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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选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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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小小轻步踏入御书房,手中捧着一叠已批阅妥当的奏折,声音低柔却清晰,“礼部周尚书在门外求见。”
案前,殷姮月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她缓缓搁笔,指尖按上眉心,那疲惫如铅般压在眼底。一旁冷透的茶盏被她端起,仰头饮尽,苦涩在喉间蔓延。她接过小小递来的奏折,一本本翻阅,指尖渐冷,面色愈沉。
那些奏折密密麻麻,字字句句,竟无一例外——皆劝她选秀纳夫,广充□□,以延皇嗣。
殷姮月冷笑一声,忽然拂袖一扫,奏折纷纷扬扬跌落于地,纸页散乱如败叶。
周尚书此时求见,无非是为选秀一事。
“不见,”她声音冷硬如铁,“今日谁来都不见,朕谁也不见。”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凝滞。一众太监宫女早已跪伏于地,头不敢抬,呼吸都小心翼翼。
小小垂首领命,正欲转身去传旨回绝,脚尖刚转半分,身后却再度传来殷姮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疲惫与决断:
“算了……你让他过来。”
此时日头正烈,金瓦红墙在正午的骄阳下蒸腾着滚滚热浪。周尚书已是古稀之年,身着厚重的朝服站在屋外,虽头顶有屋檐遮蔽,却仍被这夏末的热气熏得头晕眼花,身形微微摇晃,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要栽倒。
小小出来传召。周尚书顾不得鬓边不断滚落的细汗,紧了紧手中的朝笏,跟着人走进御书房。
他站定在御案前,双膝一软,重重跪伏于地,苍老却坚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嗣,后宫不可久虚。臣斗胆,请陛下广选贤良,以充内廷,早定国本,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呵!”
一声轻笑,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御案后传来。殷姮月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周尚书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垂眸盯着这位两朝元老,声如寒泉:“周尚书,你是想以下犯上吗?”
周尚书的头颅垂得更低,黑色的官帽下,两鬓斑白如霜。额上豆大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脸颊滑落,“啪嗒”一声,滴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年迈的身躯在厚重的朝服下微微颤抖,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退让。
殷姮月看着那滩水渍,心道:都一把年纪了,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她眉宇间的戾气稍缓,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终究是于心不忍。
她弯下腰,伸出的手正要扶上周尚书的胳膊,温言道:“周爱卿,你这是何苦?”
话未说完,周尚书却突然动了。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备好的红褐色奏本,双手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却异常执拗:
“陛下!此乃社稷根本,非是臣一人之私议!历代帝王,无不以绵延子嗣为重,开枝散叶方能国运昌隆。如今后宫空虚,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臣……臣不敢不言!这名单之上,皆是名门郎君,德才兼备,还望陛下过目,早做决断!”
接二连三地被驳了脸面,殷姮月眼中的最后一丝耐性终于被磨尽,化为一片冰冷的漠然。她不再看那高举名单的老人,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折辱。
“够了。”她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寒意,“来人,把周尚书‘请’回府去。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再提选秀之事。”
话音未落,殷姮月已决绝地转身,龙纹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一阵冷风,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决绝而孤傲的背影。
殿外,小小早已心领神会。见陛下离去,她立刻上前,虽然动作恭敬,语气却不容拒绝:“周大人,陛下心意已决,您还是保重身体要紧。来人,备轿,好生将周大人护送回府,切莫怠慢了。”
夜色如墨染,天阶凉如水。善水双手稳稳托着木盘,盘上茶盏温热,糕点尚有余香。她垂着眼帘,步履轻悄,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重重宫门,最终踏入了揽月宫的内殿。
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将殷姮月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她慵懒地支着下巴,凤眸微阖,似乎在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那股凌厉的气势此刻稍稍收敛,透出几分难得的倦怠。
“陛下,更深露重,夜风寒凉,您该歇息了。”
善水轻手轻脚地走近,将木盘轻轻搁在案几上,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案,只见一本奏本大大咧咧地摊开着,上面罗列着几个熟悉的名字——那正是日间周尚书苦谏的选秀名单。
善水的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她凑近两步,指着那名单,怒道:“陛下,奴婢斗胆瞧了几眼,这上面的人,都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整日斗鸡走狗,品性不堪入目,德行更是顽劣至极,长得也实在不敢恭维。”
她越说越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岂有半分资格充入后宫,近您的身?”
善水这股怒气冲冲的劲头,让殷姮月缓缓睁开眼,眸底的困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的冷光。她目光落在那摊开的名单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而含着刺骨的锋芒:
“这群老不死的,当朕是傻子不成?借选秀之名,以此辖制朕,”她指尖轻点名单,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这副算盘珠子,朕迟早给他们通通砸烂,连带着他们的手一起敲断。”
纵使殷姮月励精图治,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开创出一片清明气象朝中某些人却已经按耐不住了。除了女臣,满朝文官近乎倾巢出动。一封封奏折如雪片般堆上御案,言辞凿凿,义正辞严,所求却仅有一事——选秀。
他们不在乎殷姮月是否疲于政务,也不在意这江山在她手中是否日渐昌盛。在那些老狐狸眼中,唯有利益永恒。他们盘算的,是将自家儿郎送入宫闱,博一个“天家恩宠”。到时女帝三年抱俩,届时哪还有精力管理朝政,那朝堂之上,终究还是他们说了算。
殷姮月很快敛去脸上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帝王神色,淡淡对善水说道:“好了,你先下去吧。”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龙纹椅扶手,眼底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是。”善水不敢多言,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揽月宫内,烛火渐暗,只剩下殷姮月一人。窗外夜色深沉,明日的朝堂,注定又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鏖战。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只盼这片刻的宁静能多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