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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醉酒当歌 ...

  •   转眼间,上京城的天气愈来愈冷。不久前,赵国公特意南下江南采买美酒,满载而归。这日车队刚至城门,恰巧遇见殷姮月三人。老国公当即勒住缰绳,朗声唤道:“月儿!”

      “外祖父!”殷姮月快步迎上前去,亲手为老人牵住马匹。

      原来赵国公素知孙女好酒,虽年事已高仍不辞辛劳,专程赴金陵采办了一整车佳酿,准备悉数存入赵家地窖。

      殷姮月喜出望外,立即邀约好友共品。王章因故未能赴约,许朝与赵妍欣然前来,临逢自然如约而至。

      这原是红霜小院惯常的聚会,只是少了苏珂,终究不及往日热闹。

      酒过三巡,众人兴致渐浓,倒正好借机商议些要事。

      赵妍从袖中取出几卷兵部文书,羊皮卷轴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微黄的光泽。她指尖轻点其中一处朱批:“这些是先帝亲征的完整卷宗,从战令到粮草调度,一应俱全。”

      殷姮月接过卷轴细看,但见殷辛华的字迹力透纸背,调兵遣将的文书上还沾着些许塞外风沙。其间夹杂着几封殷辛荣的书信,所言皆是军粮转运之事,字句工整得挑不出错处。

      “兵部的存档向来只记明面账。”赵妍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啪作响,“那些不宜落笔的关节,你只管问我。”她执壶斟了杯热酒推过去,蒸腾的酒气模糊了案上舆图的边界。

      殷姮月指尖轻转酒杯,琥珀色的云酒在瓷杯中微微晃动:“赤燕军如今是谁在主事?”

      赵妍略一沉吟:“贾默,原江南军的副将,半年前刚调过去。”

      “江南的人啊......”殷姮月轻笑一声,杯中酒液映着炉火,泛着温润的光。这云酒入口绵甜,后劲却极烈,像极了江南的温柔刀——看似无害,却能醉人于无形。

      临逢指尖掐进橘皮,橙黄的汁水溅在青瓷盘上,像极了塞外黄昏的血色。她将橘瓣一瓣瓣撕开,甜腻的果香混着炭火气在屋内蔓延:“七任主帅,七个替死鬼。”

      殷姮月曾见过被反复更换鞍鞯的战马——再神骏的良驹,经年累月被不同的骑手折腾,最终都会变成惊弓之鸟。

      许朝捏着酒杯,指节发白:“百万雄师,如今竟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赵妍默然展开舆图,指尖划过北境绵延的山河线。羊皮卷上斑驳的茶渍,恰似这些年丢失的城池。

      炉火噼啪,殷姮月垂眸凝视酒面浮动的光影。杯中倒映的,仿佛不是她的面容,而是赤燕军残破的旌旗,和北境漫天的风雪。

      炉火“噼啪”爆了个火星,赵妍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前几日,有个关家的人秘密来了上京,我在阿耶书房外撞见了他。”

      这个姓氏让空气骤然凝滞。关氏三代执掌赤燕军帅印,在军中根基深厚,连市井小儿都知道“赤燕旗动,必有关家将”的说法。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临逢。

      临逢端起云酒浅酌一口,甜润的酒液滑过喉间,带着淡淡的果香,后劲却比她预想的温和许多。她正欲再斟一杯,赵妍的话却让她的手指在酒壶上微微一顿。

      “关家?”她放下酒杯,神色如常,唯有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应当是旁支的人吧,叫什么名字?”

      赵妍翻开随身携带的册子,声音清晰而平稳:“关泰,男,陇州人士,年三十五,近日刚调任上京,职位尚未定下。”

      临逢微微蹙眉。陇州有关家人吗?她记忆里,阿母的族亲早已凋零,外祖、舅舅皆战死关外,尸骨未还。这些年,关家本家从未与她们有过往来,更遑论什么陇州旁支。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不认识他。”顿了顿,又淡淡道,“若真是关家人,大约是要去赤燕军的吧——毕竟,陛下可不敢用我阿母,否则,何必让我入京为质?”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薄刃,无声无息地划开了某些隐秘的真相。

      许朝安静地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能参与这样的密谈,让她心头涌起一丝隐秘的欢喜——殷姮月这是真正将她视作心腹了。

      殷姮月忽然话锋一转:“赵妍,还有件事要托付于你。”

      “殿下但说无妨。”赵妍微微前倾身子。

      “帮我寻个人。”殷姮月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柴菱,柴国公的幼女。”她顿了顿,补充道:“她大腿内侧有道月牙状的疤痕。”说着又递过一幅画像,“这是她姐姐的模样,姐妹俩眉眼应当相似。”

      赵妍接过画像细细端详。画中女子眉目如画,眼角却带着几分英气。她沉吟道:“殿下,当年事发时柴菱尚在襁褓,恐怕......”

