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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轮回线 ...

  •   静法神色未动,仿佛早料到她的反应,又或许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皆如浮云过隙。

      他指尖轻抚案上梅枝,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公主,可想长生不老?”

      殷姮月指尖一滞,险些捏碎茶盏。她抬眸看他,似笑非笑:“道长对陛下……也是这般开门见山?”

      长生不老——这等凡人梦寐以求的机缘,从他口中说出,竟如谈论今日风月般随意。

      静法垂眸,手中梅枝倏然凋零,花瓣簌簌而落,转瞬枯朽成灰。他凝视着残枝,轻叹:“花开复谢,人死难生。天道……何其不公。”

      殷姮月扫过那截枯枝,神色淡然:“花开花落,生死轮回,本是自然。”

      静法忽地轻笑,枯枝在他掌心化作齑粉,随风散去:“自然?”他抬眼,眸中似有寒星明灭,“那公主可知——这天地法则,原就是最大的虚妄?”

      他的笑意始终未达眼底,像一潭幽深的古井,表面平静,内里却蛰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殷姮月背脊陡然生出一丝凉意,本能地攥紧了袖中匕首——

      锋刃划破掌心的刹那,剧痛如电光劈开混沌。

      眼前幻象骤然碎裂,梅林、茶案、琴音尽数消散。她猛然惊觉自己正立于盘旋而上的石阶,足下每一步都踏在实处的阶梯上——原来方才漫游梅林的闲适,不过是静法引她登楼的障眼法。

      抬头望去,穹顶之下竟悬着一株遮天蔽日的古梅。血红花瓣纷扬如雨,簌簌落在她染血的掌心,与伤□□融,绽开妖异的暗纹。

      静法低笑一声,宽大的灰袍无风自动,白发间垂落的梅瓣簌簌飘落。他指尖轻抚过自己雪白的发丝,语气竟带着几分戏谑的哀怨:“陛下可知,这三千白发——皆是拜您所赐?”

      “泰和......”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像在唇齿间碾碎一段陈年旧事,“那年冬雪特别冷啊,您用一杯鸩酒了结因果时,梅花也开得这般艳。”

      殷姮月瞳孔骤缩。前世记忆如血色梅瓣纷至沓来——泰和三年冬,确实有个方士因窥探天机被赐死在梅树下。

      静法忽然逼近一步,枯枝般的手指抚上穹顶垂落的梅枝。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枝条竟如活物般缠绕上他的手腕,绽开的花苞里赫然是密密麻麻的——人眼。

      “贫道不过是想请陛下看看,”他贴着殷姮月耳畔轻语,“您当年亲手斩断的轮回线......”梅枝突然暴长,露出末端森森白骨,“如今都系在谁的身上?”

      殷姮月凝视着茶汤中破碎的倒影,水纹扭曲间,仿佛映出昔日九重宫阙的琉璃瓦。她忽然轻笑一声,指尖轻叩盏沿,荡开所有幻象。

      “道长。”她抬眸时眼底一片清明,“你可知朕当年为何要杀你?”

      静法蛊惑的笑容骤然凝固。

      茶盏突然迸裂,碎片割破她指尖,血珠坠入残茶竟燃起幽蓝火焰。殷姮月任由火焰攀上袖角,语气冷冽如昔年判罪之时:“因为你这双眼睛——”她猛然攥住静法腕间白骨梅枝,“总爱窥探不该看的东西。”

      燃烧的血茶突然映出万千景象:前世静法在占星台刻下的诅咒、今生他暗中勾结殷辛荣。

      “你以为重生是机缘?”殷姮月甩开梅枝,火焰瞬间吞噬整个茶案,“不过是天道给你第二次赴死的机会。”

      殷姮月话音未落,静法腕间缠绕的白骨梅枝突然发出刺耳的断裂声。那些枝桠上密密麻麻的人眼同时暴睁,瞳孔里竟映出无数细若游丝的金线——

      每一条金线都缠绕着静法的四肢百骸,另一端却诡异地连接在殷姮月的影子里。更骇人的是,这些金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影子里抽离,像被某种力量强行扯断。

      “陛下,逆王已伏诛!”

      高大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殷姮月却恍若未闻。她怔怔望着天际那轮挣脱云层的旭日,苍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掐入掌心。疼的——原来,我还活着?

      推开宫人颤抖的搀扶,她踉跄着走向殿外。玄甲军阵如黑潮般铺展眼前,铁甲碰撞声中,万千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陛下万岁!”

      晨风卷着硝烟味掠过鬓角,殷姮月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惊起檐角铜铃,震落眼角泪珠。她笑得弯了腰肢,华贵衣袍委落尘埃,最终跌坐在朱漆门槛上。笑声渐渐嘶哑,却仍在喉间翻滚,仿佛要把这十年来压抑的每一口气都笑尽。

      当十二旒冕冠压上发髻时,殷姮月隔着晃动的玉琉望向丹墀下跪拜的群臣。山呼万岁声如浪涌来,她轻抚自己上扬的唇角,触到一抹冰凉的湿润。

      身着紫金官袍的王青云大步出列,声如洪钟:“陛下!为固大宣万代基业,当广纳后夫,开枝散叶!”他一甩袖,“微臣已为陛下遴选三千秀男,请陛下过目!”

      话音未落,殿外乌泱泱涌进一群少年郎——活泼的、儒雅的、英武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殷姮月目光一扫,突然瞳孔地震。

      ——等等!王章怎么也在?!

      她痛苦扶额,指节捏得咔咔响。好你个王青云,丧心病狂到连亲儿子都献祭?!

