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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夜上神宫庙 ...

  •   殷姮月掩唇打了个哈欠,指尖不经意地拭去眼尾的泪珠。

      穆姑姑平缓的诵读声在学堂内回荡,几个学生早已伏案酣睡,她却恍若未觉。

      课毕,殷辛荣身边的张大监悄然而至,朝殷姮月躬身行礼:“宣阳公主,陛下召您即刻觐见。”

      “怕是要考校功课呢。”殷半夏凑过来嬉笑道,“听说那几位皇兄近日可都挨了训。”

      殷姮月屈指在她额间一弹,理了理广袖便随张大监离去。

      轿辇轻晃,她斜倚在织金靠枕上,修剪圆润的指甲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

      ——殷复他们尚在闭门思过,若要借力怕是难成。

      不过,她忽然轻笑一声,这些纷扰与她何干?

      她不过是递了封折子罢了。

      踏入上书房时,殷辛荣正披着素净的明黄常服,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意,案头奏折堆积如山。

      殷姮月垂眸行礼,得了座便端坐在绣墩上,与帝王隔案相对。

      “转眼间,你都长这么大了。”殷辛荣忽然叹道,“朕倒是老了。”

      殷姮月心头蓦地一紧,悄悄抬眼打量。不过月余未见,殷辛荣两鬓竟已染上霜色,眼下浮着青黑的倦影。那张素来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透着几分枯槁,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似燃着某种病态的光——像是服食了方士进献的丹药。

      她指尖在袖中微微一颤,面上却绽开烂漫笑靥:“叔父正值春秋鼎盛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憨,尾音却不着痕迹地颤了颤。鎏金兽首香炉里飘出的龙涎香忽然变得刺鼻起来,混着某种若有似无的硫磺味,让她喉头发紧。

      殷辛荣闻言失笑,隔空点了点她:“朕原也是留须的,偏叫个小捣蛋拿剪子绞了个干净。”

      那是殷姮月三岁时干的勾当。

      彼时殷辛荣刚过而立,蓄着把漂亮的胡须,端的是儒雅风流。偏这胡须总扎得小姮月生疼,她便趁着叔父午憩时,蹑手蹑脚摸来剪子,咔嚓几下给绞了个精光。

      奇怪的是殷辛荣非但不恼,反倒从此再不蓄须。

      殷辛荣指尖轻叩案几,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再过几日……便是你父亲的冥诞了。”他顿了顿,“昨夜我梦见了他,他说……很想你。”

      案上鎏金香炉升起袅袅青烟,模糊了帝王的神情:“月月,去皇陵看看吧。”

      “至于明太师,”殷辛荣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叔父已命他返京,你可以在上京见他。”

      第三位丞相已定,便是三朝元老明守仁,明太师。这一点,殷姮月与殷辛荣不谋而合。

      殷姮月唇角扬起明媚的弧度,眼尾却似凝着化不开的雾色:“侄女晓得了。”葱白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那抹笑意始终未达眼底。

      出发皇陵的队伍已在宫门外列阵,旌旗猎猎,甲胄生辉,只待宣阳公主驾临便可启程。

      殷姮月一袭素衣胜雪,仅以银簪挽起青丝,再无半点珠翠。她扶着侍女小小的手踏上马车时,裙裾拂过车辕,漾开一片清冷的光晕。

      “末将关泰,拜见公主。“

      车外传来的声音如沉钟般浑厚有力。殷姮月指尖微顿,忽然忆起赵妍前日闲谈时提及的关家子弟——原是调任羽林军中郎将了。

      素手轻挑锦帘,她略略倾身。但见那将军抱拳而立,银甲映日生辉,更衬得他剑眉如墨,目若朗星。魁梧的身形如山岳峙立,自有一派凛然气度。

      “有劳关将军了。”她微微颔首,嗓音清泠似玉。

      就在她与关泰寒暄之际,忽见一抹鹤灰身影自军阵后方缓步而来。

      静法手持玉柄拂尘,银发如霜,在风中微微浮动。那一袭素净道袍衬得他愈发清冷出尘,偏生一双桃花眼似含情非情,眼尾微挑,不笑时也似噙着三分风流意。

      他行至车前,广袖垂落,执一道家礼:“公主,贫道静法,奉旨主持此次法事。”声线低沉,如古井无波。

      殷姮月亦端正回礼:“福生无量天尊,有劳国师了。”