      “我知道。”殷姮月望向窗外,暮色在她眼中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但柴国公一案,她必须要在。”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案几上的烛火忽地一跳,在她侧脸投下摇曳的光影。

      酒过三巡,殷姮月托着腮,指尖无聊地轻叩案几。寻常的行酒令、划拳都索然无味,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船上,临逢曾提过的军中战舞,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临逢,临逢!”她连声唤道,声音里掩不住的雀跃。

      临逢此刻已是醉眼朦胧。她望着殷姮月,只觉得眼前人影重重叠叠,连声音都像是隔了层纱。“阿姮,怎么了?”她慢半拍地应着,嗓音比平日更显低沉。

      殷姮月假意轻咳一声,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狡黠的光。“我听说,”她凑近临逢耳畔,吐息间带着淡淡的酒香,“军中有种战鼓舞,将士们半褪衣袍,在水中执剑而舞,是为庆贺大捷。”

      临逢迟钝地点点头。这话听着莫名耳熟,但见殷姮月竟知晓军中习俗,她心里没来由地欢喜。这舞她再熟悉不过——当年大胜归来,她曾领着将士们在水中跳过。

      “我阿母……夸我跳得最好。”临逢拍着胸口,醉态可掬地扬起下巴,脸上写满骄傲。

      殷姮月见状,立刻摆出失落神色,长叹一声:“可惜我这辈子怕是没眼福看了。”

      临逢迟钝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跳舞而已……阿姮想看……那就跳给她看……

      “阿姮不哭,”她伸手抚上殷姮月的脸颊,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我跳给你看。”

      殷姮月顿时喜出望外,猛地扑进临逢怀里,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阿逢最好了!”她双眼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临逢连忙揽住她摇晃的身子,无奈又宠溺地叹气:“你呀,少喝些……”手指却温柔地替她理好散乱的鬓发。酒盏倾倒,未尽的琼浆在案几上蜿蜒出一道晶莹的痕迹,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赵妍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拍手雀跃起来:“世女肯献舞,怎能没有战鼓相和?”她说着已经起身,左右张望寻找趁手的物件,“我曾习过战鼓,虽比不得专业鼓手,倒也勉强能用。”

      她忽然瞥见角落里搁着个蒙尘的行军鼓,当即如获至宝地抱过来。盘腿而坐时,绯色裙裾在青石地上铺开如花瓣。修长的手指在鼓面上轻叩试音,时而皱眉时而展颜,直到“咚”的一声闷响让她满意地勾起唇角:“就是这个音色!”

      许朝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忽见案上笔墨,灵机一动小跑过去。她左右手各执一支狼毫,竟是要双管齐下作画。砚台里的墨汁映着她跃跃欲试的眸子:“我虽不通音律,但定要将这舞姿绘下来。”

      临逢望着她们忙活的模样,醉意朦胧间竟有些恍惚。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几人晃动的影子。殷姮月悄悄凑到她耳边,带着酒香的热气拂过耳垂:“阿逢,大家都等着呢。”

      夜幕低垂,庭中篝火熊熊。

      临逢领着五名亲卫踏火而来,六人腰束玄色战裙,上身仅以暗红布带缠绕,火光将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汗珠顺着紧绷的肌肉纹理滚落,在跃动的焰影中宛如熔化的铜水。

      “铮——”

      六柄长剑同时出鞘,冷刃映火,寒芒刺破夜色。

      赵妍盘坐鼓前,双臂肌肉绷紧,鼓槌重重砸下——

      “咚!!”

      盾牌撞击地面的闷响与鼓声共振,惊起檐下栖鸦。

      “杀——!!”

      临逢的吼声撕裂寂静,她旋身时黑发如瀑扬起,后背肌群在火光中拉出锋利的阴影。四名近卫包抄而上,古铜色的躯体在焰光中如同青铜铸就的凶兽,腹肌与臂膀的线条随每一次劈砍贲张暴起。

      殷姮月指尖掐入掌心。

      她看着临逢纵身跃上叠垒的盾阵,高举的长剑吞噬火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灼目的赤痕——

      “轰!!”

      身影如陨星坠地,五卫暴起合围。□□碰撞的闷响混着铁器交击的锐鸣,汗水飞溅的瞬间在火光照耀下如碎金泼洒。

      “砰!”

