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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马球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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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的春日,皇家马场彩旗猎猎。自西域传入的马球运动,如今已成为贵族子弟最热衷的竞技。今日这场由皇后亲自主持的马球会,京中权贵几乎悉数到场——皇子公主、世家子弟、贵女命妇,皆盛装出席,场边笑语盈盈,暗流涌动。
“四公主,您再往前探身子,可就要跌下去了。”身后的嬷嬷小声提醒。殷半夏这才发觉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已探出栏杆,绣着金线的裙裾在风中翻飞。场下,二皇子率领的红队正与五皇子率领的蓝队厮杀,马蹄声如雷,木球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好!”眼见殷乔一记漂亮的回马枪,殷半夏忍不住拍栏喝彩。皇后与众命妇相视而笑:“咱们四公主这性子,倒比场上儿郎还要激动。”
殷半夏脸颊微热,余光瞥见看台另一端的情景——她的同胞兄长殷煜正斜倚在软榻上,三四名丫鬟环绕。一个喂葡萄,一个打扇,还有个正为他揉肩。他漫不经心地衔住丫鬟指尖的蜜饯,眼神轻佻地在侍女们身上流连。
“你怎么不下场?”殷半夏大步走来,绣鞋重重踩在木台上。
殷煜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这粗野游戏,也配让本王出手?”说着又张嘴接过一颗葡萄,故意在丫鬟手上轻咬一口,惹得小丫头满面通红。
殷半夏胃里一阵翻腾,像是吞了只活苍蝇般恶心。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兄长,自小便是个混账东西。她至今记得十岁那年,自己花了整整三个月驯服的小马驹——那匹通体雪白、额间一点朱砂的西域良驹,日日亲手喂它草料,为它梳毛,甚至半夜偷偷跑去马厩陪它。可殷煜不过随口一句“这马瞧着不错”,转头就赏给了他的伴读。
当她红着眼眶去质问时,那人正斜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摇着描金折扇,连眼皮都懒得抬:“畜生而已,妹妹何必较真?“扇面上“风流倜傥”四个大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不知羞耻!”殷半夏狠狠甩袖,织金袖口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身后传来殷煜拖腔拖调的笑声:“妹妹慢些走——”他故意顿了顿,“体胖之人,当心崴了脚。”
看台上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殷半夏脚步一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总有一天,她要让这个轻浮放荡的兄长,尝尝轻视她的代价。
殷半夏径直走向殷姮月的席位。此处视野极佳,正对马场中央,殷姮月身边已坐了赵妍、苏珂等几位贵女,正低声谈笑。
“怎么不见那个胡人?”殷半夏一落座便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她自然知道临逢的身份——南昌王世女,可那又如何?一个胡人,偏要作中原打扮,看着就碍眼。
殷姮月尚未答话,远处便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众人抬头,只见殷紫菀提着裙摆款款而来,眼波流转间已将来人打量了个遍。
“姮月姐姐这儿真是热闹,想必是观赏位置绝佳,我来讨杯水酒喝可好?”她嘴上问着,人却已自顾自地挨着殷姮月坐下,半点不客气。
殷紫菀目光一扫,故作惊讶:“呀,关世女怎么不在呢?”
殷姮月被阳光刺得微微眯眼,懒懒道:“看来你们都很想念临逢呢,一个个的都找我要。”
殷半夏嗤笑一声,指尖点了点殷姮月:“那还不是你俩总是形影不离。”
殷紫菀立刻接话,语调婉转:“就像双胞胎一样。”
两人一唱一和,难得在一件事上如此默契,竟忍不住对视一眼,各自抿唇笑了。
这倒是稀奇,平日里针锋相对的两人,竟在挤兑殷姮月这事上达成了一致。
赵妍与苏珂交换了个眼神,低头抿茶,只当没听见这暗潮汹涌的对话。
殷姮月唇角微勾,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似笑非笑:“既然这么关心临逢,不如我让人去请她来?”
殷半夏立刻撇嘴:“谁要见她?”
殷紫菀则掩唇轻笑:“姐姐说笑了,我们不过是随口一问。”
风掠过看台,卷起几片花瓣。远处马球场上的呼喝声隐约传来,而此处的暗流,却比场上的角逐更加微妙。
说曹操,曹操到。
临逢人未至,声先闻。
“那宣阳公主可有想臣?”
一道沙哑却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自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临逢踏着日光而来。
她今日作仕女打扮,靛蓝窄袖衫上绣着精巧的朵花纹,浅色间色裙随步伐轻摆,两条红艳披帛自肩头垂落,随走动时如流云浮动。单螺髻上金镂花钿熠熠生辉,鬓边一朵海棠娇艳欲滴,却不及她眉眼半分夺目。
这般装束穿在她身上竟丝毫不显违和——未施粉黛的面容带着天然的粗粝感,反倒衬出几分将门虎女的凌厉。她不似娇花,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不失风雅。
殷半夏上下打量她一番,咂舌道:“你站着都快比殷煜那厮高了。他们那些男子最怕女子比他们高,前几日我还瞧见殷煜偷偷戴了顶高玉冠,可把我乐坏了。”
临逢闻言轻笑,径直在殷姮月身旁落座。她身姿挺拔,恰好为殷姮月挡住了刺目的阳光。金辉洒落在她的侧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光下澄澈透亮,发丝也镀上一层金边,整个人宛如笼着一圈朦胧光晕。
殷姮月不自觉地微微仰首,目光痴痴地凝望着身旁之人。此刻的临逢,恍若神女临世,虚幻得不似真实。
临逢察觉到她的视线,唇角微勾:“公主这般看着臣,可是臣脸上沾了东西?”
