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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借刀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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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旭带着亲兵策马赶到神宫庙时,正撞见李进喜被两名禁军按在朱漆大门前掌刑。那老太监往日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早已散乱,嘴角渗出的血沫子混着脂粉,在肿成猪肝色的脸上糊成一片。
“啪!”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李进喜杀猪似的嚎叫声惊飞了檐下栖鸦。
周旭勒住马缰,抬手示意亲兵止步。他斜倚在马鞍上,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刀柄:“瞧瞧,这不是咱们李公公吗?”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快意。
身侧副将凑近低语:“上月这老阉狗还跟知府大人告状,说咱们剿匪时惊了神庙的仙鹤。”
周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映出眉骨处一道陈年疤痕——正是去年李进喜克扣军饷时,他带兵讨要留下的“纪念”。
“数清楚。”他突然开口,“等打完二十下,咱们再去拜见公主。”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竟慢条斯理地嚼起了肉脯。夜风里飘来李进喜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倒成了最好的佐餐小曲。
周旭眯着眼打量那层层叠叠的禁军岗哨,金吾卫的玄甲在火把下泛着冷光。他忽然嗤笑一声,将嘴里嚼剩的肉脯渣子啐在地上。
“弟兄们瞧见没?”他反手用马鞭指了指庙门,“人家公主的排场,可比咱们知府大人还阔气。”说着突然拔高嗓门,“既然用不着咱们这些粗人碍眼——”
话音未落,猛地一扯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铁蹄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周旭就着这个张扬的姿势,朝神庙方向虚虚抱拳:“末将告退!”
五十轻骑如旋风般卷下山道,马蹄声惊得林中夜枭乱飞。周旭在拐弯处突然回头,月光照见他咧开的嘴角——明日知府大人听闻此事的表情,想必比那老阉狗肿成猪头的脸还有趣。
小小提着绢灯从屋内缓步而出,昏黄的灯光在楚鸢跪着的青石板上投下一圈光晕。她微微俯身,声音轻软却不容置疑:“公主口谕,楚姑姑可以回去了。”
楚鸢双手交叠抵额,广袖如流水般铺展在石板上:“卑臣叩谢公主恩典。”正要起身,忽觉膝盖一阵刺痛——原来已跪得血脉不通。她身子一晃,眼见就要栽倒。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钳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楚鸢愕然抬头,对上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那宫女竟比她高出整整一头,粗粝的掌心布满老茧,哪有半分宫娥应有的柔嫩?
还不待她道谢,对方已干脆利落地松手,玄色裙裾扫过石阶,转眼便消失在月洞门外。庭院里顿时空寂下来,唯有夜风卷着几片落叶,在楚鸢脚边打了个旋儿。
她望着那宫女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被捏疼的胳膊——是公主的人?
殷姮月连续多日待在了书房,闭门抄写经文。甚至就连吃食一应由贴身女官送入。
期间林一乔装成殷姮月的贴身宫女,短短十日内便将队伍中的暗探悉数查明。她将皇帝安插的眼线一一记录在册,意外发现其中竟还混有梁端妃的心腹。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些名字尽数写下。
就在次日,林一在这座看似平静的神宫庙中嗅到了异常的气息。
跟随几名形迹可疑的太监,她悄然来到一处偏僻厢房。几人压低嗓音讨论着地宫陪葬品的事宜,字里行间透露着要在公主眼皮底下盗取宝物的计划。林一隐于暗处,将他们的密谋听得一清二楚。
楚鸢早就注意到一名宫女行迹可疑——整日不做事,只暗中窥探他人。
果然,那宫女又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后。今日,她非得好好教训对方不可。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楚鸢猛地拍向那宫女肩膀,却不想对方反应极快,一个反手便将她扣进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嘘。”
楚鸢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禁锢住,只能拼命挣扎,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林一贴在她耳边,嗓音冷得像冰:“再动,我杀了你。”
楚鸢侧眸对上一双寒潭般的眼睛,杀意凛然——这人,是真的会要她的命。
待厢房内的几名太监散去后,林一挟着楚鸢纵身掠过围墙,落在了一处荒僻的角落。
冰冷的匕首抵上楚鸢咽喉时,她清晰地感受到刀刃的寒意。楚鸢眼睫微颤,目光扫过颈间泛着冷光的凶器,放缓呼吸轻声道:“我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此刻她心底涌起阵阵悔意——早知如此,何必多管公主殿下的闲事?
