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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海诤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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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朝缓步离开学舍,踏着青石板路回到自己的寝室。暮色渐沉,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独坐窗前,手中虽捧着书卷,却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墨迹在眼前模糊成团,思绪早已飘远——原来那日救自己的人竟是位殿下。难怪……难怪殷胥当时那般强硬地逼着吴渊道歉。
许朝忽地摇头失笑,将书卷轻轻搁在案上。窗外一弯新月刚爬上树梢,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她素白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似要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尽数拂去。
“不过是一介布衣……”她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那些云端上的人物,怎会记得尘埃中的蝼蚁?案头烛火微微跳动,映得她清瘦的面容忽明忽暗。
许朝深吸一口气,重新执起书卷。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墨香幽幽。既然身在寒窗,便该安心向学才是。
赵妍忙完手头的事,便匆匆入了宫。刚踏进殿门,便被三位公主团团围住。她目光游移,莫名有些心虚,试探着笑道:“三位殿下今日这般阵仗,莫不是要三堂会审?”
殷姮月端坐正中,纤长的手指一抬,故作威严道:“你先别说话,让半夏先说。”
殷半夏立刻跳了起来,抓起案上的青玉镇纸重重一拍,清脆的声响在殿内回荡。她杏眸圆睁,佯怒道:“好你个赵妍!多日不见踪影,原来是偷偷进了刑部六扇门!”
殷紫菀适时歪了歪头,露出一副天真疑惑的神情:“六扇门?那是什么地方?”
殷姮月也抄起镇纸,“啪”地一拍,眯起眼睛,学着戏文里的包青天,拖长声调道:“赵妍——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赵妍见她们演得起劲,索性配合到底,当即“扑通”一声跪下,捶胸顿足地哀嚎:“大人明鉴!小人冤枉啊!实在是……小人心中一直有个梦想!”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有一个梦想……”
殷姮月却直接一挥手,打断道:“少废话,说重点!”
赵妍无奈,只得从怀中掏出六扇门的令牌,肃然道:“六扇门隶属刑部,专司疑难悬案,内分木、铜、银、金、玉五等。”
显而易见,她如今不过是最低等的“木门”。
然而,她脊背挺得笔直,眸中清亮如霜,声音坚定而凛然——
“某所求,不过是还天下冤屈者一个真相罢了。朝闻道,夕死可矣。”
从前,她坚持真理;如今,她坚持真相。
自始至终,她都是那株傲然挺立的青竹,风骨不改,气节如霜。
海诤在宫中住了几日,殷紫菀便也在皇后宫中赖了几日,最终如愿以偿地成了她的学生。
这位大儒门下弟子遍布大宣,上至皇后、南昌王,下至乡野农女,堪称“有教无类”。
——虽然这么形容,似乎哪里怪怪的。
不过话说回来,海诤与殷姮月之间,还隔着一层奇妙的缘分。她是项雅君的义母,而项雅君又是殷姮月的师尊,论辈分,海诤算是她的“师姥姥”。更巧的是,海诤也曾教导过临逢。
这缘分兜兜转转,绕成了一个圈。
连海诤自己都忍不住感慨:“你和临逢啊,本该是青梅竹马才对。”
殷姮月很喜欢海诤。这位长辈待她宽和包容,甚至带着几分溺爱——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隔辈亲”。
更重要的是,从海诤口中,她能听到许多关于临逢的往事。
午后,书房内墨香氤氲。
海诤执笔作画,殷姮月在一旁研墨。老人家的声音温和,将往事娓娓道来——
“临逢小时候,长得太像胡人,一张小脸上,最醒目的就是那双浅色瞳孔的眼睛。别的孩子见了,总欺负她。”
在她记忆里,幼时的临逢可爱极了,不像如今这般严肃板正。
殷姮月轻轻磨着墨,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个小姑娘的模样——扎着双髻,睫毛卷翘,一双琉璃似的眸子忽闪忽闪,脸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
“她五岁才开蒙。”海诤笔尖一顿,略过了关澜和项雅君初至南疆的艰辛,“那四年里,她常常十天半月不说一句话。雅君发觉不对,这才请我去当她的老师。”
“我与她同吃同住,才发现……她在害怕。”海诤抬眼,眸底藏着一丝心疼,“阿姮猜猜,她怕什么?”
殷姮月蹙眉思索。临逢素来情绪内敛,从不见她显露惧意,能怕什么呢?