殷姮月猛然回神,耳尖微红,别过脸去:“谁、谁看你了!”
一旁的殷紫菀将二人互动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殷半夏犹自喋喋不休:“我不过是爱看人舞剑,殷煜那厮便整日'男人婆''嫁不出去'地编排我。”她突然转向临逢,“诶,你这样的,想必也常被那些臭男人唤作'男人婆'吧?”
临逢闻言双眼微眯,唇角勾起一抹恣意的笑,仿佛听见什么荒唐笑话。她指尖轻叩案几,铿锵之音随着话语迸发:“我穿罗裙还是戎装,执团扇还是握剑,都改不了一个事实——”琥珀色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我比他们强。不服?来战便是。”
自入上京以来,那些窃窃私语何曾断过?有人说她不安于室,有人骂她杀戮过重。可那些躲在锦绣堆里嚼舌根的废物,连她剑鞘上的血痕都不敢直视。他们的憎恶何其可笑——不过是因为这个“不知安分”的女子,正做着他们梦寐以求却无力企及的事。
阳光穿透临逢鬓边的海棠,在她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碎光影。少女们怔怔望着这位传说中的少将军,忽然明白了为何东海倭寇闻风丧胆。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陌刀,劈开了绣楼里熏了十几年的甜腻香气。
临逢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她随手抹去,在锦缎衣襟上留下淡淡水痕。这个动作引得苏柯倒吸凉气——那可是寸锦寸金的蜀地缭绫!
“东海的风是咸的。”临逢突然说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茧,“带着血的味道。”她望向远处,目光穿透雕梁画栋,仿佛又看见惊涛拍打着战船。
少女们屏住呼吸。在这一刻,她们透过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子,窥见了另一个世界——没有女书,没有嫁妆单,只有无尽的海天与自由的风。
殷姮月猛地拍案而起,琉璃酒盏中的琼浆都跟着晃出几滴。“说得好!”她清亮的嗓音穿透了整个看台,引得附近几桌贵女都侧目而视。
其余几位姑娘这才如梦初醒。赵妍手中的团扇“啪嗒”掉在地上,苏珂慌忙去捡时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殷紫菀最先反应过来,一边优雅地拍着手,一边用探究的目光在临逢和殷姮月之间来回打量。
场下传来一阵欢呼,五皇子殷俞的队伍最终夺得了胜利。殷半夏失望地撇了撇嘴——她原以为二皇子殷乔会赢的。只见殷乔风度翩翩地向殷俞道贺,而殷俞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真是无趣。”殷半夏突然站起身,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我要下去打马球,你们谁要一起?”
临逢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军中常用马球来训练士兵,她练习的次数比吃饭还多,自然没有很大的兴趣。
“我来!”殷姮月兴奋地举手,随即又不好意思地补充:“不过我从来没打过马球。”
“什么?”殷半夏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在这个连民间女子都会打马球的年代,堂堂公主竟然——“那你总该会骑马吧?”
苏珂此时盈盈起身:“我陪四公主去吧。前些日子在民间马球赛上,我还拿了头筹呢。”
殷半夏上下打量着苏珂娇小的身形,没想到这个曾在街头当过混混的姑娘竟是深藏不露。“那你还是在这儿看着吧。”她一把拉住苏珂的手腕,“走,我们去组队!”
很快,一支由殷半夏领队的女子马球队集结完毕。对面则是由其他贵族小姐们组成的队伍。
高台之上,几位贵公子陆续落座。殷乔和殷俞刚结束比赛,额间还带着薄汗,在殷煜的席位旁坐下。四周很快围上了户部尚书之子林雪意、中郎将之子梅衡、丞相之子王章等人,几个娇俏的小俾正捧着冰镇的果酿侍立一旁。
殷乔温和地摆了摆手,小俾们立即乖顺地退下。梅衡随手接过侍从递来的汗巾,一边擦拭脖颈一边嗤笑道:“听说下一场是四公主领着群贵女比赛?女子玩马球,能有什么看头。”
殷煜斜倚在软枕上,闻言懒懒地摇着折扇:“非也非也。”扇面轻点远处正在热身的女子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别有一番韵味。”
王章正喝着冰酪,听到这话差点呛到:“装什么大尾巴狼呢?你上次看马球睡着流口水的样子我可还记得。”
殷乔适时地轻咳一声,温润的嗓音化解了瞬间的尴尬:“我听闻姮月堂姐也在场,不如我们移步近观?”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始终沉默的殷俞身上,“五弟觉得呢?”
殷俞面无表情地擦拭着球杖,闻言只简短地点了点头。一行人起身时,林雪意突然压低声音道:“听说那位南疆来的世女也在,她可是……”话未说完,就被梅衡一个肘击打断。
远处马场上,殷半夏正骑着枣红马来回踱步,鲜红的发带在风中飞扬。贵女们已经换上了便于骑射的胡服,远远望去,倒真如殷煜所说,别有一番飒爽英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