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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马球会(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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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乔得了应允,便领着众人浩浩荡荡移步观赛。一行人来到看台时,殷姮月已端坐主位,左侧是殷紫菀等贵女,右侧空位正好留给几位皇子。
王章与殷姮月目光相接,彼此心照不宣地颔首——她们早已知晓对方的身份与立场。
“说起来,姮月堂姐回宫已久,我等都还未正式拜见。”殷乔率先开口,声音如春风化雨。
殷姮月垂眸扫过众人:殷乔温润如玉却深不可测;殷煜懒散地歪坐着,往日一个纨绔子弟;殷俞则板着脸,活似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她轻啜一口清茶,茶汤映出她似笑非笑的眼:“见与不见,横竖都是要见的。”
殷乔目光转向她身侧的女子:“这位女郎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闺秀?”
临逢抱拳一礼,声音清冷:“南昌王世女临逢,见过诸位殿下。”
“哗啦”一声,殷煜突然直起身,手中琉璃盏差点打翻。他双眼发亮地盯着临逢:“本王原以为世女定是虎背熊腰,没想到竟是这般——”他故意拉长声调,“倾国倾城啊。”
在场男子皆露出诧异之色。他们想象中的女将军,该是五大三粗、声如洪钟的模样,哪想眼前人虽作仕女打扮,眉宇间却自带沙场淬炼出的凌厉。
殷乔温和笑道:“世女年纪轻轻就能统帅三军,实乃吾辈楷模。本宫恰有一副精制女甲,或许正合世女之用。”
临逢指尖轻抚茶盏,不疾不徐道:“谢殿下美意。只是末将的铠甲皆按战场所需特制,殿下的珍宝,怕是要另寻有缘人了。”
殷煜却不依不饶地凑近:“世女平日喜欢什么胭脂?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可会——”
临逢突然抬眸,一个眼神就让他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学着殷姮月方才的姿态轻啜一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殷姮月眸色骤冷,手中茶碗“咚”地一声重重搁在案上,震得盘中蜜饯都跳了跳。她斜睨着殷煜,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三弟,家里没镜子,总有尿吧?”
满座霎时一静。
殷煜被噎得脸色发青,随即又强撑起笑脸:“姮月堂姐何必动怒?我不过是见着世女心生敬仰,想结交一番罢了。”说着转向临逢,故作诚恳地拱手,“方才唐突了世女,还望给个赔罪的机会。”
这般做派,分明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临逢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忽然想起方才殷半夏的话。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起身,殷煜下意识跟着站起,却猛地僵在原地——两人视线竟平齐了!
殷煜瞳孔骤缩。他对外向来宣称身高七尺八寸,此刻却与临逢一般高低。
“三殿下。”临逢举盏,神色真挚得近乎无辜,“以茶代酒,一抿恩仇。”
殷煜脸色瞬间精彩纷呈,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一把夺过茶盏仰头灌下,茶水顺着下颌淌进衣领都顾不得擦,逃也似地跌坐回席。
微风拂过看台,殷姮月以袖掩唇,袖中的手悄悄给临逢比了个赞赏的手势。
殷紫菀以团扇掩面,眼中闪着对这群高高在上的皇子吃瘪后的幸灾乐祸。
殷乔垂眸斟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而殷俞依旧板着脸,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场下传来一阵欢呼,殷半夏率先进了一球。看台上的几位男子却兴致缺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殷煜摇着扇子,嗤笑道:“啧,若是我来打,绝不会用这般难看的姿势。”
殷俞淡淡补刀:“费力不讨好。”
殷乔温和地打着圆场:“半夏妹妹已比寻常女子强上许多了。”三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在他们眼里,女子打马球不过是花架子,既无惊险刺激,又缺精湛技巧,顶多算个陪衬。
殷姮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她看来,殷半夏打得明明不错,可这些男人高高在上的评判姿态,实在令人作呕。她环顾四周,发现除了自己,临逢和赵妍也面露不豫。在场的女子竟无一人因这些贬低而产生攀比之心,反倒隐隐同仇敌忾。
“说起来,”殷姮月忽然扬起一抹假笑,“我还从未打过马球呢。几位堂弟可愿当我的陪练?”
殷乔最是圆滑,当即应道:“堂姐想选谁做队友?”
恰在此时,殷半夏和苏珂策马归来。听到要比赛,殷半夏立刻高声喊道:“我!加我一个!”
临逢抱臂而立,毫不犹豫道:“我与公主一队。”
此言一出,竟是一呼百应。殷紫菀摇着团扇施施然起身,苏珂拍了拍马鞭,连一向文静的赵妍都默默站到了殷姮月身后。
殷煜手中折扇啪地合上,脸色顿时微妙起来。殷俞难得挑了挑眉,露出几分兴味。殷乔看着突然团结一致的女子们,笑意渐渐加深。
殷辛荣和殷复策马而来,马蹄踏起阵阵烟尘。殷复听闻要比试,当即扬声道:“这般热闹,岂能少了我?”
七个人,对战,七个人。
女子队:殷姮月、临逢、殷半夏、苏珂、殷紫菀、赵妍、苏瑶。
男子队:殷乔、林雪意、殷俞、梅衡、殷煜、王章、殷复。
七位女子身着骑装,跨坐骏马,手中球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们围成一圈,马蹄轻踏,尘土微扬。
“姐妹们,该想个队名和口号了。”殷姮月眸光熠熠,红绸束发随风飞扬。
“就叫'巾帼营'如何?”临逢唇角微勾,琥珀色的眸子扫过众人。
“好!”殷半夏一振球杖,”口号呢?”
