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六扇门赵妍 ...
-
“且慢!”
一声清喝如裂帛般划破雨幕,生生截住了众人的脚步。
雨帘中渐显出三道身影:一对高矮相衬的共执一伞,高的白衣执伞,矮的蓑衣裹身;另一侧袅袅行来位女子,乌纱帽下赭色官裙被雨水浸得愈发深沉,执伞的纤指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是宫里的女官!”有眼尖的学子低呼。
“女官怎会亲临太学?莫不是来请海夫子入宫讲经?”
窃窃私语在廊下蔓延,众人却不知檐角处还藏着三位公主,若知晓怕是要惊落满堂下巴。
赵妍一个箭步跃入学舍,鹿皮靴踏得积水四溅。雨珠噼啪砸在青砖上,溅起的泥点染污了临逢素白的衣袂。
临逢垂眸蹙眉,指尖轻拂衣上污渍,雪色罗衫已绽开数点墨梅。
赵妍浑不在意,反手亮出腰间桃木腰牌。“六扇门赵妍”五个朱砂大字在雨气中殷红如血,背面名讳深深镌进木纹。
“太学生孙志才。”她眸光如电,瞬间锁住人群中面色骤变的青衫书生,“小泉村弑母案发,现奉刑部钧令缉拿归案。坦白伏法尚可留全颜面,若敢抗命——”腰间铁链哗啦一响,“休怪我不讲书生颜面。”
孙志才脸色煞白,怎么也没想到上京的捕快竟来得如此之快。他嘴唇颤抖,语无伦次地辩解:“不、不是这样的!是她……是她自己撞到石头的!她不肯给我钱,我一时情急……”
他本是家中独子,自幼被溺爱得无法无天。父母倾尽积蓄,连老人的棺材本都搭了进去,才勉强给他买了个太学借读的身份。可入了上京后,他很快就被繁华迷了眼。学舍里的同窗不是世家子弟,便是寒门俊才,唯独他资质平庸,又无过人之处,渐渐沉迷赌坊,欠下巨债。
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他竟丧心病狂地逼迫母亲变卖嫁妆。母亲犹豫不决,那是她仅剩的体己。他红了眼,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母亲后脑重重磕上桌角,鲜血汩汩涌出。而他攥着夺来的首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任由她在血泊中咽了气。
赵妍冷眼看着他狡辩,手中锁链一抖,迈步上前。
孙志才见再无转圜余地,眼中陡然闪过狠色,竟猛地朝她扑去,试图将她击倒逃窜!
赵妍看似文弱,实则自幼得赵国公亲传武艺。她轻叹一声,语气里透着厌倦:“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甩肩上蓑衣,浸透雨水的茅草根如利刃般扫过。孙志才躲闪不及,被水珠溅了满眼,一时视线模糊。
趁他闭眼踉跄,赵妍足尖一点,身形如燕跃起,一记凌厉的飞踢,正中他胸膛——这位身高七尺、体宽如桶的太学生,竟如破麻袋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赵妍利落地反剪他双手,铁链一绕,“咔嚓”锁紧。
临逢本已暗自运劲,准备出手相助,却见赵妍动作行云流水,眨眼间便料理了凶徒。更令人震惊的是——堂堂兵部尚书之女,竟甘愿做一个小小的六扇门捕快?
殷家三人连同王章,八只眼睛瞪得滚圆。
——是他们疯了,还是这世道终于癫了?
往日温文尔雅、言必称“礼”的赵妍,何时变得这般凶悍?按她的性子,不该先拱手一礼,道一句“若阁下拒不配合,在下只好得罪了”吗?
四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点头——对,一定是这样才对!
周围的学生们瞠目结舌,方才还满口“有辱斯文”的书生,转眼竟成了弑母的凶徒。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看什么看?”赵妍拇指粗的铁链在手中一荡,另一只手按上腰间佩剑,眼神凌厉如刀,“六扇门办案,诸位也想跟着走一遭?”
众人顿时如惊雀四散,生怕被这尊煞神盯上。
许朝悄悄缩进角落阴影里,掌心渗出冷汗——她还没向殷姮月道谢呢。
转眼间,大堂内只剩海诤、束星北、殷家三姐妹、王章、临逢和碧云八人,外加赵妍和昏死在地的孙志才。
赵妍这才长舒一口气,甩手摘下斗笠。水珠飞溅,几滴正落在临逢瓷白的脸颊上。
“失礼了!”她慌忙叉手行礼,从袖中抽出素帕,“我这里有......”
这熟悉的礼仪让殷姮月等人暗自点头——果然还是那个知礼的赵家千金。
临逢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直接抬手抹去脸上雨水,又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殷姮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那袭白衣上的斑驳水渍,再瞧临逢鼓着腮帮子的模样,险些笑出声——这位冷若冰霜的少将军,生起闷气来竟这般可爱。
赵妍转头见好友们仍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耳根顿时烧了起来。她再次郑重行礼:“惊扰诸位,实在抱歉。”
“无妨无妨!”殷姮月连忙摆手,笑容灿烂得近乎谄媚,“公务要紧,你忙你的!”——天知道这丫头会不会突然大义灭亲,把看热闹的一并锁了去。
话音未落,殷半夏已一个箭步窜到赵妍身边,眼睛亮得惊人:“我跟你去六扇门!”
——姥天奶啊!佩剑锁链、飞檐走壁的捕快,可比闺阁绣花有意思多了!
