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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地宫启封 ...

  •   寅时三刻,神宫庙的晨钟还未敲响,地宫入口处已列满羽林卫。火把的光映在青铜兽首门环上,将“宣阳”令牌照得森然发亮。

      楚鸢捧着李进喜画押的供词立于公主身侧,余光瞥见林一的重剑在雪地里压出深深的凹痕。关泰正指挥士兵撬动封门石,忽然“咔”地一声——百年未启的断龙石竟露出条缝隙,腐朽的冷风混着奇异香料味扑面而来。

      “殿下小心!”林一横剑挡在殷姮月面前。

      地宫甬道深处传来窸窣响动,十几只灰鼠叼着金丝楠木碎屑窜出。楚鸢眼尖地发现,那些木屑上分明有新鲜的牙印。

      “看来李进喜没说谎。”殷姮月捻起一块被啃噬的龙纹椁木,冷笑出声,“连皇家先祖的棺材板都敢拆了当柴烧。”

      忽有羽林卫惊呼:“棺椁被人动过!”

      众人围上前去,只见金丝楠木棺椁的东南角,赫然留着个一尺见方的盗洞。洞沿平整利落,显是内行所为。宁二用剑尖挑开残存的五色土,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通道——那方向,竟直指神宫庙的灶房。

      楚鸢突然想起李进喜供词里那句:“冬至日需以沉香木烹羊肉”。她胃里一阵翻腾,原来老阉奴克扣炭火,竟是为逼宫人们用棺木生火!

      “传令。”公主的声音比地宫寒气更冷,“把李进喜拖来。”

      李进喜被拖到地宫入口时,面如死灰。当看到那处盗洞,他浑身抖如筛糠:“殿下饶命!老奴只是、只是取了少许……”

      殷姮月示意关泰举起火把。火光透过盗洞,清晰照出棺椁周围散落的锦盒——本该装满陪葬珍宝的盒子,如今只剩些残破绸缎。

      “去年冬至新封的南海珊瑚树。”楚鸢对照账册,指尖划过空荡荡的紫檀架,“前年陪葬的和田玉璧,大前年的金缕香囊……”

      每报一样,林一的剑就往李进喜脖颈贴紧一分。老太监□□漫出腥臭液体:“都、都在灶房暗窖里!”

      当关泰带人掀开灶房地砖时,腐臭的腌菜味里混着奇异的檀香。三口红木箱被铁链死死锁着,锁头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指印——正是昨夜李进喜被拖走前挣扎着按上去的。

      “开箱。”殷姮月话音未落,林一的重剑已劈断锁头。箱内金玉之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最上层赫然是楚鸢账册里记载的鎏金嵌宝佛塔。

      “赃物录在此。”楚鸢从箱底抽出本油布包裹的册子。火把光照亮蝇头小楷,每页都画着诡异的山形符号:“腊月初三,翡翠观音一尊,交匪寨大当家;正月初七,累丝金凤钗十二支,典当行兑银。”

      殷姮月丹蔻划过某行墨迹:“三月十八,东珠十斛、赤金五百两。“翻至末页忽冷笑,“正月初七,十二支凤钗在'荣和典当'熔作金锭,直送宫闱。”

      风雪呜咽中,册页翻飞如蝶。楚鸢瞥见林一紧盯某页——那对翡翠镯子旁朱批“拒收,返库”,日期恰是宫中暗桩被林一揪出前三日。

      地宫骤然陷入黑暗的刹那,殷姮月袖中的赃物录发出“咔”的轻响——那是金线装订处被攥紧的声音。待侍卫重新点燃火把时,公主的眉眼已凝着比地宫更冷的寒意。

      “楚鸢。”殷姮月指尖刮过佛塔缺口,金粉簌簌而落,“五日之内,本宫要这些蠹虫连血带肉地吐出来。”

      楚鸢单膝点地,官服下摆扫过未干血迹:“卑职定让李进喜知晓,动龙脉陪葬者——”她余光瞥见林一剑尖挑起的钥匙串,“求死亦难。”

      殷姮月轻笑,转身时大氅扫过青铜棺椁。棺底粘着的半张当票飘落,露出“荣和典当”的朱印。林一弯腰拾起,墨色剑穗扫过楚鸢手背——这是她们之间的暗号,意味着水牢里已备好“招待”贵客的刑具。

      皇陵四周甲士林立,森然铁衣映寒光。神宫庙内香火惶惶,众人皆面有忧色。唯独东南角一座孤塔,风雪绕檐而过,竟不侵其分毫。

      静法仙师素衣执卷,垂髫童子侍立身侧。殷姮月遣人请仙师启坛时,地宫阴风忽穿过回廊,吹熄了正殿三盏长明灯。

      地宫阴寒尚未散尽,殷姮月已端坐神宫庙正殿主位。破晓的微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苍白的指节上投下斑驳暗影。

      “今日所见,若有一字泄露——”她指尖轻叩案几,檀木发出的闷响令殿中将领俱是一颤,“赵将军率玄甲卫搜山,活要见匪寨,死要见尸首。关将军增派三重哨卡,皇陵方圆十里,连只山雀都不许飞过。”

      待众人退去,殿内沉香缭绕中,殷姮月忽然轻笑出声。账册上那四个蝇头小字“直至宫闱”,像毒蛇般在她心头游走——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殷煜?还是表面恭顺的殷复?