苏珂突然笑出声:“不如直白些——'姐妹一条心,干翻男子队!'”
七人相视一笑,同时高举球杖。
“巾帼营!姐妹一条心,干翻男子队!”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彻马场,七匹骏马同时扬蹄,如离弦之箭冲向赛场。红衣猎猎,青丝飞舞,那势不可挡的气势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高台上,沈毓珍抚掌轻笑:“倒是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魄。”
男子队岂甘示弱?殷乔振臂一呼,七位公子齐声应战: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声浪震天,连场边柳枝都为之颤动。
端坐主位的殷辛荣见状龙颜大悦,朗声道:“来人!将朕那樽芙蓉石蟠螭耳盖炉取来作彩头!”
侍从捧出的珍宝在日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粉晕。整块芙蓉石雕琢的香炉通体晶莹,蟠螭盘绕的耳柄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腾云而去。这般稀世珍品,更添赛场三分火热。
风卷战旗,鼓声雷动。这场较量,早已超越寻常马球比试,成为了少年人尊严的角逐。
十二面彩旗分立赛场两侧,哪队插旗更多,哪队便是胜者。
男子队秉持“君子风度”,故作大方地将开球权让给女子队。殷乔温雅一笑:“请。”眼底却是胜券在握的从容——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结局早已注定。
“啪!”
殷姮月扬杖击球,木球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临逢如离弦之箭策马追上,俯身挥杖的刹那,几根草屑被凌厉的球风卷起。
殷煜见状,立即策马凑近。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月白骑装,连发冠都重新束过,自以为风流倜傥地笑道:“世女好身手,不过你的握杆的动作还是有些不标准,看我给你演示一番。”
他盘算得极好:先假意抢球,再故作谦让,待临逢对他改观后,再展现实力。这般先礼后兵,定能赢得美人青睐。
可惜临逢根本不按他的剧本来演。
眼角余光瞥见殷煜逼近,临逢左手猛地拉紧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半圆,堪堪避开殷煜。那木球仿佛长了眼睛,随着她的球杖轻轻一挑,又稳稳落回控制范围。
“嗖——咚!”
一记漂亮的抽射,木球精准入门。
“巾帼营,首旗得胜!”
场边顿时欢声雷动。殷乔策马来到殷煜身旁,折扇轻点他肩膀:“三弟莫不是女子队安插的细作?”
殷煜笑容僵硬,强撑着风度:“方才,不过是热身。”他攥紧缰绳,指节发白,“接下来,我可要动真格了。”
看台上的殷辛荣摩挲着手中茶盏,若有所思。
沈毓珍掩唇轻笑:“这临世女,倒是个妙人。”
殷半夏朝男子队方向做了个鬼脸。
风过马场,十二面彩旗猎猎作响。这才第一面旗,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二场,男子队开球。
殷煜俯身挥杖,木球凌厉射出,直逼女子队球门。他唇角微扬,眼中尽是志在必得——这回,他定要一雪前耻。
“唰!”
一道赤色身影骤然横插而入!殷半夏策马飞驰,球杖横扫,硬生生截下这一击。木球凌空飞旋,划出一道银弧,稳稳落回女子队半场。
“好!”场边喝彩未落,梅衡已如鬼魅般突袭而至。他球杖一挑,木球瞬间改变轨迹,飞向殷俞马前,激起一片沙尘。
殷俞眼疾手快,扬杖一击。木球在空中与殷乔的球杖相撞——
“砰!”
殷乔借力打力,木球如流星般直扑球门。
守门的苏瑶奋力挥杖,却仍差之毫厘。
“男子队,夺旗一面!”
比分一比一,战况胶着。
男子队相视而笑,击掌相庆。殷煜更是得意,朝临逢抛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殷姮月眸色微冷,策马靠近临逢:“这群人,得意得太早了。”
临逢唇角轻勾,指尖摩挲着球杖上的纹路:“公主想如何?”
“挫挫他们的锐气。”殷姮月扬眉,眼底燃起战意。
临逢会意,与她并肩而立。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
第三轮,临逢开球。
她单手持缰,球杖在掌心轻旋半圈,突然“啪”地击出——
木球如离弦之箭,而她策马紧随其后。枣红马四蹄生风,鬃毛飞扬如燃烧的火焰,所过之处尘土翻卷,竟无人敢拦!
王章守在球门前,额头沁出冷汗。他咬牙挥杖,却见临逢忽然侧身——
“嗖!”
木球擦着他的杖尖划过,精准入门。
“巾帼营,再夺一旗!”
接下来的战局,彻底成了临逢一人的战场。
殷俞的暴射被她半空拦截,梅衡的妙传被她中途截胡,连殷乔精心设计的假动作,都在她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砰!”
——从林雪意杖下夺球,一击破门。
“咚!”
——抢在殷复补防前凌空抽射。
男子队疲于奔命,锦衣浸透汗水。殷煜拄着球杖大口喘息,眼睁睁看着临逢又一次从他眼前掠过,红披风猎猎作响,宛如战场旌旗。
邪了门了!
明明每次都觉得能抢到,可那球总在最后一刻诡异地回到临逢杖下。
比分牌翻到四比一时,殷复终于喊了暂停。七位公子狼狈下马,衣冠不整地聚在一处。
“这临逢,”梅衡揉着酸痛的胳膊,“简直不是人!”
“她预判了所有人的动作。”殷俞冷着脸总结。
高台上,殷辛荣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
场边观战的贵女们早已沸腾。殷姮月迎回临逢,亲手递上汗巾:“痛快吗?”
临逢仰头饮尽整囊清水,喉结滚动间洒落几滴。她抹了把唇角,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