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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选秀 ...

  •   殷姮月登基已有五载,朝政清明,国泰民安,唯独后宫空置,无一位侍夫。金銮殿上,圣上一袭明黄常服,眉目如霜,群臣俯首,无人敢直视天颜。可每当退朝之后,三三两两的老臣便聚在廊下,低声议论,忧心忡忡。

      礼部尚书周崇明已是古稀之年,每每想起此事,便觉胸口发闷。这一日,他再也按捺不住,在早朝时出列奏道:“陛下,国不可无嗣,后宫不可久虚。臣请陛下广选贤良,以充内廷,早定国本。”

      话音一落,殿内霎时寂静。几位大臣偷偷抬眼,想窥探女帝神色,却见她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神色莫测。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周爱卿,朕的后宫之事,何时轮到朝臣置喙?”

      周崇明额头沁汗,却仍坚持道:“陛下,此乃社稷大事!历代帝王,无不以绵延子嗣为重。如今后宫无人,朝野上下,难免议论纷纷……”

      “议论?”殷姮月冷笑一声,“那便让他们议论去。”

      众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再言。可私下里,流言却愈演愈烈——有人说女帝心有所属,却因身份悬殊无法如愿;也有人说她厌恶男子,根本无意婚娶。

      而此刻,御花园深处,殷姮月独立亭中,望着满池莲花,眸色幽深。小小虽然知道圣上与南昌王世女有过一段情,可人死不能复生。她轻声问道:“陛下,大臣们今日又提起选妃之事,您……”

      “让他们急。”殷姮月唇角绷紧,指尖抚过一片花瓣,声音轻若呢喃,“朕的后宫,不是他们该操心的地方。”

      “周尚书如今也到了乞骸骨的年纪了吧......”殷姮月斜倚在沉香木凉榻上,指尖捻着几粒鱼粮,漫不经心地抛向荷池。

      饵料落处,一尾朱红锦鲤倏地跃出水面,带起的水珠在烈日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又“啪”地落回铺满浮萍的水面。“老人不都喜欢儿孙满堂,绕膝承欢么。”

      阁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周崇明穿着厚重的朝服跪在烈日下,额前汗珠滚落在汉白玉阶上,转眼就被蒸腾的热气吞噬。他怀中奏折已被汗水浸透边角,却仍死死护着那卷《皇明祖训》。

      池中锦鲤闻声聚拢,殷姮月却忽然收拢掌心,将鱼食握在手中。她转头看向阶下汗湿朝服的周崇明,声音带着三分关切:“暑气正盛,赐周卿冰鉴。”

      侍人们抬来的青玉冰鉴里,玛瑙碗盛着去岁窖藏的雪梨膏。周崇明捧着碗的手微微发颤——这正是他嫡孙最爱的甜食。

      “听闻令孙近日临《兰亭集序》,颇有风骨。”殷姮月漫不经心地撒下一把鱼食,惊起一池碎金,“倒让朕想起周卿当年在东宫讲学时,总说'字如其人'。”她忽然轻笑,“不知那孩子临到'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这句时,可会想到他祖父正在朕这儿......”

      尾音消散在蝉鸣里。殷姮月接过小小递来的素绢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礼部新进的秀男名册朕看了,倒有几个字写得好的。”她将帕子掷入冰鉴,雪白的绢帛瞬间被融冰浸透,“不如先送去周府,请小公子品评品评?”

      周崇明闻言,脊背微微一僵,随即深深叩首,额头贴在滚烫的青石板上。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老臣……谢陛下恩典。”

      那盒朱砂鱼食在他掌中似有千斤重。回府后,他独自在书房枯坐至三更,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皇明祖训》上,明明灭灭。老妻推门进来时,只见他正摩挲着嫡孙临摹的《兰亭集序》,一滴浊泪晕开了“后之视今”的墨迹。

      五日后大朝会,周崇明着素服出列。当他把乞骸骨的奏折高举过顶时,满朝文武都看见这位三朝元老的手稳如磐石。

      “臣夜观星象,见紫微垣旁有客星渐暗。”他缓缓跪倒,象牙笏板与金砖相触的声响清脆如冰裂,“恰如老臣残烛,恐不能再为陛下分忧。”

      殷姮月望着阶下白发苍苍的老臣,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扣。

      “准奏。”女帝的声音比往常柔和三分,“赐周卿玉带蟒袍,准乘肩舆出宫。”

      殷姮月指尖轻点龙案,忽然道:“听闻令孙临的《兰亭集序》,连国子监祭酒都赞不绝口。”她唇角微扬,示意青梧捧上一个紫檀书匣,“这套澄心堂纸,赐予他练字罢。”

