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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往事难 “你警惕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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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榕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好像很在意这个字。”
沈怀臻手中剑逼得更近,一丝暗红血色从残破剑尖刺进皮肤处显现出来:“回答我的问题。”
对方感觉不到痛似的冲她一笑,任细细一枚血珠沿着脖颈滑下,毫无被威胁生命的自觉:“没错,一切的起因,都在鹤泊洲。但其中来龙去脉、起承转合,我同仙子你一样,只算得上一知半解而已。”
她冷冷道:“秦家是为了灵根,那崔家呢?崔渐风半步命轮,崔氏一手遮天,十二州中哪有敌手?秦氏并无修士大能,只是生意做得好,富庶些罢了,就算论起财力,也远远不能与崔氏平起平坐。崔渐风何苦要纡尊降贵同他计谋这伤天害理之事?”
贺榕亦是认真起来,紧盯着她双眼一字一句应道:“理由就在你方才所言之中!崔渐风半步命轮,天下皆知。但多年来,这所谓的半步可曾迈得出去?”
她心念微动,面上仍旧不显山露水:“鹤泊洲灵根虽强盛,却比不得南临城。况且其中仙息薄弱,在望云山这么多年,也没见秦文盛自己修出什么境界来。”
“自然是不敢与崔氏坐拥的南临城相比,所以他的目标并不在灵根本身,”他目光灼灼,“一个修为高绝,只求仙缘之人……他当年所求,是仙骨!”
沈怀臻闻言微惊,心中一凛,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两个字,但这又正是信中所提起的:“你说——仙骨?”
何人之骨?这神州大地之上,哪还有半个仙人现世?
等等——如果并不一定是人骨,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贺榕静静观她神色,见状叹息道:“你是仙门中人,该听闻过那件事才对。”
不必明说,她很清楚对方语中所指为何事。
九年前梁州接连两场妖祸,几乎可说是生灵涂炭。后来是崔氏麾下长老,当年还居客卿之位的徐至礼奉命前去围杀作乱妖孽,从此一战成名。
听闻——当年他以精湛剑术斩杀妖兽后,还亲手将其剥皮拆骨,制成一柄长剑。
据传当日整个梁州于盛夏时节天降大雪,有人说是因为妖兽作恶,终于伏法,天道降雪一洗前尘;也有人说是徐至礼手段阴毒残忍,不止屠戮妖兽,还波及周边无辜生灵,引得天怒人怨,才导致气候大变。
总之,无论天道究竟是怎么想的,崔氏显然对此事心有忌惮,对外只宣称此剑是龙骨为柄,万年寒石为刃,虽锋利无匹可劈山分海,但血腥太重,阴邪不详,最终还是束之高阁,不再启用。
想到这里,沈怀臻不由捏紧手指,心底有如被沉沉一击:“是那妖兽……?”
贺榕一双眼中寒冰封冻,话语中也带了几分藏不住的咬牙切齿的味道:“‘妖兽?’事后他们倒愿意如此宣称了……沈仙子,你方才问我,当年旧案是否与‘鹤’这一字有关,现下我可以告诉你,崔渐风正是错将鹤泊洲中的鹤妖当作鹤仙,妄图杀之夺去所谓仙骨助自己得道飞升,才会做出伪造妖祸、屠戮生灵之举!”
“而那所谓龙骨为柄、万年寒石为刃的邪剑……正是由于那鹤妖反抗之下重伤崔行初,崔渐风为报此仇,命人杀死鹤妖后抽其骨为剑,还令徐至礼以鹤骨剑屠戮洲上精怪生灵!明明无辜惨死,骨头还要被人拿去残杀自己往日亲朋好友……天道果然无眼,只下场大雪有何用?不如下场刀子雨,把他们一个个全钉死在洲中才算痛快!”
沈怀臻半晌不语,身侧仿佛也正有大雪飘零。
贺榕眼中恨意未消,继续道:“崔渐风和秦文盛,一个要仙骨,一个要灵根,岂非一拍即合?虽然还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知道鹤泊洲中有仙息存世,又是如何狼狈为奸勾结作恶的,但当年之事,一个也别想赖掉。”
她轻声问:“那鹤妖,是你的故友?”
对方微微一怔,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沉默少顷后才道:“我自幼无父无母,是被鹤泊洲上众多山野精怪偶然捡到,才有幸长大成人,而不是悄无声息死在梁州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他们自然是我的……家人。”
沈怀臻注视着他,他也坦然回望。片刻之后,她垂手放下了剑。
“不是故意揭你伤口,抱歉,”她这句道歉毫无诚意,对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她看他一眼,突然又补充道,“你警惕性太差,要当心些了。”
贺榕一时没明白似的:“我警惕性差?”