抬眸间,楚鸢将眼前人看得真切:这哪里是什么寻常宫女?凌厉的丹凤眼斜飞入鬓,苍白的唇色衬着略显黝黑的肤色,即便穿着鲜嫩的宫女服饰,也掩不住周身肃杀之气。
“我记得你。”林一忽然逼近,鼻尖几乎贴上楚鸢的面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住她漂亮的眸子,“那日迎接公主的女官。”匕首又往前送了半分,“方才那些太监的勾当,你听得一清二楚——他们可都是你们神宫庙的人。”
楚鸢喉间微微滚动,纤长的睫毛轻颤着:“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她暗自思忖,眼前这人分明是公主的心腹,可公主为何要派人做这些勾当?
林一眼中寒芒一闪,指节抵着匕首轻轻摩挲:“今日之事,还望女官大人守口如瓶。”她忽然贴近楚鸢耳畔,气息冰冷,“若给公主惹来麻烦......”尾音危险地拖长,“下次可不止像处置那个阉人般,掌嘴二十就能了事。”
“铮——”匕首归鞘的声响惊得楚鸢一颤。她雪白的颈间赫然留下一道血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林一粗粝的拇指忽然抚过那道血痕,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猛地收手,眼底闪过一丝懊恼。看着楚鸢惊惶的模样,她嗤笑出声:“漂亮女人最会蛊惑人心。”这话不知是说给楚鸢听,还是在嘟囔那位特意留下自己保护公主的世女。
楚鸢被这声冷笑弄得莫名其妙,却在触及对方阴郁的眼神时慌忙垂眸。她隐约觉得这人看自己的眼神透着古怪——莫不是嫉妒自己的容貌?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压了下去,此刻她只能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瑟缩着。
月光下,两道身影形成鲜明对比:一个如出鞘利剑般锋芒毕露,一个似雨打海棠般楚楚可怜。
楚鸢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神时,林一的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夜风拂过荒草,四周寂静得可怕,仿佛方才的生死对峙只是一场幻觉。
她茫然四顾,月光下的荒野陌生得令人心悸。没有路径,没有标识,只有随风摇曳的野草发出沙沙声响。楚鸢攥紧衣袖,指尖微微发颤——这究竟是何处?
想呼救又怕惊动那个煞星,她咬了咬唇,最终选择朝着地势较高的方向摸索前行。裙摆被荆棘勾破也顾不得,此刻只想快些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高处枝头,林一隐在树影间冷眼旁观。见那抹纤细的身影竟选对了方向,她轻挑眉梢,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倒还不算太蠢。”夜风吹动树叶的间隙,她黑袍一闪,如鬼魅般悄然跟了上去。
夜色如墨,楚鸢独自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刺骨的夜风裹挟着远处野兽的嚎叫,让她后背阵阵发凉。她不怕山路崎岖,只怕遇上饥肠辘辘的猛兽——手无寸铁的她,若真遇上,必死无疑。
喘息声越来越重,但她不敢停下脚步。突然,四周响起诡异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穿行。楚鸢浑身一颤,慌忙捡起一根枯枝,警惕地环视四周。短暂的寂静后,她再也按捺不住恐惧,提起裙摆就往前狂奔。
“该不会是先帝显灵了吧……”这个荒谬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暗处,林一眸光一凛,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一块飞石精准击中正要扑出的野狼,那畜生闷哼一声便瘫软在地。解决完隐患,她又悄无声息地回到跟踪的位置。
当楚鸢终于跌跌撞撞跑回神宫庙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她脸色惨白,双眼失焦,几乎是爬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刚一沾到床榻便昏睡过去。
林一站在宫墙外,望着那个精疲力竭的身影安全返回,这才转身离去。
宁二身着羽林卫的玄色轻甲,不动声色地混在队伍中。他暗中观察多日,发现这支号称天子亲卫的队伍里,真正效忠皇帝的暗探不过寥寥数人,反倒是那些世家子弟个个身家清白。
“关泰此人,倒是有趣。”宁二望着不远处正在操练的将领,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居然不声不响就将羽林卫收拾得服服帖帖,确实手段了得。
神宫庙的护卫队同样引起他的注意。这支专门看守皇陵、防备宫人逃窜的队伍,领军的赵勤将军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奇怪的是,不过几日功夫,宁二就看见关泰与赵勤在廊下对饮,言笑晏晏。
“怪事。”宁二倚在朱漆廊柱旁,指尖轻抚下巴,“关家人和赵家人莫非真有什么命定的吸引力?”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宁二眯起眼睛,总觉得这对将门之后的关系,恐怕没那么简单。
殷姮月指尖轻叩案几,将两封密信在烛火上焚毁。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她似笑非笑的眉眼——林一查出的眼线数量倒是出乎意料,连二等宫女都被人安插了钉子;宁二虽只重点写了关泰与赵勤二人,但字里行间透着的蹊跷更值得玩味。
“倒是难为他们了。”她轻啜一口清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两个终究不是专业的探子,能查到这些已属不易。
殊不知此刻的羽林卫驻地,关泰正摩挲着腰刀,目光沉沉地望着宁二离去的方向。那个容貌过份俊俏的侍卫,这几日总在他周围神出鬼没,看来得好好查查这人的底细了。
与此同时,李进喜正听着心腹的密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好!好得很!”他拍着大腿,“祭祀期间胆敢饮酒,还是和羽林卫的人勾结!”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精光,“等那位跋扈的公主一到,咱们就把这事捅出去!”
