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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绕指柔 ...

  •   望江楼矗立在上京最繁华的街市,四层朱阁临水而建,通体由南地运来的红木雕琢而成,飞檐翘角间缀满琉璃华灯。那鎏金牌匾乃当朝书法大家亲笔所题,金箔在暮色中仍熠熠生辉,衬得整座楼宇奢靡非常。

      临逢勒马停驻,抬眼扫过这纸醉金迷之地。楼内笙歌鼎沸,大堂中央悬着一方锦绣高台,胡姬们赤足踏着金铃,腰肢轻旋,柘枝舞的鼓点如骤雨般倾泻而下,引得满堂喝彩。

      她拾级而上,珠帘掀处,雅间内已是一片靡靡之音。古琴与洞箫缠绵交织,几名舞女身着轻纱,足尖点地,仿若采莲舟上摇曳的芙蓉。熏香缭绕间,竟真透出几分江南水泽的清荷气息。

      梁远与江程分坐主客之位,见她到来,神色各异。临逢唇角微勾,袍角一掀,径直落座,冷眼扫过满桌珍馐,淡淡道:

      “好大的排场。”

      梁远连忙执壶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轻晃,映着他殷勤的笑:“世女殿下赏脸,今日定要不醉不归才是。”

      临逢指尖拈起酒杯,却未饮,只是懒懒转着杯沿。她眼尾一挑,寒刃般的目光直刺过去:“梁公子好手段,连江将军都能请来作陪,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那眼神如霜刃刮骨,梁远呼吸一滞,脊背倏地窜上一阵战栗。他膝头一软,竟不自觉地矮了半截身子,却偏要仰着脸,眼波含水地望着她:“殿下说笑了……能请到您,才是、才是下官三生有幸......”

      临逢红唇微抿,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凛冽:“梁公子——”她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磕,“本宫的耐心,可比这酒还浅。”

      江程举杯掩面,嘴角抽搐,眼角余光瞥向梁远时,白眼几乎翻到鬓角里去。

      南疆每年总有几个不自量力的,打着“倾慕世女”的旗号想攀高枝。去年还有个吟酸诗的,被王府侍卫扔进护城河醒酒。可眼前这位——梁家幼子,打不得,骂不得,临逢指节捏得发白,甚至盘算着要不要假意应承,再“失手”把他从望江楼踹下去。

      “啪!”白玉杯重重砸在案上,酒液四溅。“梁公子,”她冷笑,“听说你素爱在男风馆流连,如今想拉我梁家联姻?”指尖在案上敲出杀伐之音,“好算计。”

      梁远脸色“唰”地灰败,汗珠顺着脂粉滚落:“那、那些不过是清谈之友......”

      见他黏腻地挨近,临逢倏然起身,玄色披风扫过案角:“别痴心妄想了。我对你没兴趣。”眼风如刀,“更对你的屁股——”红唇轻启,“没兴趣。”

      梁远堆笑的脸骤然僵住。烛火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跳了跳,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却已漫出阴鸷。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上凸起的金丝纹样,青白指节与奢华的金器形成诡谲对比。

      “殿下说笑了……”他嗓音突然低了三度,像蛇信擦过冰面。方才的谄媚姿态如潮水褪去,露出底下尖锐的礁石。可不过瞬息,那阴冷神色又被他用更夸张的笑容掩盖:“是在下唐突了!该罚!”说罢仰头灌下一整杯烈酒,喉结剧烈滚动着,仿佛咽下去的是淬毒的恨意。

      江程适时地插入两人的中间,他拍案大笑:“喝酒喝酒!”拎着酒壶硬生生地把梁远撞回座位,“梁兄不是要敬酒?来,本将先陪你喝三坛!”心里早骂了八百遍龟孙子。

      “啊对!对!”梁远眼珠一转,又堆起笑,殷勤斟满金樽:“敬殿下巾帼豪杰!”仿佛方才的难堪从未发生。

      临逢冷眼看他变脸,勉强沾了沾唇。

      酒过三巡,满室酒气熏天。她素来浅酌即止,此刻只虚握着空杯。

      江程却已扯开领口,拎着酒坛往梁远嘴里灌:“喝!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边军!”心里恶狠狠道:灌不死你这兔儿爷。