      拂尘玉柄在静法指间无声转动,他低垂长睫,恰好掩住眼底那一瞬翻涌的暗色。那刻意收敛的姿态,反倒更显出几分压抑的渴望,仿佛圣洁皮囊下蛰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只见一名年轻将领大步流星走来,玄甲铿锵作响,腰间佩刀随着步伐轻晃。

      “泰哥,后头都安置妥当了!”他声如洪钟,忽而瞥见公主车驾,连忙收住脚步,抱拳行礼时甲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末将郭岱拜见公主,公主妆安!”

      殷姮月眸光微动——这不是郭太傅家那个在蹴鞠场上横冲直撞的三郎么?记得春宴时,他带着一群纨绔与临逢世子的队伍厮杀,最后输得连靴子都踢飞了的狼狈模样,倒叫看台上的女眷们笑倒一片。

      “郭三郎竟在羽林卫当值?”她故意拖长了声调。

      郭岱立刻苦着脸道:“我家老爷子嫌我游手好闲,硬塞我来当个小卒。”他拍了拍腰间佩刀,刀鞘上分明镌刻着七品武官的云纹,“说是给公主牵马坠蹬也好过在家蹴鞠。”

      “好个'小卒'。”殷姮月轻笑,目光掠过他崭新的官服,“郭太傅若听见这话,怕是要请家法了。”

      郭岱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突然眼睛一亮:“对了公主!新得了西域进贡的蹴鞠,用的是骆驼膀胱做的,轻巧得很!”他比划着踢球的动作,“等世女殿下回京,定要请她来赛一场——公主可得赏脸来当裁判!”

      “她上山猎狐去了。”殷姮月见他这副痴态,不由莞尔,“待回京时,怕是要带着满车的猎物去你府上讨要彩头呢。”

      雪风掠过宫墙,吹得郭岱腰间蹴鞠袋簌簌作响。少年将军摸着袋子里圆滚滚的物件,笑得见牙不见眼,倒比身上崭新的甲胄更耀眼几分。

      殷姮月眼波流转间,已将羽林卫众人尽收眼底。那些官宦子弟虽姿态各异,却个个精神抖擞,甲胄齐整,不见半分懈怠之色。她唇角微扬——看来这位关将军,倒真有些统御之才。

      郭岱还在那厢摇头晃脑地叹气,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临逢世女百步穿杨的英姿。他正想再絮叨几句,却被关泰一把拎住后领。

      “走了。”关泰低沉的声音不容置疑。

      殷姮月收回目光,帘外天光正好,衬得她眸若点漆:“关将军,启程吧。”

      “末将领命。”

      关泰抱拳应声,顺手将还在嘀嘀咕咕的郭岱拽到身侧。二人翻身上马时,铠甲相击之声清脆悦耳。郭岱的红缨枪在朝阳下划过一道流霞,而关泰的玄铁长刀则沉静如墨。

      旌旗猎猎,车马辚辚。这支披着晨光的队伍,终于缓缓驶出了上京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只余一缕轻尘,在金色的晨曦中缓缓消散。

      皇陵坐落在浮州境内,从上京出发需经十日官道方能抵达。

      浮州知府郑荣和早已率领州府众官员在城门外恭候多时。远处尘土飞扬间,先是一队铁甲森森的护卫开道,其后跟着几辆看似朴素却处处透着皇家气派的马车。

      郑荣和第三次整了整官服衣襟,确保自己以最得体的姿态迎候公主凤驾。

      “微臣郑荣和率浮州官员,恭迎宣阳公主殿下。愿公主福寿绵长,千岁千秋。”