      还没等她发作,七百个秀男已如饿虎扑食般围了上来。

      “陛下姐姐~”

      “陛下看看我!”

      “陛下您好香啊!”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殷姮月脑仁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忽然,一个清亮声音响起:“陛下,您笑起来真好看!”

      ……我又笑了?

      她指尖颤抖地摸上嘴角——嚯!这次连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殷姮月,你就这么馋吗?!

      更可怕的是,她听见自己欢快的声音响彻大殿:“王章封为皇后!梁远、郭岱封贵君!其余人统统纳入后宫!”

      “……”

      “……”

      “……”

      “殷姮月!!!”她猛地掐住自己脖子疯狂摇晃,“你给老娘醒醒!王章也就算了,梁远你都下得去嘴?!你是饿了八辈子吗?!”

      被秀男们团团包围的殷姮月白眼狂翻,舌头甩得像风车,嘴角白沫直喷。众美男花容失色,哭天抢地:

      “太医!快传太医!!”

      “陛下被自己气昏过去啦!!”

      殷姮月盯着床帐上张牙舞爪的金龙纹样,龙爪仿佛要扑到她脸上。太医枯瘦的手指还搭在她腕间,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这是喜脉啊!天佑大宣!天佑大宣啊!”

      殿内顿时跪倒一片,贺喜声潮水般涌来。殷姮月缓缓低头,看见自己的拳头已经攥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呵。”

      她突然冷笑出声,吓得老太医一个哆嗦,差点咬到舌头。众人这才发现女帝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滔天怒意。

      “陛、陛下……”老太医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退到幔帐外侧,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殷姮月猛地掀开锦被,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上。每一步都像要把地砖踩碎,绣着九爪金龙的衣摆在她身后猎猎翻飞。

      “天佑大宣?”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看是......”

      “狗皇帝,拿命来!”

      一道沙哑的嘶吼突然从房梁炸响。黑影如鹰隼般俯冲而下,双刀寒光交错,老太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栽倒在地。

      殷姮月瞳孔骤缩。

      那双蒙面后的眼睛——她死都认得。

      “护驾!”

      窗外箭雨破空而来。刺客凌空旋身,却仍被两支羽箭狠狠钉穿大腿。“砰”地一声,黑衣人重重摔在金砖上,鲜血顿时漫开一片。

      “陛下受惊了。”苏昭大步踏入,铁靴碾着血迹走来。他一把扯下刺客面巾——

      殷姮月呼吸停滞。

      眼前这张染血的脸,分明是……临逢。

      “你是谁?”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忽得不像话。

      临逢咧开带血的嘴角,露出个讥诮的笑:“你配知道?”

      她索性摊开四肢躺平在血泊里,任由羽林卫的铁链缠上脖颈。

      “全部退下。”

      殷姮月一挥手,嗓音沉静得可怕。高公公欲言又止,终究带着众人退出殿外。沉重的殿门“轰”地闭合,将最后一丝嘈杂隔绝在外。

      偌大的寝殿忽然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响。

      临逢咬着牙,染血的手指抠进金砖缝隙,硬是翻过身来。剧痛让视野模糊了一瞬,待清晰时,她看见少年女帝赤足踏在血泊中。

      ——墨发如瀑,白衣胜雪。

      月光从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为女帝镀上一层银边。临逢这才发现,原来褪去冕旒龙袍的殷姮月,美得惊心动魄。不是牡丹的雍容,而是剑刃出鞘那一瞬的寒光。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临逢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血还在涌。温热的液体从大腿两侧汩汩流出,在地面蜿蜒成河。临逢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却固执地睁着眼。

      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女帝的身影,最后一眼竟是对方失态般揽住自己的身体。

      龙涎香的清冽气息萦绕鼻尖,临逢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裹在一件绣着金龙的寝衣里——女帝的贴身衣物。

      她居然没被五花大绑?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临逢却利落地翻身下床。推开门,只见殿外侍卫如林,刀光映着寒月,将整座寝宫围成铁桶。

      “呵……”临逢冷笑。好个欲擒故纵的狗皇帝。

      “陛下到——”

      通报声未落,殷姮月已疾步踏入。朝服未换,十二旒冕冠的玉珠还在晃动,显然来得匆忙。

      映入眼帘的,是临逢大剌剌斜倚在太师椅上的模样——赤足翘在紫檀案几上,手里抛着御膳房的芙蓉糕,一口一个吃得正欢。

      空气中浮动着血腥味,却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梅香。

      殷姮月眸光一沉,突然上前掀开临逢的衣摆。果然,雪白中衣已被鲜血浸透,两道箭伤狰狞外翻。

      “你怎么不逃?”

      女帝的手比话语更快。药粉洒落时,临逢疼得肌肉一颤,却故意抖腿挑衅:“逃了还怎么杀你?”

      素白绷带在指尖缠绕,殷姮月忽然抬眸。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竟轻轻颔首:

      “确实,我们合该在一起。”

      殷姮月突然攥住临逢的双手,十指相扣抵在胸前。那双总是噙着寒霜的凤眸此刻漾着春水,连声音都浸了蜜:

      “因为啊,”她俯身凑近,朱唇几乎贴上临逢染血的耳垂,“你会成为朕的皇后。”

      “唯一的皇后。”

      尾音缠绵地绕在临逢颈间,像条吐信的毒蛇。女帝甚至愉悦地晃了晃交握的手:“等爱卿腿伤痊愈,我们就办场盛世婚礼。祭太庙,告天地。”

      临逢瞳孔骤缩。

      疯子。

      这个念头清晰得如同惊雷劈开天灵盖。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殷姮月——女帝眼角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却笑得像个得到糖人的孩子。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分明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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