      楼下大堂忽地爆发出阵阵哄笑。几个身着禁军武袍的醉汉拍案叫嚷,江南口音混着酒气喷溅而出:

      “南昌王算个什么东西!”领头的络腮胡将酒碗砸在桌上,“怕是靠着裙带关系爬上的王位——你们说,那世女会不会根本就是......”

      污言秽语尚未说完,三记耳光如惊雷炸响!“啪!啪!啪!”

      江程不知何时已闪至桌前,玄铁护腕在灯笼下泛着寒光。那三人被扇得踉跄后退,酒坛“哗啦”碎了一地。待看清来人,顿时面如土色,“扑通”跪地,额头将青砖磕得咚咚响:“将军饶命!属下灌了黄汤胡吣......”

      满堂喧嚣戛然而止。

      “知错?”

      一道淬冰般的声音从二楼飘落。墨色圆领袍的女子凭栏而立,金线绣的螭纹在灯下泛着冷光。她指尖轻叩栏杆,身后不知何时已立着两名玄甲侍卫,剑鞘与铠甲相碰的“咔嗒”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那三人抬头望去,正对上临逢寒潭般的眼睛。喉结滚动间,冷汗已浸透后背。

      “谤讪先帝,诋毁亲王。”她每个字都像在宣判,“按军法——”拇指在颈间轻轻一划,“当枭首。按律例——”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该凌迟。”

      三人面如金纸,膝行着去扯江程衣摆,却被他踢开。为首的络腮胡突然暴起,抄起碎酒坛就向楼梯冲去——

      “铮!”

      剑光闪过,名叫林一的侍卫已横剑拦住去路。宁二一脚踹在他膝窝,骨头碎裂声伴着惨叫响彻大堂。

      临逢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脏了望江楼的地,记得让梁家赔。”

      “这、这是要当街杀人?”

      “嘘!那三人穿的是禁军武袍。”

      四周宾客噤若寒蝉,只余窃窃私语在梁柱间游走。望江楼掌柜踉跄扑到江程跟前,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响:“都统大人!这血溅五步的,小老儿……”

      “常掌柜。”江程剑眉倒竖,腰间佩刀铿然出鞘三寸,“纵容诽谤亲王,按律当连坐。”刀光映出他眼底猩红,“世女开恩留你性命,还不退下!”

      掌柜闻言瘫软在地——那楼上墨袍翻飞的,竟是南昌王世女!这三个蠢货,简直是把脑袋往铡刀下送!

      林一与宁二如鹰隼掠下。其中一人突然嘶吼:“我乃金陵贾家……”话音未落,剑锋已吻上咽喉。鲜血喷溅时,临逢正用绢帕擦拭指尖,殷红血珠溅在她雪色下颌,宛如红梅落雪。

      “告诉贾家主,”她将染血的帕子掷于尸首,“本宫在南昌王府……”唇角勾起森冷笑意,“备好棺材候着。”

      待林一、宁二复命时,栏杆边已空无一人。

      江程皱眉环顾四周,包厢内只余半盏残酒。而此时的临逢正被一个陌生丫鬟搀扶着,意识逐渐模糊。她感觉四肢发软,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旋转。

      “那杯酒……”她艰难地喘息,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保持清醒。浓郁的暖香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形的锁链缠绕着她的神智。

      珠帘轻响,梁远缓步而出。此刻的他再不见半分谄媚,眼中闪烁着扭曲的欲望:“世女殿下,这'绕指柔'的滋味如何?”他伸手欲抚她滚烫的面颊,“您放心,明日全上京都会知道,是您酒后主动。”

      他高高在上地看着躺在地上挣扎的临逢,十分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戏弄感。

      哼,女将军又如何?还不是被他拿捏地死死的。

      临逢强忍着所有的不适,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梁远,不言不语,倔强倨傲的模样成功地激起了梁远的征服欲。

      她咬紧唇中的软肉,直至咬出了血大股的鲜血从嘴角溢出,脸上气血全无。

      梁远见临逢牙关紧咬,以为她要咬舌自尽,慌忙冲上前去。

      “呸!”