      “殿下,您在想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殷姮月睁开眼,看到林一与宁二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殿门口。

      “两位将军,进来吧。”殷姮月示意她俩坐下,自己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景,缓缓说道,“李进喜这等蝼蚁,岂敢独盗皇陵?那地宫盗洞切口平整,分明是摸金校尉的手笔。”

      林一沉默片刻,沉声说道:“匪寨运赃,典当销赃,这条线太干净了。”

      宁二也道:“殿下,依属下之见,此事绝非偶然。李进喜虽是太监,但能在此多年,必有其依仗。他所勾结的匪寨,背后恐怕有朝中权贵支持。”

      殷姮月眸中寒芒乍现。她想起那些被熔毁的金凤钗,想起账册上熟悉的宫制纹样。忽然将茶盏重重一搁:“劳烦两位将军去荣和典当,把他们的暗账本给本宫撕开来查!”

      二位领命转身时,墨色衣角掀起一阵腥风。殷姮月凝视着她们如鹰隼般掠出殿外的身影,缓缓展开掌心——那里攥着半片当票,朱砂印章的“荣”字,正渗着血一般的红。

      殷姮月目光流转间,忽见案头一纸素笺静静躺着。一缕冷冽梅香萦绕其间,似有还无,却偏教人难以忽视。

      素手轻展信笺,但见墨痕清瘦,只书四字:“泰和旧友”。

      殷姮月尚未来得及细辨笔迹,那信纸忽地窜起一簇幽蓝火苗,转瞬便将字迹吞噬殆尽,竟连半点烟痕都未曾留下。

      殷姮月指尖一颤,瞳孔骤然紧缩——

      泰和。

      这是她的年号,是她前世君临天下时的年号!

      这世上,竟还有人记得……

      不,不止是记得——

      他还活着。

      甚至,他就在她身边!

      寒意如毒蛇般攀上脊背,殷姮月浑身血液几乎凝滞,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那缕梅香时隐时现,如幽魂般萦绕在她的身边,既像指引,又似嘲弄。殷姮月拢紧披风,独自踏入长廊。

      ——他知道她会来。

      甚至,这香气都是精心算计的一步。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那人布好的棋格上。

      跨出神宫朱门的刹那,天光如瀑倾泻。殷姮月广袖被山风鼓荡,眼前豁然铺开十里梅林——凛冽的晴光下,整座后山被皑皑积雪覆盖,唯独这片梅林灼灼绽放。千万点淡粉花瓣映着雪色,宛如血滴溅落在素绢之上,刺目得近乎妖异。

      殷姮月踩着积雪拾级而上,每步都陷落三寸。梅枝在风中簌簌作响,抖落的却不是雪粒——那些晶莹坠落的,竟是细碎的冰晶,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锋芒。

      每一株梅树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枝桠交错成精密阵列。她认出这是自己在位时,皇家祭祀时才摆的“九曜连星”阵,而此刻阵眼处,有人用梅枝拼出了清晰的卦象:

      乾上坤下,天地否。

      ……静法。

      殷姮月唇间碾出这两个字,齿间似凝了霜。

      能以梅为阵引她入局的——这世间除了那位超脱轮回的“谪仙”,再无二人。

      雪忽然停了。

      淡粉的梅瓣缀满高枝,万千琼英织就漫天云霞,与远天青碧相映成趣。

      暗香浮动间,少女信步梅林。衣袂拂过疏影,慵懒之态与这方天地浑然相契——不似深宫那些戴着金玉面具的贵人们,连呼吸都要丈量分寸。

      殷姮月忽觉梅枝间似有视线流转。行至此刻,周遭景致竟如镜像复刻,连足下残雪深浅都分毫不差。是魑魅作祟?抑或这片香雪海本就是幻梦一场?

      虬曲的古梅树下,鹤发道人正拂动冰弦。茶案设在不远处,白雾氤氲间,青瓷盏中的茶汤已漾开三叠涟漪。殷姮月广袖轻振,落座时惊起两三点栖梅的雪。素手把玩茶盏,任那抹暖意渗进指尖,却始终未饮。

      待最后一缕琴音没入梅梢——

      静法修长的食指与中指轻轻交叠,那缕霜雪般的白发随风扬起,在阳光下流转着银辉。忽而一道白芒掠过,发丝竟化作一株清绝的梅花,带着泠泠寒香飘落在殷姮月的面前——那梅枝虬曲如游龙,五瓣冰绡缀着碎玉般的花蕊,恰是这满园梅林中最惊艳的一株。

      “疏影暗香俱备。”他广袖垂落如云,案上茶汤正泛起蟹眼轻涛,“殿下可愿与贫道共论太虚?”

      风穿梅林,他三千银丝与漫天飞花共舞。明明是道门清修的装束,偏生那双眼尾微挑的凤目里凝着化不开的春水,倒比那株幻化的梅花更似精魅。殷姮月执起青瓷茶盏时,袖中匕首已滑出三寸寒芒,在杏黄衣袖里映出新月似的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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