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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拨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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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一度来镇中收药草的日子,邓回轩将自己那五色令旗一卷收进袖子,晃晃悠悠迈进了杏华斋的大门。
店里人都认得他,数了数递上来的散碎银钱,便将包好的药草往桌上一丢,调侃道:“这位神仙,又来降妖除魔啦?”
他不甚在意,好脾气地笑笑:“不敢不敢,一点微末技艺,班门弄斧罢了。”
掂了掂药包的分量确认无误后,他又慢悠悠跨出门槛,还没走两步,就迎面被个没头没脑冲过来的小孩子撞了个踉跄。
他自己脚下还没站稳就去接那小孩怕他摔到,谁知对方居然变本加厉往他身上扑来,摇摇晃晃重心不稳下,果然一同狠狠摔在地上,大清早路上人不多,但还是引来几人回头,让他颇感尴尬。
饶是他性情一贯温和平顺,此时也惊疑道:“你是谁家的小孩,这是干什么?”
那孩子十岁出头的模样,一双乌溜溜大眼睛十分明亮喜人,正瞪着他,口中脆生生喊道:“你就是那个姓邓的道士吧?快随我来,出事了!”
他揉着摔疼的屁股站起来,把对方拎近一点打量着:“你认得我?出什么事了,跟我有啥关系?”
小孩似乎急坏了,抓扯着他的前襟让他低下头来,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不就是你叫我爹娘供奉的山神吗,现在出事了,你得负责!你得赔!”
语毕使劲拉着他衣服往某个方向拖:“快跟我来啊!”
邓回轩心里咯噔一声,当真又出事了?
左右那些镇中乡民家中的小孩子他也认不全,可山神一说的确是他信口胡诌出来的,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下意识便跟着那孩子跑起来。
跑到一半觉得不对,这方向……分明是往镇外坟地去的啊?
想甩手叫停却已经来不及,周边荒凉见不到半个人影,不知为何,被那小孩子紧紧攥住的衣袖好像黏住一样怎么挣扎也甩不脱,脚下迅疾奔跑的力度更是超过了自己控制。
不会大白天见鬼了吧?他几乎是惊恐地想道,可怜他邓回轩一世……虽然没有什么英名,但好歹也是勤勤恳恳为人除灾解难,既没受过黑心钱,更没害过无辜性命,难道今日竟要沦落到被抛尸荒坟的下场?
胡思乱想,越想越怕,他嘶哑着干涩喉咙颤颤巍巍问:“这位小、小公子,究竟要带我上哪去啊……”
谁料这话刚刚出口,对方便停步不再前行。
坏了!他想,早听过有种说法,不能叫鬼魅妖邪得知你已经发现不对,最好是要顺着他们意思慢慢来……
正慌慌张张琢磨着怎么补救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深入这片镇外坟地当中。
迎仙镇虽位于仙山脚下,但镇中长住的还数平民百姓居多,诸多修士来来往往,不过将这里当成暂时落脚之地。镇子的坟地中,埋葬的也都是凡人尸骨。
邓回轩想,难道是哪家被那莲花害死的人积怨成鬼,前来索他的命不成?
一想到这里,他连忙高声喊冤:“小公子,这些命案当真与我无关啊!我是真心实意想帮大家的!”
那孩子转头看他,一双黑眼睛幽幽的有些骇人:“你撒谎,山神是你编的。”
他一个激灵,瞬间感到衣袖下的手臂爬满了鸡皮疙瘩,硬着头皮赔笑道:“也不全是编的啊,那莲花真是神物,我不骗你……”
“不全是编的,”小孩嘴里重复,那张方才看着还机灵可爱的小脸此时不知为何充满了一种阴森森的味道,“那有什么是编的?”
