能对付。
据她方才的感受,似乎是村口周边有一圈感应结界在。一旦有人想要逃离此地触碰到它,便会引动金猊显形攻击。
她脚尖踢踢对方:“还记得刚才你是怎么从它手下逃走的吗?”
崔行简苍白着一张脸惶惑仰头看来:“它、它吃了人……我往回跑,没想到它就没再跟上来了。”
她重复道:“吃人?”
然后眼神往他身上一落,仿佛在衡量他身上有几两肉,够不够那体型庞大的金猊兽塞牙缝。恼怒之余,他不由瑟缩了一下。
不过沈怀臻也不是那个意思,她传音问贺榕:“从哪儿弄个人给它吃吃?”
贺榕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片刻后冲她摆摆手:“你先把他带回去,这附近有坟地,我招点尸气过来,能骗过它。”
她也不跟对方客气,只道一声“你自己小心”,便身形一闪,揪着崔行简往来时方向去了。
村子深处白雾愈发浓重,那湿漉漉的水汽萦绕在周边,几乎浸湿衣衫。暗沉沉的秋夜寒凉中,她提着崔行简衣领将他一把掼在墙上,并指为刀抵在他颈间。与这剑拔弩张的敌意不同,她语气中一片和风细雨:
“崔二公子,药引之事,不知你有什么可赐教的吗?”
对方十分惊讶她竟然一上来就发难,两道淡眉之下眼睛眯起,现下到了安全地带,也有余裕恼羞成怒了:“你知道我是谁,居然还敢——”
沈怀臻无动于衷,手下微微施力,对方的后半句话顿时被噎回去,苍白面皮瞬间涨红,一边拼命喘气一边徒劳地掰她的手臂,谁知那黑色窄袖之下看似纤细的小臂却力有千钧,任他如何挣扎,自是巍然不动。
一番折腾下来,他总算是舍得开口。
“咳咳……是一个……古法秘方,咳咳,以出生五年以内的金猊兽幼崽心脏为引,可治……”
“可治什么?”
“可治……寒疾。”
她有片刻不解:“何人身患寒疾,居然要崔二公子亲自出马寻药引?”
崔行简那薄薄的单眼皮一抖,这回是怎么也不肯说话了。
她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幕场景:喧嚣人群中相对而立在那陈旧白石台之上的两人,她不惜跨境界也要用出的幽冥诀,还有那霜寒剑气下节节败退最终剑断而负的……
“是你大哥崔行初吗?”
毫无预兆地,她冷不丁发问。
对方被她钳制住的身体一阵战栗,那一双深褐色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仿佛想用目光穿透幕篱垂下的皂纱,辨认清楚她究竟是何人。
他一语不发,但沈怀臻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松开了手,对方又是一阵猛咳,躬身喘了半天才恢复正常。惜命的本能让他想转跑掉,远远避开这阴晴不定的陌生女修,但一片深白浓雾中未知前方有何种妖邪正伺机而动,他咬咬牙,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后退两步,和她保持了一点距离。
沈怀臻不动声色看着他那点小心思,也不出手阻拦,只继续慢悠悠问:“崔大公子众星捧月、身份尊贵,但凡出行都是前呼后拥老大排场,怎会不慎染上寒疾?”
崔行简立在墙边,既不敢离她太远,也不敢靠得太近,平日里耀武扬威好不威风的崔氏二公子难得有如此畏畏缩缩的模样。只见他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含含糊糊道:“此乃家事,阁下何必要刨根问底呢?”
沈怀臻耐心十足,微微笑道:“二公子还是告诉我吧。崔氏家大业大,我其实不想今夜之后,就平白与梁州结出一桩仇怨来。”
她语声带笑,可威胁之意崔行简又怎会听不出?他吸吸鼻子,只觉夜色更浓,寒雾侵骨,想起兄长前些日子里寒疾发作时的模样,突然灵光一现,脑中蹦出一个主意来。
他迟疑一瞬,在心里把话从头到尾捋了捋,觉得逻辑清楚严明,必能蒙混过关,方才清清嗓子,犹犹豫豫开口答道:“我兄长的寒疾……其实也才患上不久。要追根溯源的话,还绕不开一个人。”
她顺着话茬问道:“什么人?”