      一口血沫猝不及防喷在梁远脸上。临逢眼中寒芒乍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欠骟的玩意儿,就你也配让老娘咬舌自尽?”

      话音未落,一只青筋暴起的手已如毒蛇般缠上梁远的咽喉。电光火石间,天旋地转——方才还居高临下的梁远,此刻已被重重掼在地上,后脑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临逢单膝压住他的胸膛,指节发出危险的咔响。她俯视着这个在她掌中徒劳挣扎的男人,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垂死的蝼蚁。月光从她肩头流泻而下,为那张染血的面容镀上一层森然杀意。

      梁远双手拼命撕扯着箍在脖颈上的铁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撼动不了分毫。喉咙被死死扼住,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临、临……嗬嗬……”他的脸因缺氧涨得紫红,青筋如蚯蚓般在额角暴起,眼球凸出,血丝密布,活像一条濒死的鱼。

      临逢盯着他,眼底忽然浮起一丝笑意,可唇角却冷得像淬了冰:“你惹到我——”她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算你踢到铁板了。”

      “嘭!”

      梁远如破布般被甩飞出去,脊背狠狠撞上地面,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蜷缩着,眼前发黑,耳边却清晰地传来临逢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像催命的鼓点。恐惧如潮水般淹没理智,他手脚并用地往桌下爬,试图躲藏,声音颤抖:“怎么会……你明明该□□焚身才对……”

      临逢嗤笑一声,俯身攥住他的脚踝,指节一收,便听见骨骼不堪重负的轻响。“说了要骟你——”她慢条斯理地拖着他往外拽,嗓音甜得发腻,“怎么能逃呢?”

      这处庭院是梁远精心挑选的,特意遣散了下人,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原以为自己是猎手,却不想,如今成了砧板上待宰的羔羊。

      梁远被临逢一寸寸拖出桌底,挣扎如同困兽,却不过是徒劳。起初他还色厉内荏地嘶吼:“我是梁国公的儿子!你敢动我?!”可随着临逢的手指越收越紧,他的声音渐渐崩溃,最终涕泪横流,像条癞皮狗般哀嚎:“求求您……我错了……我猪狗不如、罪该万死……饶了我吧……”

      临逢冷笑一声,扯下床帘,三两下将他捆在板凳上,又随手将多余的布料塞进他嘴里。“梁公子,”她轻笑着拍了拍他惨白的脸,“瞧瞧我找到了什么?”

      梁远瞳孔骤缩——那箱玉势赫然在目,大小不一,最粗的竟如婴孩手臂般骇人。

      “这不是你最爱的玩意儿吗?怎么抖成这样?”临逢近乎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指尖却冷得像冰,“我们玩个游戏吧——就和你当初对那个孩子玩的一样。”

      梁远浑身一僵,随即疯狂摇头,喉间挤出绝望的呜咽。他当然记得那个游戏——那个被他凌虐致死的孩子,最后像垃圾一样被扔进乱葬岗。可临逢怎么会知道?!

      “啊,差点忘了。”临逢忽然歪头,眼中讥诮更甚,“这样玩,岂不是便宜了你?”