想到赵勤即将倒霉,李进喜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只要除掉这个碍眼的,神宫庙往后就是他李进喜的天下!到时候地宫里的陪葬品,还不任他取用?
李进喜揣着满腹算计来到殷姮月所在的厢房时,只见公主一袭素衣端坐案前,未施粉黛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她刚搁下毛笔,案上摊着的经文墨迹未干,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虜才李进喜,参见公主。”老太监在三尺外扑通跪倒,额头抵着青砖地面,“公主千岁千千岁。”
殷姮月慢条斯理地用湿帕子擦着手,连眼皮都没抬:“何事?”
李进喜使了个眼色,身后小太监立即捧上一个锦盒。掀开绸布,一尊通体莹白的玉观音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这可是他原本要孝敬宫里贵人的宝贝。
“虜才特寻来这物件,给公主解闷。”李进喜偷瞄公主神色,却见那张瓷白的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只得了句不咸不淡的“尚可”。
老太监眼珠一转,突然用袖子抹起眼泪:“公主连日抄经,孝感动天...老虜看着心疼啊!”他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只是庙里有人不守规矩,祭祀期间竟敢饮酒作乐……”
殷姮月眼底闪过一丝兴味,顺着他的话问道:“哦?是谁?”
“是赵中郎将!”李进喜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奋,“此刻正与关将军在厢房畅饮呢!老虜人微言轻,实在…实在……”说着又要抹泪。
公主突然起身,玄色裙摆扫过案几:“带路。”
李进喜忙不迭爬起来引路,背对着公主的脸上,皱纹里都夹着得意。他仿佛已经看见赵勤被革职查办,自己独掌大权的好日子。
殷姮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指尖轻轻摩挲着,倒是想看看李进喜要唱什么大戏。
殷姮月缓步踏入厢房,目光在关泰与赵勤之间轻轻一扫。两人跪得笔直,额头却已渗出细密汗珠。
“验。”她红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小太监战战兢兢上前,端起茶盏时手指都在发抖。他当然尝得出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可李总管阴狠的眼神如刀子般架在他脖子上。心一横,他硬着头皮道:“回、回公主,是、是酒。”
话音未落,殷姮月突然轻笑出声。这笑声让李进喜后背一凉。
“本宫竟不知,”公主纤纤玉指挑起那青瓷茶壶,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现在的酒,能泡出茶叶来?”
清亮的茶汤在杯中荡漾,氤氲的热气里飘着淡淡茶香。跪着的关泰突然抬头:“公主明鉴!末将与赵将军只是以茶代酒,绝不敢违逆祭祀规矩!”
李进喜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扭头瞪向那小太监,却见对方已经瘫软在地,□□湿了一片。
殷姮月将茶杯重重搁在案上,瓷底与木桌相撞,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李总管。”她忽然柔声唤道,“你方才说,这是酒?”
殷姮月忽然收敛笑意,眸中寒光乍现。她缓步走到李进喜面前,绣着金线的裙摆扫过老太监颤抖的指尖。
“好一个指茶为酒。”她声音轻柔得可怕,“李大监在神宫庙当差多少年了?”
李进喜额头抵地:“回、回公主,老虜伺候先帝十余载……”
“十余年……”殷姮月突然俯身,玉指捏住李进喜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就学会这般欺上瞒下?”
李进喜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公主森冷的笑容。他这才惊觉——公主身上哪有半点传闻中骄纵无脑的样子?
“来人。”殷姮月直起身,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着指尖,“把这两个欺君的虜才——”
“公主饶命啊!”小太监突然扑上来抱住她的腿,“都是李总管逼虜才!”
话未说完,林一不知从何处闪出,一脚将人踹开三尺远。那太监撞在柱子上,登时吐出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