      身后众官员齐刷刷跪拜,声音整齐划一。

      马车内,殷姮月将手中的缂丝团扇随意搁在身侧。小小与善水会意,一左一右掀起车帘,露出公主真容。

      “诸位请起。”

      郑荣和抬眼望去,只见这位年近三十的知府生得一副标准官相——圆脸方额,美髯垂胸,挺着个富态的肚子,一看就是官场得意的模样。

      “启禀公主,微臣已备好别院,随时恭迎凤驾。”

      原来得知公主将至,郑荣和特意将州府最雅致的一处官宅腾出,不仅添置了诸多珍玩摆设,更精心挑选了数十名伶俐的仆婢,务求让公主住得舒心惬意。

      然而公主的打算却与郑荣和的精心安排背道而驰。

      “郑知府的好意本宫心领了。”殷姮月的声音清冷如霜,“只是本宫已决意在神宫庙斋戒祝祷,为先皇与先皇后尽孝。”

      皇陵山巅的神宫庙,本是供守陵妃嫔与祭祀宗室暂居之所。虽常年有人洒扫,却因地处偏僻、阴冷潮湿,鲜少有人愿意留宿。

      郑荣和闻言脸色骤变,急得向前踉跄几步,却被禁军横刀拦住。他只得提高声调:“公主三思啊!神宫庙年久失修,屋瓦漏雨,实在不是凤体该居之处!”

      殷姮月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指尖轻轻叩响车辕:“本宫意已决。”

      随着她一声令下,车马调转方向,径自朝着云雾缭绕的山巅行去。郑荣和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公主仪仗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官帽下的额头已沁出细密汗珠。

      几日前京中密信所言犹在耳畔——宣阳公主骄纵成性,偏又深得圣宠。若在这崇山峻岭间出了差池......

      郑荣和不自觉地收紧双手。神宫庙附近盘踞的那伙山匪,专劫年轻女子与过路商旅,近来愈发猖獗。前日才劫了陇西来的绸缎商队,若是不长眼冲撞了凤驾——后果将不堪设想!

      “大人?”下官见他面色阴沉,小心唤道。

      郑荣和猛然回神,眼底寒光乍现:“周旭!点两百府兵驻守神宫庙。”

      周旭抱拳应命,甲胄相击发出清脆的铮鸣。郑荣和一把拽住他的护腕,将他拉近,压低的声音里淬着寒意:“去告诉那群山耗子——”指甲几乎掐进周旭的皮肉,“若敢踏出寨门半步,本官就让他们尝尝凌迟的滋味。”

      周旭抬眼时,正对上郑荣和充血的眼瞳。知府官袍的云雁补子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青紫,那张素来圆滑的脸此刻扭曲如罗刹。他喉结滚动,抱拳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末将明白。”

      马蹄踏碎官道薄霜时,周旭摸了摸怀中的令牌。五十轻骑如离弦之箭刺入暮色,惊起山林间栖息的寒鸦。他想起去年剿匪时见过的场景——被土匪虐杀的商贾挂在树梢,肠子垂下来像一串暗红的灯笼。

      “再快些!”他狠狠抽了一鞭,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暮色四合时,队伍终于抵达神宫庙前。斑驳的朱漆庙门紧闭,檐角铜铃在风中寂然无声,竟无一人出迎。

      侍卫上前叩门,沉闷的声响在空寂的山谷间回荡。许久,门缝里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素颜,发髻松散的小宫娥打着哈欠:“谁呀大半夜的......”话音未落,突然瞪圆了眼睛——门外铁甲森森,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寒光。

      “贵、贵人驾到......”她结结巴巴地后退半步,忽又“砰”地摔上门。只听院内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那小宫娥的尖叫惊飞了檐下宿鸟。