海诤看出她的困惑,轻叹一声:“她怕的东西很多……甚至,连一棵树都会怕。”
“一棵树?”殷姮月愕然。
海诤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道:“后来,我教了她些防身的功夫,她才慢慢不再害怕。”
说到这儿,老人眼角泛起泪光。殷姮月默默递过手帕。
“唉,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海诤拭了拭眼角,忽又笑道,“老了,反倒多愁善感起来。想当年,老身背着重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海诤的絮语渐渐低缓。殷姮月强撑困意听着,不知何时,竟伏在案边睡着了。
海诤望着熟睡的殷姮月,轻轻替她披上外裳,目光却透过窗棂,望向庭院里那棵苍劲的老槐树。
——那是临逢曾经最怕的树。
临逢五岁那年,海诤刚住进王府。小姑娘总是独自缩在廊下,抱膝坐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院角的槐树。
“阿逢在看什么?”海诤蹲下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树影婆娑,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并无异常。
临逢抿着唇不说话,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直到某夜雷雨交加,海诤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惊醒。她举灯寻去,发现临逢赤脚站在窗前,浑身发抖地望着被闪电照亮的槐树——
“它、它在哭……”小姑娘声音细如蚊蚋。
后来海诤才知道,临逢四岁时曾目睹关羽澜将叛徒吊死在那棵树上。
“尸首的影子……会在风里晃。”关澜提及此事时,眼底有痛色,“她不敢靠近任何一棵树。”
海诤沉默良久,第二日便折了根桃木枝递给临逢。
“怕它,就打断它的影子。”
起初临逢只是怯怯地戳地面上的树影。直到某日,她突然挥枝劈向风中摇曳的阴影,桃木“啪”地一声脆响——
海诤大笑:“好!再来!”
沈毓珍与临逢从后面的屏风走了出来,海诤举起食指示意她们噤声。
临逢将睡着了的殷姮月小心抱起,转身抱进房间,安置在榻上,殷姮月呓语了几声,眉间微微皱起,临逢又小心翼翼地松了殷姮月的发髻,让她睡的更舒服一些。
沈毓珍与海诤仍留在了那个房间,临逢不多时也回来了。
海诤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声音放低了许多,“我前不久去了塞北,北凉的小皇帝突染急病,听说已经病入膏肓了。”
流水的北凉皇帝,铁打的萧太后。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临逢身上。
若是关羽澜在此,她绝对会兴奋地撺掇着临逢去北凉找萧太后混个皇帝当当。
三人不便多说,此事按下不表。
暮色漫进书房时,殷姮月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海诤正对着画卷出神。
宣纸上画着个小姑娘,手持木枝指向槐树,衣袂飞扬。
“这是……”
“是阿逢第一次不怕树的样子。”海诤指尖抚过画中人的轮廓,“后来她练剑,总爱挑有树的地方。”
殷姮月忽然想起,如今临逢院中确实种满梨树。春日落英缤纷时,那人常抱剑立于花雨之下,肩上停着细碎的光影。
原来那不是风雅,是胜利。
上京的夜,是金粉堆砌的醉乡。
画舫游船在河面荡开碎金般的灯影,丝竹声混着脂粉香飘进深巷,连风都沾着三分奢靡。男子们推杯换盏,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一夜的流水,足够寻常百姓十年温饱。
梁国公次子梁远自猎场一别,便对临逢念念不忘。
那日她一身玄色骑装,挽弓射雁的凌厉姿态,像一柄出鞘的剑,直直钉进他眼里。回京后,他四处打听她的喜好,甚至买通南疆来的商队,只为知晓她惯用的熏香。
“临大人常去演武场。”小厮低声禀报。
于是梁远日日“偶遇”。
她练箭,他就在场边击节叫好;她策马,他便跟着纵马扬鞭。哪怕临逢始终冷着脸,他也甘之如饴。
梁家如今把持着三军命脉,粮草军械皆需经其手,上至禁军都统,下至边关小校,无不仰其鼻息。今夜梁远更是堂而皇之地以“商议铁器调拨”为由,逼着江程设宴相邀临逢。
江程一身戎装未解便匆匆赶来,额间细汗在烛光下泛着微光。他单膝跪地,声音里压着怒意:“殿下,末将这就去推了这鸿门宴。”
“且慢。”临逢手中寒铁剑锋一转,映出她似笑非笑的眉眼,“去告诉梁远,本宫定当——准时赴约。”最后四字咬得极重,宛如利剑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