      寒光一闪。

      不知何时,她指间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刀刃雪亮,映出梁远扭曲的脸。临逢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刀,锋刃在她指尖翻飞如蝶,却连一丝血痕都没留下。

      “你运气不错。”她俯身,刀尖轻轻划过梁远的衣襟,“这把刀——还挺快的。”

      菊花残,满地伤。

      开骟。

      夜色如墨,梁府内院的动静却震得连树梢的寒鸦都惊飞而起。可奇怪的是,府中下人竟像聋了似的,一个个死死把住院门,半步不退——他们尚不知里头被虐打的,正是自家主子。

      江程心急如焚地赶来,却被几名家丁横臂拦住。他额角青筋直跳,厉声喝道:“滚开!南昌王世女若少了一根头发,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为首的管事堆着假笑,身子却像堵墙般纹丝不动:“大人说笑了,这儿哪有什么世女?您怕是醉糊涂了,请回吧。”话音未落,五条壮汉已一拥而上,铁钳般的手臂竟将江程拦腰锁住。

      “铮——”

      一道染血寒光骤然划破夜色。林一的剑锋已抵住管事咽喉,血珠顺着刃口滚落。“南昌王府办事,”她的声音比剑还冷,“谁拦,谁死。”

      院门吱呀一声响。

      临逢慢条斯理地拭净指间最后一缕血丝,药力褪去的经脉还泛着隐隐酸胀。她推开门的刹那,数十支火把骤然亮起,将这座囚笼般的小院照得恍如白昼。

      众人瞳孔骤缩——梁远被横抬出来的身躯扭曲成古怪角度,锦衣上暗红蔓延,像幅狰狞的泼墨画。

      丑闻如野火燎原。

      天光未亮,梁国公的弹劾奏章已砸进御书房。“南昌王世女当街行凶,残害吾儿——”老臣泣血叩首,“此等暴行,天理难容!”

      殷辛荣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睡意,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龙案。阶下,梁国公的朝冠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老臣那苦命的孩儿——”梁国公喉头滚动,竟真挤出一行浊泪,“不过是好心规劝世女,竟遭此毒手!如今经脉尽断,药石罔效啊!”他伏地的身躯剧烈颤抖,仿佛一株被雷劈焦的老松。

      临逢跪在阴影里,指尖还沾着未净的血痂。她听着梁国公颠倒黑白的哭嚎,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啪嗒。”

      茶盏落案的轻响让大殿骤然死寂。殷辛荣摩挲着釉里红杯沿,目光在二人之间巡梭,半晌才淡淡道:“临世女,梁国公所言,你认否?”

      “臣不认。”临逢抱拳的姿势像柄出鞘的剑,“那三个杂碎辱我先帝,谤我母亲,江都统亲眼所见——”她眼风扫过殿柱。

      江程的甲胄声打断了话头。年轻都统单膝点地时,腕甲上还凝着血渍:“末将可证,三名狂徒确曾大逆不道。”

      “既如此,”殷辛荣忽然将奏折甩向梁国公,“爱卿不如先看看这个?”

      绢帛展开的刹那,梁国公的面皮骤然灰败。他看见奏折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梁远私调边军、倒卖军械的罪证,他猛地攥紧绢帛,指节发出可怕的脆响。

      “梁公放心,”临逢忽然贴在他耳畔轻语,“我有分寸,您儿子……还活着一口气呢。”

      “野种!”梁国公暴起时连玉笏都摔成两截,却被太监们死死按住。他抬头撞上临逢的眼睛,那对凤眸里翻涌的疯狂,竟与二十年前那个血洗燕云十六州的疯子如出一辙——

      关羽澜。

      这个名字让他如坠冰窟。

      “够了!”殷辛荣突然拍案而起,“临逢禁足翎羽殿!梁国公——”他掷出的茶盏在阶前炸开,“你最好在早朝前把那些烂账收拾干净!”

      待殿内重归寂静,殷辛荣凝视着渐亮的天色嗤笑:“朕原以为她是条泥鳅。”他任杨大监系上朝珠,忽然压低声音:“去查查,关羽澜的旧部最近可有异动。”

      残烛“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天子眸中阴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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