崔行简踌躇着掀起眼皮瞥她一眼,略有些吞吞吐吐:“此人……近日以来声名鹊起,仙子你可能也听说过她的大名。”
这回轮到沈怀臻沉默片刻了。不知为什么,她心中对这个名字有种预感:“你只管说便是,听没听说过我自会知道。”
只听对方言之凿凿,字字斩钉截铁:“就是那位本届雍州命台论剑的新科榜首,沈怀臻!”
……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已听得背后憋不住的噗嗤一笑。
崔行简如临大敌,猛然举剑朝向那片虚空。沈怀臻只是无奈道:“够慢的,别吓人。”
于是那片白色深雾里走出一个人,浓得化不开的夜雾沾湿他发鬓衣衫,盈盈水珠几乎沿着额角滴落,映得他一双眼愈发清寒。可这样一个周身泛着冷意的俊俏人物此刻正忍不住捧腹而笑道:“对不住……可是他……你再说一遍,是谁?”
崔行简稍稍有些心虚,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又怎敢在这两尊大神面前收回?只得硬着头皮理直气壮道:“沈怀臻啊!你们不认识么?她的大名可是已经传遍十二州了。”
贺榕闻言又是一阵止也止不住的笑,直到沈怀臻暗中瞪他一眼才稍作收敛,略略正色道:“嗯,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你是说,是那位……沈仙子,造成你大哥崔行初身染寒疾的吗?”
寒疾不是什么绝症,但算得一档疑难杂症。它不会叫人立刻丧命,也不传染,但身患寒疾者会格外畏寒,若在防护不当的情况下骤然遇寒,三日之内必定发作。寒疾发作时患者如坠冰窟、意识不清,浑身抖如筛糠、痛苦难言。
医术上乘的大夫可以缓解、压制寒疾的发作,但极少有人能够根治。
若只是寻求普通调理之法,没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屠杀幼兽,若被发现,难免落人口舌;可若是想不计代价寻得根治之法……沈怀臻瞟一眼崔行简,又怎么会派这样一个外无金玉的败絮草包前来?
那草包公子为难地摸摸脑袋,谨慎地觑一眼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嗫嚅道:“嗯,是的……此乃我族中机密,还请二位不要说出去才是。”
贺榕兴味盎然:“那位沈仙子也就是在终试里赢了你大哥,怎么会叫他身染寒疾?”
崔行简一皱眉头作心烦意乱状,道:“她……赢我兄长也不算光明正大,是用了邪门歪道才赢的!”
见对面二人一时不语,他继续添油加醋,说得自己都快信了:“二位既然知道她,想必也听过终试的种种传闻。她的剑气中用了寒诀,这本来再平常不过,但我族中长老判定那绝对不是普通的寒诀,不然我兄长一向身强体健,怎会一次受伤后便患上寒疾?”
“崔氏长老是如此推断的?”
当然不是。
他笃定道:“正是如此。”
沈怀臻深深叹了口气,皂纱在夜风中轻动,她问:“所以你是为崔大公子的寒疾前来捕猎金猊幼兽的?”
对方忙不迭点头。
贺榕一声嗤笑:“你们还挺兄弟情深。”
崔行简勉强扯扯嘴角,不知如何回话,好在对方也没等着他应声。他小心观察这二人动向,也不知他们是信了还是没信,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补充点细节,便忽听那年轻女修开口: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他赶紧把脑袋摇成拨浪鼓。这可不得了,十二州地广人众,多有身份神秘的能人异士并不稀奇,他虽自小养尊处优,却也明白关键时刻闭上嘴巴捡一条命的道理。
他如此识趣,反倒惹得对方一声轻笑:“想知道吗?”
他更是摇头,忐忑不安,不知对方究竟有何意图。
面前这二人对视片刻,那少年忽地冲他一笑:
“崔二公子,我们几个如今也算得上患难之交了,又怎么好向你隐瞒身份?再说了,只有我们认识你,你却不认识我们,岂非太不公平?”
他脑子发懵,全然不明其意。只见那女修上前一步,抬手掀开了幕篱。
雾气浓重,却被她手中剑光破开,是以几人的距离可以互相看清对方。
她很年轻,柳眉杏眼、神姿明秀,那漆黑瞳仁含着一点微微的笑意朝他望来,声音轻快道:“崔二公子,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才知名不虚传。客套话不必多说,总之你也认得我,对吧?在下沂州灵璧山华溪堂弟子,沈怀臻,还请……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