      车帘微动,殷姮月指尖轻叩窗棂。暮色中神宫庙的飞檐斗拱如蛰伏的兽脊,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般作态,倒像是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远处隐约传来瓷器碰撞的脆响,似是有人匆忙间碰翻了茶具。

      “有意思。”公主轻喃,凤眸里映着跳动的火把光亮。

      就在殷姮月指尖微抬,即将下令破门之际——

      “吱呀”一声,厚重的庙门突然洞开。数十名宫人慌乱涌出,如惊飞的雀鸟般扑跪在石阶前。青砖地上顿时缀满瑟瑟发抖的身影,发间珠翠在暮色中乱颤。

      最前头的两道蓝色身影尤为醒目——同样的孔雀补子官袍,却穿出截然不同的风骨。左边那位内侍面若中秋之月,唇染朱砂,躬身时腰间牙牌轻晃;右边女官不过双十年华,玉簪束起的青丝间暗藏银星,官袍广袖将艳色压成三分凛冽。

      “虜才/卑臣接驾来迟,求公主恕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太监的嗓子像浸了蜜,女官的声线却清冷如霜。两人伏地的姿态分毫不差,偏生一个像垂柳扶风,一个如青松折腰。

      李进喜喉头滚动,多年外放让他的嗓音愈发尖利刺耳——这恰是宫闱中最忌讳的声响。他慌忙清了清嗓子,膝行时袍角在青砖上磨出细碎的沙响,伏地的姿态像只瑟缩的鹌鹑:“虜才该死、该死……”刻意放轻的嗓音里带着古怪的气音,活像被掐住脖子的画眉鸟。

      楚鸢却如行云流水般趋前两步,玉簪上的银穗纹丝未动:“公主凤驾远来,卑臣等竟未远迎,实该万死。”她叩首时后颈露出一截瓷白的肌肤,“所幸备下了兰汤香阁,还望公主稍息雷霆之怒。”

      殷姮月指尖在鎏金暖炉上轻轻一叩。这小女官当真伶俐——先以“万死”认罪,再以“兰汤”邀功,最后将姿态低到尘埃里。偏生那太监在旁支吾作态,倒衬得她字字珠玑。暮色中,公主忽然轻笑一声:“倒是个会说话的。”

      殷姮月眸色微冷,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玉扳指。祭祀在即,不宜见血,倒叫这些虜才逃过一劫。

      “你叫什么?”她声音里淬着冰。

      李进喜眼珠滴溜一转,额头几乎贴地:“虜才李进喜,是神宫庙的首领公公。”话音未落,就听公主冷冷道:“掌嘴二十。”

      清脆的巴掌声顿时在院中炸响。殷姮月目光转向那女官:“你呢?”

      “卑臣楚鸢,神宫庙掌事姑姑。”她答得不卑不亢,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殷姮月唇角微勾,径自抬步往庙内走去。夜风送来她慵懒的尾音:“不是说备了松筋解乏的物事?”

      楚鸢垂眸敛去眼中神色,碎步跟上时,官袍下摆如流水般拂过石阶。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华贵雍容,一个清冷如竹。

      推开雕花木门,一缕沉静的檀香迎面而来。殷姮月环视四周——素纱帷帐,青瓷香炉,连案几上的纹路都顺着木理精心打磨。窗棂外一株老梅斜倚,月光将疏影投在素壁上,倒是别有意境。

      院外人声窸窣,随行宫人们正轻手轻脚地归置箱笼。偶尔传来关泰低沉的军令声,甲胄碰撞间透着肃杀之气。

      楚鸢跪在青石板上,背脊挺得笔直。几个神庙小宫女躲在廊柱后探头探脑,绞着衣角欲言又止。远处李进喜杀猪般的哀嚎忽高忽低,反倒衬得这厢清净。

      夜露渐渐浸透官袍下摆,楚鸢却暗自松了口气。幸好那套鎏金茶具早早收进了库房,备下的也是素雅器物。她望着窗棂上摇曳的烛影,心想这位公主的排场,可比传闻中那位“不受宠的宗室女”隆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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