束星北整了整衣袖上的褶皱,步履从容地走到海诤案前,执弟子礼深深一揖:“学生束之用,拜见恩师。”
“是之用啊,”海诤眼角笑纹舒展开来,随手斟了杯清茶推过去,“多亏你带学生来,不然老身今日真要唱空城计了。”
束星北双手接过茶盏,蜀地口音里带着几分软糯:“学生不过做个引路人。倒是家姐备了藿香鲫鱼,就等老师赏光了。”
话音未落,碧云已上前行了个标准叉手礼:“海夫子,皇后娘娘本欲亲迎,奈何宫中庶务缠身,特命奴婢恭请您入宫叙话。”
临逢向殷姮月微微颔首,广袖带风地从她身侧掠过,径直站到海诤身旁。
殷姮月抱臂立在原地,眼中兴味愈浓——这位海夫子究竟何方神圣?既是束星北与皇后的授业恩师,莫非临逢也是......
“老师。”临逢伸手欲扶,素白袖口露出一截皓腕。海诤搭上她手的瞬间,突然“哎哟”一声卸了端肃姿态,捶着后腰抱怨:“可累煞老身了!下回打死也不来讲学!”
随着她挺直腰板,众人倒抽凉气——方才还略显佝偻的老妇人,此刻竟如青松拔地而起,八尺身量投下的阴影将临逢整个笼住。殷姮月这才惊觉自己看走了眼,那袭宽大儒衫下藏着的,分明是能徒手搏熊的体魄。
“小临逢长高了啊。”海诤笑眯眯比划着,“嚯,比你阿母还高出半指呢。”
束星北与王章不约而同仰了仰脖子,默契地后退半步。殷姮月恍然——难怪这位敢独行天下,这般体格,怕是“以理服人”时根本不用动口。
“离家时与母亲齐平,”临逢无奈浅笑,“如今久未归省,倒不知了。老师也有三年未回了吧?”
“可不耐见她!”海诤嫌弃地摆手,皱纹里却漾着温情,“整日絮叨,听得人脑仁疼。”
三人说笑着往外走,海诤洪亮的笑声震得檐角雨滴簌簌坠落。殷紫菀见状,提着裙摆雀跃地追了上去,赭色官裙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流霞。
学舍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殷姮月与王章二人。檐外雨声渐密,在青石板上敲出清冷的韵律。
忽闻脚步声自侧廊传来,但见一红一青两道身影穿过雨幕。着绛纱官袍的王相袍角还沾着未干的朝露,身侧青衫文士正是太学祭酒,两人显是匆忙赶至。
“老夫竟不知,”王相抚须而笑,眼中精光闪烁,“我王氏何时出了殿下这般舌灿莲花的人物?”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广袖在雨中划出优雅的弧度:“不知这位'王姮'才子,可愿赏光与老臣一叙?”
殷姮月唇角微扬,当即拱手:“小子初来太学,正愁无人引路。王相若不嫌烦,不如我们边走边谈?”
两人踏着湿润的青砖渐行渐远,身后学舍重归寂静,唯有雨打窗棂的声响,似在回味方才的喧嚣。
行至一处僻静棋室,殷姮月驻足推门。室内沉香袅袅,棋枰上落着层薄灰。她执袖拂拭棋盘,抬眸笑道:“久闻王相棋艺冠绝天下,今日天公作美,不若手谈一局?”
窗外细雨如丝,在棋盘上投下斑驳光影。黑白子落,竟与雨声应和成趣。王章执黑子沉吟片刻,忽道:“殿下这手'雨打芭蕉',倒是得了项雅君那厮的真传。”
殷姮月和王青云坐在棋室里,两人对弈,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杀意渐显。棋室的窗户半开着,微风轻轻吹动着白色的纱帘,带来一丝凉意。殷姮月的神情专注,手指轻轻敲打着棋盘,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棋枰上杀气渐浓。殷姮月指间白子如利刃出鞘,时而锋芒毕现;王青云则似老松盘根,每一子都暗藏玄机。
“嗒。”
黑子叩枰,棋盘上已是黑多白少。
“王相有话要说?”殷姮月指尖摩挲着棋子,目光仍落在棋局。
王青云凝视着残局:“殿下的棋子,不多了。”
“棋子生来就是要用的。”殷姮月忽落一子,白棋如困兽突围,“总搁在棋奁里,难道还能生根发芽不成?”
“殿下聪慧。”王青云一子截断白棋退路,青玉棋子碰出清脆声响。
殷姮月倏然抬眸,眼底锐光直刺对方:“王相是以什么身份说这话?”她指尖轻点棋盘,“这可不是臣子该对公主说的体己话。”
棋局戛然而止。
窗外雨声渐歇,檐角滴水声清晰可闻。良久,王青云叹息如松风过隙:“明主也好,昏君也罢,苦的终究是百姓。若朝堂日日倾轧,今日折皇子,明日丧重臣,终是让外敌坐收渔利。”
殷姮月食指在棋枰上轻叩。当朝局势她确实不如王青云看得通透——说到底,她连站上朝堂的机会都尚未挣得。
“殿下年少聪慧,反易招祸。”王青云忽然落子,看似胜券在握的黑棋竟露破绽,“不如静观其变。毕竟......”他意味深长道,“有人已等不得了。”
白子如流星坠入黑阵死角——正是殷姮月埋了整局的杀招。
“那便借这位'大作为之人'的东风一用。”她轻笑。方才的锋芒毕露原是假象,这致命一击才是真正杀着。
王青云抚掌大笑:“妙哉!不愧是海生阁出来的弟子!”
“早想问了,”殷姮月信手将残子扫入棋奁,“你们这群人究竟什么渊源?送我去海生阁便罢,连王章都能进出自由。”
雨霁天青,窗外梧桐滴翠。
王青云忽道:“关羽澜被困南疆。”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殷姮月指节骤然发白——原来所谓“大作为之人”,竟是临逢!
不冠母姓,自求世女,千里入京。
一步一局,环环相扣。
在南疆,临逢永远只是个朝不保夕的边将。
若入塞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