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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北凉王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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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帐外的草原星河垂落,萧太后指尖摩挲着大宣国书,羊皮卷上“女帝”二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低笑出声,惊得帐内十二盏铜灯齐齐一颤。跪坐两侧的王孙们抬头,只见这位执掌北凉二十年的女人眼中,竟噙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水光。
“祖母?”年幼的王子苏图想去抓她袖口金线绣的狼图腾。
萧太后却望向帐外——那里有她年少时纵马驰骋的草场,有她亲手折断过的无数弓箭。她抚过孙子稚嫩的后颈,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抚摸着死在自己手心的儿子的头发。
“萨仁。”她将国书掷入火盆,金线刺绣瞬间蜷曲成灰,“由你负责此次谈判,你带三百鹰骑护送王子。”
萨仁——金帐内唯一与这片草原格格不入的存在。她裹着厚重的雪貂长袍,纤细的身躯仿佛随时会被衣袍的重量压垮,苍白的唇瓣如同冰封的湖面般微微颤动,似乎连帐内燃烧的牛油火盆都驱不散她骨髓里渗出的寒意。那张永不卸下的铁质鹰隼面具在火光中泛着冷光,面具下传来的应答声轻若游丝:“是。”轮椅的青铜轱辘在驼毛地毯上碾出细微的痕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萧太后苍老的手指捏住苏图稚嫩的下巴,迫使孩子直视自己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记住,你的眼睛要像鹰一样看着大宣的皇帝,但你的嘴要像羊羔一样喊她陛下。”
苏图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祖母狰狞的金饰,小手不自觉地揪住萨仁的轮椅扶手——那上面还残留着三年前王庭政变时的箭痕。
萨仁枯瘦的手指覆盖在孩子手背上,青白皮肤下凸起的骨节像某种嶙峋的兵器:“王子别怕。”
她身后两道修长的影子如墨痕般浸在月光里——那是两个中原人。左侧女子名唤谢留,雪肤胜玉,一袭澜袍在夜风中轻漾,凤眼微眯似新月含霜,唇角噙着抹似有还无的笑。右侧女子名唤逢时,玄衣劲装,双刀在背泛着幽蓝寒光,她抱臂而立如孤松凝雪,看似随意的站位却暗合九宫方位,将萨仁护在守势最盛之处。
五年前萧太后突然收养了一位病骨支离的义女,名唤萨仁。她虽是体弱多病,但萧太后十分信任她。三年前那场震惊漠北的王庭之变,正是她以连环离间之计,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叛军自相残杀。可惜王庭贵族们都不信她,这才导致云洲兵败,云洲十城悉数归还大宣。
“去吧。”萧太后最后抚摸过萨仁脸上的鹰隼面具,神情似有诀别之意。
火光在萧太后皱纹间跳动,映出当年那个提着染血裙摆,一步步走上汗位的少女影子。
盛夏的烈日炙烤着戈壁,北凉使团的队伍在热浪中蜿蜒前行,马蹄扬起干燥的黄土,在湛蓝的天幕下拖出一条蜿蜒的尘龙。原本肃整的使团队伍此刻已与尾随的北凉商队融为一体,规模骤然膨胀了数倍。
商队的驼铃叮当作响,数十匹骆驼驮着毛皮、香料和琥珀,慢悠悠地跟在使团后方。商贾们穿着色彩艳丽的北凉服饰,女人们戴着银铃串成的面帘,在马上谈笑风生。几个孩童骑着矮脚马在队伍间穿梭,欢笑声与商队护卫的呼喝声混作一团。
使团侍卫不得不分出人手维持秩序,他们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不耐,腰间弯刀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此刻正烦躁地驱赶着靠得太近的商人。
苏图安静地骑在马上,不时回首望向队伍中那辆孤零零的马车。车帘紧闭,里面坐着的是萨仁——那个让她心情复杂的女子。
她想起自己那位慈爱的奶奶,是唯一给予她温暖与庇护的人。可她也清楚,北凉王庭里那些如豺狼般的叔伯,无时无刻不在虎视眈眈,稍有不慎,便会将她拆吞入腹。
而萨仁,是除了奶奶之外,第一个看穿她伪装的人。更令她意外的是,萨仁不仅没有揭穿她,反而暗中替她遮掩,甚至教她如何更像一个男人——如何在行走时步伐沉稳,如何在说话时压低嗓音,如何在众人面前藏起女子的柔软。
作为王庭中唯二知晓她真实性别的人,萨仁的存在总是让苏图既感激又忐忑。
苏图攥紧了缰绳,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萨仁的存在,像是一道隐秘的庇护,又像是一面镜子,照出她不得不隐藏的真实。
守卫长那鲁策马而来,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泛着油光,胸膛上墨黑的日月刺青随着呼吸起伏,那是王庭勇士的荣耀印记。他刻意压低马蹄声,像头伺机而动的豹子般贴近苏图,喉间滚出沙哑的低语:“王子大人,您对那个中原女人很感兴趣?”
他的语调带着北凉勇士特有的粗粝,却又刻意掺进几分谄媚,像钝刀割肉般令人不适。说话时,他斜眼瞥向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弯刀的狼头纹饰。
苏图微微眯起眼睛,唇角勾起一抹孩童般天真的笑意。她故意用清脆的声音说道:“那鲁,听说你武艺高强,本王想吃新鲜的野味,中午你去给我打几只吧。”
她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马鞍,眼神却越过守卫长,飘向远处起伏的沙丘。这话说得轻巧,却暗藏机锋——既支开了这个心怀不轨的守卫长,又给了他一个展示“忠心”的机会。
使团中几个年长的侍卫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们都知道,那鲁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的骑射功夫,王子这个要求,既给了他面子,又让他不得不离开队伍大半天。
那鲁古铜色的脸庞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堆满谄笑:“能为王子效劳,是属下的荣幸。”他粗壮的手臂拍在刺青密布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定给您猎只最肥的沙狐回来!”
苏图看着那鲁策马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她转头望向萨仁的马车,车帘恰好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