他哆嗦了一下,舌头也跟着打结:“我我我……”
“你什么你?听着,我问你,你是何人,为什么要掺和到此事中?又为什么要编出所谓山神的胡话来欺骗我爹娘,还害死了我爹!”那孩童白净的脸蛋上忽然笼罩一股黑气,话语说到后面从质问变成了高声嘶吼,仿佛下一秒便要泄露杀机。
他吓得腿一软就要跪,堪堪扶了一把旁边的枯树干才勉强站住,小心翼翼试探道:“其实小人的身份实在微不足道,也绝无加害之意……”
话还未说到一半,半空中陡然“铮”一声锐利鸣响,一股无形寒气瞬间悬在他头顶,仿佛要将他周身血液都冻结成冰。
“刀剑无眼,”小孩森森然说道,“我劝你不要自寻死路。”
邓回轩这下真的跪了,竹筒倒豆子一般开始抖落自己所知的全部真相。
他方才所说,自己身份微不足道并非虚言。
邓回轩生长在距迎仙镇不远的某个小城郊外的道观中,自幼观主便称他“有慧却无缘”,教习给他的种种玄法道术,也基本都是对牛弹琴,今儿个学了明天忘。比起那些心法剑道,他自己也更喜欢下湖摸鱼上树打鸟,每日在外头滚得像个泥猴,好不快活。
待到成人之后,他也不好意思整天赖在观中混吃混喝,便扛着面令旗出去做个逍遥闲散道人,给人算算命数,断断姻缘,偶尔还能用那三脚猫工夫降服一两个妖力弱的小鬼。他虽然没什么仙缘,脑筋却还算灵光,又比旁人敏锐些,这样下来也是能糊口。
后来观主年老体衰卧病在床,需要的一味药草“合乌参”附近只有望云山脚下的迎仙镇才能买到,他才来到了这里。
没料到,镇中有人见他一身道袍飘飘,令旗在手,把他当作能人异士前簇后拥请进家门,为他们断一桩奇案。
邓回轩第一眼见到那朵水心莲,心中便有一股奇妙的崇敬之意油然而生。
此为神物。他恍然中,暗暗下了定论。
可血案已生,他知晓这些镇民内心对修仙大族有种本能的敬畏,轻易不敢劳烦于他们,便借口自己还要再作探查,当晚便悄悄拿上观主在他离乡游历前传给他的短刀,准备找一位夜里例行巡查的秦家修士探探口风。
但这一探,让他脊背生寒,不敢再提此事。
因为在那灯火未照透的黑暗中,他看到角落里干旱的枯草丛中爬出一朵水盈盈的粉白色莲花。
接着,巡查队伍中为首的那个秦家修士,那绣着精致远山纹的袍摆飘拂之下,脚步一拐避开同伴,手指在刀锋上一抹,将那滴下的鲜血喂给了它。
随后,那朵莲花便慢慢收回茎叶,伴着细微的沙沙声,消失在草丛中。
巡查队的身影一消失,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秦家为何要以人血哺育这作恶之花,他只知道,此事从他们那里,不会得到任何妥善的解决。
后半夜,他又悄无声息地回到原地,本来只是想看看,却鬼使神差地,在目光触及那盛开的花朵时,伸手将它捧了起来。
邓回轩如今再回想起当日自己的行径,只觉怪异至极。他就这么一路将花带回了自己下榻的客栈房间里,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手指引着他,将其摆上桌案,焚起香烛,俯身叩拜。
三叩首之后,他脑中不知为何,自然而然浮起一个念头:既为神物,便需拜祭。
如此,便有了后来他同镇中居民宣扬供奉灵花可解血灾一事。
他战战兢兢将自己所知关于此事的全部情况一口气交代了个清楚,便垂头不敢再度言语。
半晌安静之后,他感到头顶寒气渐消,没了那股命悬一线的恐怖之意,才小心地抬眼看去。
那小孩抱着胳膊瞪他,面上那惹人发毛的阴森黑气已淡去。但他身后多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那少年俊俏非凡,脸上带笑,一双漆黑眼瞳却冰寒深暗,一望便知不是善茬;旁边那神清目秀的女修更是锐气冷厉,面无表情,整个人都仿佛一柄无鞘的锋刃,令人莫敢逼视。
“所以山神的确是你编的。”那小孩指出。
与那两尊来路不明的大神相比,邓回轩现在看这孩子是怎么看怎么亲切顺眼,赶紧解释道:“可山中真有神物,我感觉到些不寻常的气息。况且、况且那东西能操控人的心智!而且作恶的并非是我,我以性命发誓,若我有心害人,定叫我今生粉身碎骨不得好死,万劫不复永不得入轮回……”
“行了行了,停!”那少年作头痛状,抬掌止住他那滔滔不绝的毒誓,“我们要是有心杀你,你现在还能好好站在这儿?至于你说的那神物……我们也有个概念,知晓它会操纵人的情绪。我们此行,只是为了了解些情况,你不必一副给自己准备后事的样子。”
邓回轩想,都把我拐带到坟地来了,还不是准备后事?