沈怀臻一提手中剑,剑尖尚染着他鲜血:“若我方才是想出手杀你,你早尸骨无存了。”
“原来是说这个,”对方竟然笑了,伸手随便一抹颈间伤口,毫不在意地往椅背上靠去,“沈仙子真心想杀的人,天底下又有几个能躲过?我贵有自知之明,不想那些虚的。”
她嗤笑一声,手中微光一闪收剑为簪:“有这工夫耍嘴皮子,不如先收拾收拾自己的伤。用我帮忙么?”
“用不着收拾,”他懒洋洋道,“这点血,明天早上就好了。”
眼见沈怀臻一刻前飞速翻脸,现在二人又若无其事言归于好,阿亭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冲过来喊:“我能问个问题吗?”
贺榕眨眨眼:“你问。”
它没好气地自顾自转了两圈,以一种你们都有病的语调道:“我们以后是会经常这样吗?你、你上次拿剑架在秋姐姐脖子上威胁我,这次又把剑架在贺榕脖子上威胁他,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沈怀臻想了想,诚恳道:“上次我问了你,你不说;这次之前我也问过他,但他都答得模棱两可,我没办法才行此下策,碰巧每次都很有用。”
阿亭被她噎得一时无语,没成想她还继续说:“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不问个清楚要我如何与你们共事?难道真要让我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于我真心相待?”
贺榕轻笑一声,随手扯了布巾将颈上渗血的伤口裹住,又将松散的头发略微一捋,手指不慎在眉骨边留下一道血痕,衬得那双漆黑眼睛愈发深暗:“仙子讲得有理,是我思虑不周在先。说实话,这些事并没有什么不能说给你听的,但总找不到合适的契机……总不能正谈着谈着明日计划,我突然开始大吐苦水,给仙子描绘那凄凄惨惨的往事吧?”
沈怀臻不由摇头:“你我追查此案,时时刻刻都相当于背水一战,绝无退路,我必须多心多疑,不然恐怕命在旦夕。”
贺榕所言与她在那封密信中所读到的零碎词句对上个八九不离十,她便暂且选择相信。而密信之事太过隐秘,她此时还没准备立刻告知对方。
对方颇为理解地一点头,话题便越过今夜龃龉,拐到明日行动之上:“望云山出了那般大事,迎仙镇中现今却如此安静,恐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了。我想,镇中已不便久留。”
沈怀臻心中也是如此打算,她与贺榕虽说不上多么知根知底,但二人行事方式和思考路径上少有大相径庭之时,倒也十分方便。她颔首应道:“明日再拜托邹姑娘探一探崔行简的动静,若是他事情办完立刻要走,我们便想个办法悄悄跟上。他若是还要逗留,我们就观察镇中情况再作考虑。”
贺榕表示没有异议后,她又转头看向阿亭。
小朋友被她看得一缩,战战兢兢往贺榕后面躲去,显然之前累积的好感和信任已经荡然无存:“怎怎怎……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你别害怕,”沈怀臻没有恐吓小朋友的特殊爱好,见对方这样,尽量把声音放得温和些,“就是问问,你会化人形吗?”
它一愣:“我学过,但是要我化人形做什么?”
她用在灵璧山时哄师弟师妹练剑的语气神秘道:“有个重要任务,你想不想帮这个忙?”
阿亭小孩子心□□玩爱闹,闻言顿时有些兴奋,又犹犹豫豫看贺榕一眼,贺榕被它逗乐:“看我做什么?问你愿不愿意呢。”
它又自己纠结了一会儿,最终好奇战胜了怯意,用力道:“我想!可是……你们会陪我的吧?”
沈怀臻安抚它:“那是当然,此事危险性不大,谨慎些就好。”
它这才有些高兴了,叽里咕噜念一通咒诀,空中那道飘来飘去的白影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房中笑嘻嘻立着的小小少年,十一二岁的模样,生得眼瞳乌黑、笑意满靥,很是水灵可爱。
贺榕很捧场地夸奖:“这么快就学会了,真厉害。”
阿亭听了,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金鸻鸟百岁之后才会分化出雌雄,它死时尚且年幼,所以性别不辨,一派孩童心性。
此时它似乎瞬间将刚才几人发生过的不愉快抛之脑后,跃跃欲试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沈怀臻脑中念头一转,微微笑道:“编故事,会吗?”
它十分疑惑:“编什么故事,跟谁去编?”
沈怀臻道:“还不清楚,大概是个坑蒙拐骗的道士吧。别担心,我和你贺榕哥哥会暗中看顾你的。”
阿亭有些震惊,但震惊的点比较奇特:“我从来不叫他哥哥,你别乱讲!我乃金鸻神鸟一族,年纪没准比你们都大的!”
沈怀臻略有无语地看向贺榕,对方无奈但包容地轻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