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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人生几何 ...

  •   夜风微凉,月光如水般倾泻在青石小径上。两人并肩而行,许朝比赵妍高出半个头,影子在地上拉得修长。

      “赵娘子对兵部如此熟悉,为何却去了刑部六扇门?”许朝侧首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酒后的随意。

      赵妍红衣黑甲在月光下格外醒目,闻言轻笑一声:“六扇门行事更方便些。”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许朝一眼,“另外,关于你的一些细节,殿下已经帮你处理妥当了。”

      许朝心头一震,暗叹殷姮月竟如此心细如发。

      正感慨间,赵妍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拜帖。月光下,“王”字家徽泛着淡淡光泽。

      “殿下将你的文章呈给了王相公。”赵妍唇角微扬,“王相公看后甚是欣赏,邀你过府一叙。”

      “这!”许朝双手颤抖着接过拜帖,待看清内容后,激动得几乎跳起来,“我这就去给殿下磕头谢恩!”

      赵妍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衣袖:“且慢!”她忍俊不禁地摇头,“现在……怕是不便打扰。”

      许朝这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挠头,却仍难掩兴奋:“那我明日一早再去谢恩!”

      月光下,两人的笑声惊起了枝头的夜莺。

      雪落无声,天地俱白。

      次日清晨,临逢赤足踏在回廊上,足尖刚触及积雪便倏地缩回。她睁大了眼睛,像只初遇新物的幼兽,又试探性地伸手去接簌簌飘落的雪花。冰晶在掌心化作一滴水珠,凉意顺着掌纹沁入血脉。

      “南境从不下雪。”她喃喃道,呼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转身时,素白中庭的尽头,殷姮月正斜倚朱门。那人雪色斗篷松松垮垮地罩着,发梢还带着昨夜未散的酒气,眼底却含着清浅笑意。

      “阿姮见过千百回了吧?”临逢搓着冻红的指尖问道。

      殷姮月忽然伸手,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染着丹蔻的指尖:“可没见过这样的景致——”她目光掠过临逢发间未化的雪粒,被寒气激得泛红的鼻尖。

      “雪花映美人,才是上京第一等的风光。”

      殷姮月望着临逢在雪地里撒欢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拢了拢素白斗篷的衣襟,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氤氲:“小心些,别摔着——”

      话音未落,一团雪球已迎面飞来。她侧身躲过,发梢却仍沾上了细碎的雪沫。

      “偷袭?”殷姮月挑眉,指尖已灵巧地勾起一捧雪,“临大将军,这可是要军法处置的。”雪团在她掌心压实,忽地朝临逢掷去。

      临逢大笑着闪避,却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栽进雪堆里。积雪簌簌落下,沾了她满身。她也不恼,反而就势在雪地里打了个滚,活像只撒欢的雪豹。

      “阿姮快看!”她忽然从雪中跃起,手里捧着个歪歪扭扭的雪球,“像不像小花?”

      殷姮月走近,忽然伸手拂去她眉睫上的雪粒。指尖触及肌肤的温热,让两人都怔了怔。

      “像。”她轻声应道,却在临逢低头时,悄悄将一团雪塞进了她的后领。

      “殷姮月!”临逢被冰得跳起来,追着笑闹的身影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交错的脚印。晨光渐暖,融化了她们发间的雪花,却化不开眼角眉梢的笑意。

      雪光映着两张明媚的笑颜,连寒意都褪去了几分。

      殷姮月看着临逢笨拙滚雪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人高马大的将军此刻蹲在雪地里,眉头紧锁,像对待军务般认真地和一团散雪较劲,可雪球总在将成之际又哗啦散开。

      “要这样,”殷姮月挪近些,冰凉的双手拢住临逢冻得通红的手背,“先压实了,再慢慢滚。”她引导着那双惯常执剑的手,在雪地上划出圆润的轨迹。

      临逢学得专注,鼻尖几乎要碰到雪球。忽然,一个冰凉的触感贴上她的脸颊——殷姮月竟偷偷地用指尖抹了她一脸雪沫。

      “阿姮!”临逢佯怒,却见对方忽然凑近,轻轻吹落她睫毛上的雪晶。温热的呼吸拂过面颊,带着淡淡的梅花酒香。

      两人同时怔住。殷姮月率先回神,突然将刚成型的雪球塞进临逢怀里:“送你了。”她起身时绯红了耳尖,“南疆来的雪人将军。”

      临逢抱着雪球,看那人素白衣袍掠过雪地的模样,忽然觉得——上京的雪,原来这样好看。

      雪幕渐起,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们相握的手是温热的。

      殷姮月笑声未歇,忽觉颈间一凉——临逢竟将冻红的手探进她衣领。“好你个临大将军!”她惊笑着去抓那人手腕,却不防被带着在雪地里滚了半圈。细雪沾了满身,连睫毛都缀着晶莹的雪粒。

      “这叫兵不厌诈。”临逢撑在她上方得意道,发梢的雪簌簌落在殷姮月绯红的面颊上。忽然瞥见远处提着灯笼焦急张望的侍女,她伸手拂去殷姮月眉间残雪:“有人来寻了。”