不过他可不敢说出口,只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那女修一身白衣如霜华月色,开口时语气比他想象中温和许多:“你本意是想帮助此地百姓,我们不会为难于你。只是,此事若为他人所知,恐怕要引来杀身之祸。”
他立刻点头如捣蒜:“几位放心,我嘴巴严实着呢,绝对不会说出去!”
沈怀臻的确是想好心提醒对方,但他这反应一看就是当成了威胁。罢了,威胁就威胁吧,他暂时把这一切都埋进肚子里,对他也好。
她向前两步,在邓回轩略带惊恐又一动不敢动的视线里,于他额心轻轻一点。
一片宁静中,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微微茫然。
“这是……怎么了?”
他在袖子里一摸,摸到了那包自己来买的药草,师父病快好了,大概再用一两剂就差不多了。
可他来过迎仙镇这么多次,明明路很熟才对,怎么偏偏这次迷路,还走到人家坟地了呢?
哎哟,好巧不巧,旁边正是一座坟头。他低头一看,是位姓吴的先生,刚去世不久,才四十来岁,真是可惜。
他一阵叹息,心中默念一段往生诀,不愿惊扰亡者,简单拜过后便离开了。
真不知道怎么回事,迎仙镇明明还是以往模样,总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罢了罢了,以后还是不再来了,药草之事,多花点钱走个传送阵,去别处买也行。
心里念叨着,他一甩手中那五色令旗,溜溜达达行远了。
远处阿亭哼道:“他当真是无辜的吗?”
沈怀臻点点头:“他是出自好心想帮助那些镇民,不然也不会被灵根选中。”
阿亭十分疑惑:“选?是灵根选的他?”
她与贺榕对视一眼,略作思虑后,说出自己的大致推断:“先前你也知道,灵根日久已生邪魔,但慧心仍在,一体两面争斗不休。秦家人知道这一情况,以鲜血喂养,修士血中有灵,可以压制邪气。但灵根不是凡物,如此一来竟然更加难以控制。那水心莲便是灵根所生,沿地下灵脉寻求生机,但其中邪魔一面日益势大,竟攻击凡人以强盛自己。灵根可以影响人的情绪,却并无什么真正的攻击之法,所以……它只能在有限范围内通过影响旁人来抑制对方之力。”
“那姓邓的道士虽还算聪慧,但灵力太弱,灵根便只能灌输给他一个想法,那便是将莲花供奉起来,可暂时停止杀人血案。”
“可为什么供奉起来就可以呢?”
“灵根中有仙息,如他所说,算是神物的一种,所谓神力向来离不开人虔诚的信仰。捡拾到莲花的人家以这种朴素的虔诚之力可以协助灵根暂时压抑对方嗜血的冲动,可一旦信仰动摇——正如我们碰到施老板娘与童童那一遭,邪魔便趁虚而入,再生事端。”
阿亭睁着一双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她:“那它为什么不选我们?”
贺榕轻叹一声,适时开口:“它选了的。”
迎着阿亭疑惑目光,他缓缓道:“当日,灵根看出沈仙子修为最高,选择了她出手将那朵莲花一剑击杀。它也知道,我在此事上可能会略显莽撞急躁,所以选择了安抚我,让我冷静下来,能配合仙子的行动。”
看来,那天他也感知到了灵根送来的情绪影响,沈怀臻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贺榕还有心情笑道:“原是那天我险些拖了沈仙子的后腿呢。”
沈怀臻不语,只伸手将面前客栈老板墓碑之上的枯叶轻轻拂落。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没什么拖不拖后腿之说,它乍逢故人,或许只是……很高兴能再次与你相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