      周崇明闻言,双手微微发颤,深深伏拜于地。他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老臣...叩谢陛下天恩。”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时,一滴浊泪无声地洇开了砖上倒映的云纹。

      突然,殿角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众人回首,只见兵部尚书赵伯山重重跪地,高声道:“陛下圣明!”这一声如同击碎了冰面,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朱紫衣袍如浪翻涌:“陛下圣明——”

      殿内烛火摇曳,将殷姮月的身影拉得修长。她独自立于那幅画像前,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眉眼。月光透过雕花窗棂,为画中女子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恍若当年初见时的模样。

      “五年了......”她低喃,声音消散在空荡的大殿里。

      善水捧着茶盏在殿外踌躇许久,终是轻叩殿门:“陛下,夜深了。”

      殷姮月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她退下。案几上摊开的奏折还散发着墨香,是北凉王庭答应入京的奏折。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画像一角。殷姮月忽然伸手按住,指尖却不慎沾上了画上的胭脂色。她怔怔望着指腹那抹残红,恍然惊觉,这画像竟已开始褪色了。

      殷姮月蜷缩在画像下的阴影里,玄色龙袍铺展在冰冷的金砖上,像一片破碎的夜空。她将脸埋进膝间,发间玉簪“叮”地一声滚落,碎成两截——那是当年她送给临逢的琉璃簪,所幸被关羽澜捡到,修补之后,物归原主。

      “阿逢,我很想你。”颤抖的尾音消融在画中人的衣袂间。

      海生阁的涛声依旧,两盏长明灯微的光芒一明一暗。

      盛夏的烈日炙烤着戈壁,北凉使团的队伍在热浪中蜿蜒前行,马蹄扬起干燥的黄土,在湛蓝的天幕下拖出一条蜿蜒的尘龙。原本肃整的使团队伍此刻已与尾随的北凉商队融为一体,规模骤然膨胀了数倍。

      商队的驼铃叮当作响,数十匹骆驼驮着毛皮、香料和琥珀,慢悠悠地跟在使团后方。商贾们穿着色彩艳丽的北凉服饰,女人们戴着银铃串成的面帘,在马上谈笑风生。几个孩童骑着矮脚马在队伍间穿梭,欢笑声与商队护卫的呼喝声混作一团。

      使团侍卫不得不分出人手维持秩序,他们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不耐,腰间弯刀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此刻正烦躁地驱赶着靠得太近的商人。

      苏图安静地骑在马上,不时回首望向队伍中那辆孤零零的马车。车帘紧闭,里面坐着的是萨仁——那个让她心情复杂的女子。

      她想起自己那位慈爱的奶奶,是唯一给予她温暖与庇护的人。可她也清楚,北凉王庭里那些如豺狼般的叔伯,无时无刻不在虎视眈眈,稍有不慎,便会将她拆吞入腹。

      而萨仁,是除了奶奶之外,第一个看穿她伪装的人。更令她意外的是,萨仁不仅没有揭穿她,反而暗中替她遮掩,甚至教她如何更像一个男人——如何在行走时步伐沉稳,如何在说话时压低嗓音,如何在众人面前藏起女子的柔软。

      作为王庭中唯二知晓她真实性别的人,萨仁的存在总是让苏图既感激又忐忑。

      苏图攥紧了缰绳,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萨仁的存在,像是一道隐秘的庇护,又像是一面镜子,照出她不得不隐藏的真实。

      守卫长那鲁策马而来,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泛着油光,胸膛上墨黑的日月刺青随着呼吸起伏,那是王庭勇士的荣耀印记。他刻意压低马蹄声,像头伺机而动的豹子般贴近苏图,喉间滚出沙哑的低语:“王子大人,您对那个中原女人很感兴趣?”

      他的语调带着北凉勇士特有的粗粝,却又刻意掺进几分谄媚,像钝刀割肉般令人不适。说话时,他斜眼瞥向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弯刀的狼头纹饰。

      苏图微微眯起眼睛,唇角勾起一抹孩童般天真的笑意。她故意用清脆的声音说道:“那鲁,听说你武艺高强,本王想吃新鲜的野味,中午你去给我打几只吧。”

      她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马鞍,眼神却越过守卫长,飘向远处起伏的沙丘。这话说得轻巧,却暗藏机锋——既支开了这个心怀不轨的守卫长,又给了他一个展示“忠心”的机会。

      使团中几个年长的侍卫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们都知道,那鲁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的骑射功夫,王子这个要求,既给了他面子,又让他不得不离开队伍大半天。

      那鲁古铜色的脸庞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堆满谄笑:“能为王子效劳,是属下的荣幸。”他粗壮的手臂拍在刺青密布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定给您猎只最肥的沙狐回来!”

      苏图看着那鲁策马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她转头望向萨仁的马车,车帘恰好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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