      殷姮月却攥紧她半湿的袖口:“再等等。”她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新雪正穿过光秃的枝桠飘落,“听说初雪时许的愿最灵验。”

      临逢望着她沾染雪沫的侧脸,忽然希望这场雪永远不要停。远处灯笼的光晕在雪幕中晕开,像隔了层毛玻璃。她低头,将两人交握的手埋进雪堆:“那便许愿——”

      “公主!世女!”侍女的呼唤穿透风雪。殷姮月突然拽着临逢起身,在侍女赶到前凑近她耳畔:“我许完了。”她呵出的白雾拂过临逢耳尖,“是贪心的愿望。”

      愿我与君,岁岁年年,长相伴。

      临逢忽然懂了。

      她望见殷姮月睫毛上将落未落的雪粒,望见大红灯笼照不亮的、两人交叠的暗影里,那些未出口的誓言正随着体温交融。

      于是她反手扣紧那只冰凉的手,在侍女们惊慌的“雪大了”的呼喊中,俯身替殷姮月拢紧斗篷:“那就贪心些。”

      ——毕竟南疆的雾霭终年不散,而上京的雪,总要有人陪着看尽白头。

      殷姮月的手掌拍在临逢肩头,簌簌雪末飞扬。“嘿!”她突然跃起,整个人攀上临逢后背,冰凉的脸颊紧贴那人发烫的耳尖,“嘚儿驾——”

      临逢反手托住她的腿弯,像托住一捧新雪般稳当。她忽然弓身发力,背着殷姮月在雪地上疾奔起来,靴底溅起的雪沫如碎玉纷飞。

      “临逢!”殷姮月惊呼着搂紧她的脖子,笑声惊飞了枯枝上的寒雀。远处小小抱着狐裘跌跌撞撞追来,善水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喊:“殿下当心——”

      临逢却突然刹住脚步。她仰头看向肩上的公主,睫毛上还挂着方才奔跑时沾的雪粒:“还去天涯么?”

      殷姮月捏住她冻红的耳垂,望了望宫墙外的远山。新雪覆满归途,她们的脚印歪歪斜斜,像首未完的诗。

      “改日吧。”她忽然俯身,将温热的呼吸埋进临逢颈窝,“先回去喝姜汤。”

      雪粒子扑簌簌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殷姮月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雪屑簌簌掉落:“......啊?”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活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儿。

      临逢索性蹲下身,指尖在雪地上划出四道并排的横线:“当年她们在此结拜。”雪粒很快填平了痕迹,“你阿母执白子,我阿娘执黑子,皇后娘娘负责围观,我阿母......”她顿了顿,“负责掀棋盘。”

      殷姮月突然攥紧衣袖。那些藏在深宫里的谜团——叔母的回避,师尊的沉默,南昌王永不开启的府门——忽然都有了答案。她喉头发紧:“所以她们不是不告诉我......”

      “是怕绊住你的脚。”临逢忽然抓起一把雪,任其从指缝流泻,“就像这雪,看着松软,踩实了也会滑倒。”她抬眼,眸中映着殷姮月晃动的身影:“但现在,你可以踩着我的背过去。”

      远处传来宫灯落地的闷响。殷姮月望着雪地上渐渐消融的指痕,忽然笑了:“那劳烦阿逢......”她伸手拂去临逢肩头的雪,“先替我撑住这局棋。”

      请立太子的奏折如雪片般堆满御案,殷辛荣甚至耐着性子一一细数——哪些人属意殷复,哪些人偏向殷乔,又有哪些墙头草只求他赶紧立储,至于立谁,他们并不在乎。

      在他眼里,这些奏折字字句句都在叫嚣着同一个意思:他们怕他像先帝殷辛华那样猝然驾崩,连个继位者都来不及定下。

      ——这简直是在咒他早死。

      “呵。”殷辛荣冷笑一声,猛然将奏折扫落在地。

      天子一怒,满殿宫人瞬间伏跪,连呼吸都屏住。前些日子,一个被临幸的宫女浑身是血地暴毙,最后只裹了张草席扔进乱葬岗的事,至今仍是宫人们午夜惊醒的噩梦。

      殷辛荣烦躁地按压着太阳穴,张公公立刻小步上前,熟练地替他揉按。他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与阴郁:“去把国师前几日进献的仙丹取来。”

      丹丸入喉,化作一道灼热的火线滚入肺腑。殷辛荣倚在龙纹凭几上,眼皮渐渐沉重。

      恍惚间,殿内金兽吐出的青烟忽然凝成霜雪。

      ——他看见殷辛华站在雪地里。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太子兄长,此刻甲胄破碎,暗红的血冰凝结在眉睫。他呵出的白气像一缕游魂,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北风撕碎:

      “阿荣……”

      殷辛荣想后退,却发现自己赤足站在雪中,寒意顺着脚底直窜上来。

      “北凉的风雪……好冷啊。”殷辛华抬起溃烂的手,一片雪花穿过他的掌心,“月儿还那么小,她不能没有爹爹……”

      有温热的液体从殷辛荣眼角滑下,在落地前便冻成了冰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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