      宁二被一记鞭腿扫飞,撞翻篝火堆,炸开的火星如血雨纷扬。临逢反手抹去眉骨汗珠,喘息间白雾蒸腾。她剑锋所向之处,五柄脱手的兵刃斜插地面,犹自震颤不休。

      许朝的墨笔在宣纸上洇开大片污痕。

      夜风卷着焦灼的热浪掠过庭院,将战舞的血性与篝火的残烬,深深烙进每个人的瞳孔。

      夜风骤静,余烬飘旋。

      殷姮月霍然起身,玄色锦袍在火光中翻涌如浪。“好!”她喝彩声劈开凝滞的夜色,掌心相击的脆响惊飞了檐角最后一只夜枭。

      许朝手中的狼毫“啪”地折断,墨汁溅上袍角。她浑然不觉,脱口吟出:“金戈裂月影,赤血淬星芒——”后半句却卡在喉头,因那六人正踏着骤变的鼓点旋身而起。

      “咚咚、咚!”

      赵妍的鼓点忽然轻快如马蹄,六片战裙在腾跃间绽开墨莲。临逢抬腿时大腿肌群绷出山峦般的弧度,落足时却轻盈似鸿羽点水。火光追着她后翻的身影,在夜空中勾出一道完整的火环——

      “咚!”

      鼓槌最后的重击与六柄长剑同时杵地。临逢倒悬的身姿倏然定格,汗珠顺着下颌线坠入火堆,“嗤”地腾起一缕白烟。

      殷姮月突然觉得喉头发紧。

      那具还在微微战栗的躯体上,每一道伤疤都在火光中诉说往昔,每一块肌肉都烙印着沙场的记忆。此刻收势的临逢像柄归鞘的利剑,锋芒尽敛,却让人更清晰地听见剑鸣的余韵。

      鼓声余韵犹在耳畔,夜风卷着未散的硝烟味掠过廊下。

      赵妍的手指仍因方才激烈的敲击而微微发颤,牛皮鼓面上还残留着汗湿的指印。她从未想过,战鼓竟能如此震彻肺腑——那鼓点里裹挟着沙场的铁锈味,每一步盾击都像踏在人心尖上。比起宫廷乐舞的精致华美,这种粗粝的、带着血腥气的战舞,才真正让人血脉偾张。

      “成了!我画完了!”许朝突然高喊一声,举起墨迹未干的宣纸。画上六道身影虚实交错,最醒目的便是中央那个后翻的剪影——墨色飞溅处,竟真捕捉到了临逢腾空时那一瞬的凌厉。

      临逢喘息着以剑拄地,汗水早已浸透胸前的白布,在火光映照下显出半透明的轮廓。酒意随剧烈动作蒸腾散去,此刻她眼神清明如刃,却在望向殷姮月时倏然软化——

      那位公主殿下正歪在席上拍手,酡红的面颊贴着织金袖缘,笑得眼波潋滟。玉冠斜坠,青丝流泻,活脱脱像个为美人误了早朝的昏君。

      “你们下去领赏吧。”临逢摆手时,腕甲与护臂相撞,发出清越的铮鸣。

      待众人脚步声远去,满室骤然寂静。残烛“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殷姮月伸来的指尖莹润如脂。“阿逢……”她勾住临逢腰间束带,声音浸了蜜酒般黏稠,“你跳得,比画本里的飞将军还好看。”

      临逢单膝跪地,战裙窸窣铺开。她摘了殷姮月摇摇欲坠的玉冠,却见一缕发丝缠上了自己染血的护指。夜风穿堂而过,带走了最后一粒火星。

      夜风骤歇,烛影凝滞。

      临逢将盾剑“哐当”掷在地上,战靴踏过散落的槐花瓣,在殷姮月席前单膝点地。她伸手拂开公主额前散乱的珠串,掌心老茧蹭过滚烫的肌肤:“还醒着吗?”

      殷姮月以手支颐,眼底潋滟的春色比酒更醉人。纤纤玉指攀上临逢汗湿的臂膀,像抚过一柄刚刚归鞘的宝刀——指腹下的肌理还带着厮杀后的震颤,汗珠顺着沟壑滚落,浸透了她掌心的纹路。

      “嗯......”殷姮月忽然用指甲轻刮过锁骨那道旧伤,临逢肌肉倏然绷紧时,她已勾住胸衣系带,将人猛地拽近。

      甜醺的酒气骤然交缠。

      “阿逢,好看......”殷姮月含混的尾音消失在相贴的唇间。临逢闭眼时,睫毛扫过她泛红的面颊,回应的吻轻柔如羽,却惹得公主不满地咬了下唇珠。

      “嘶——”临逢吃痛睁眼,正撞见那只作乱的手正往腹肌沟壑里钻。酒意混着血气轰然上涌,她突然扣住殷姮月后颈加深了这个吻,战裙束带不知何时已散开半幅。

      窗外更漏滴断,最后一支红烛“啪”地爆了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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