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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女以弱为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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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突然剧烈一晃,惊得殷姮月手中的兔子灯差点脱手。船夫用竹竿往水中一探,脸色骤变:“嚯——是具浮尸!”
竹竿挑开缠绕的水草,露出张苍白的女子面容。月光下那尸体竟不显狰狞,反而有种诡异的艳丽,湿漉漉的鬓发间还缠着半朵残破的芍药。
“花楹?!”苏珂失声惊呼,扑到船沿又猛地后退,“她不是三日前才在醉仙楼献过舞......”
殷姮月发现尸体手腕有淤痕,临逢立即将她护在身后。
赵妍沉默地脱下藕荷色外衫,轻轻覆在花楹身上。浸水的绸缎很快洇出深色痕迹,像一朵凋谢的夜昙。她指出尸体腰间系着的金铃——正是上月宫中赏给教坊司的样式。
“她连踩死蚂蚁都要念往生咒......”苏珂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攥住船沿。昔日骊歌院里,那个总把胭脂分给穷丫头的身影,如今只剩一具冰冷的躯壳。
临逢单膝点地,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三寸:“薄刃直入心脉,是行家手法。”月光照出她绷紧的下颌线,“抛尸前还特意用石灰延缓浮起。”
“客官们有所不知,”船夫搓着手插嘴,“这些窑姐儿啊,不是被恩客弄死,就是让老鸨......”
“闭嘴!”苏珂突然暴起,眼泪混着怒吼砸在甲板上,“她说过会等我给她赎身!”最后几个字破碎在夜风里,赵妍连忙将她搂住,却摸到满手冰凉——不知是河水还是泪水。
“得先让花楹姑娘体面地走。”赵妍转头对船夫沉声道,“劳烦驶去西岸的义庄。”
四人各分两头,赵妍和苏珂去把花楹安置好,临逢和殷姮月来到骊歌院。
前往骊歌院的路上,殷姮月忽然感到小腹传来一阵钝痛,紧接着,一股温热顺着腿间缓缓流下。
她心头一紧——是月事来了。
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没能逃过临逢的鼻子。她贴近殷姮月耳畔,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可是月事来了?”
“嗯......”殷姮月耳根发烫,声音细若蚊蝇。
临逢二话不说带她拐进路边客栈。热水、干净衣裳很快备齐,沾血的衣物被利落地付之一炬。
换好衣裳的殷姮月轻声道谢,双手仍不自觉地按着隐隐作痛的小腹。看着临逢行云流水般的动作,那份对女子私事的坦然,反倒让她愈发局促起来。
“今日就在此歇息。”临逢掖好被角,“花楹的事明日再查不迟。”
锦衾中的殷姮月面色惨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绞痛的小腹。这每月一次的折磨总能让她痛到昏厥,此刻被褥下的身躯正微微发颤。
“每次都这般难受?”临逢端着红糖姜茶坐在榻边。
“你难道不疼?”殷姮月抢过茶碗一饮而尽,疼痛让语气都尖锐了几分。
临逢诚实地摇头。她常年习武,月事向来安稳。“我帮你揉揉。”
温热的手掌隔着中衣贴上小腹时,殷姮月浑身一僵。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力道沉稳,恰到好处的暖意随着画圈的揉按渐渐化开绞痛。粗糙的触感意外地令人安心,她紧绷的腰肢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待临逢收回手时,枕上人早已沉入梦乡,苍白的脸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
次日清晨,殷姮月悠悠转醒,发觉小腹上仍覆着一只温热的手。她侧眸看去,临逢竟睡在她身旁,呼吸平稳,英气的眉宇间透着几分难得的松弛。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生怕侧漏,轻手轻脚地起身更衣。待她整理完毕,临逢也已穿戴整齐,正倚在窗边,晨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
殷姮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临逢的气质与容貌,比她见过的任何男子都要出众——面如冠玉,英姿飒爽,行事沉稳可靠,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飒然之气。
所幸月事第二日已不再疼痛,两人寻了间馄饨摊坐下。殷姮月慢条斯理地吃着一碗鲜香馄饨,临逢则多要了一份炊饼,吃得干脆利落。
骊歌院大门紧闭,显然还未营业。但殷姮月可不管这些,直接上前叩门,硬是把睡眼惺忪的龟奴敲了出来。
“你可认得花楹?”她开门见山。
那龟奴揉着眼睛,闻言一愣:“花楹?她前几日失踪了,妈妈为此还发了好大的火。贵人找她有何贵干?”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回学宫时,她们依旧翻过那堵围墙。路上,殷姮月忽然想起一事,唇角微扬:“说来,我还得感谢他呢,下次备份谢礼如何?”
临逢想起她上次送的那份“大礼”,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你若再送一次,他怕是要受不住。”
殷姮月噗嗤笑出声。
毕竟,那些所谓“神谕”本就是她的手笔,而散布神谕的,可少不了临逢的安排。
殷半夏不过贪睡了半刻钟,睁眼时天光已大亮,她猛地从榻上弹起来——完了!今日是“灭绝老太”的课!
她手忙脚乱地披衣梳洗,连发髻都只草草挽了个最简单的样式,便提着裙摆一路狂奔。远远地,她瞧见殷姮月还在廊下慢悠悠地走着,身旁还跟着一个陌生女子,气定神闲,丝毫没有紧迫感。
“殷姮月!你快点!”殷半夏急得跺脚,恨不得冲过去拽着她跑。
“灭绝老太”——穆辞女官,是宫中资历最深、也最严苛的教习女官。管你是公主还是世家贵女,在她手底下犯错,一律严惩不贷。
殷半夏刚收回目光,一转头,心瞬间凉了半截——穆辞正负手立于学舍门前,一双锐利的眼睛冷冷扫过来。
“宣阳公主,四公主。”穆辞年约四十,一身墨绿宫装,乌发盘得一丝不苟,连眉梢都透着肃杀之气,“二位,迟到了。”
殷半夏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双手合十求饶:“穆姑姑,我保证下次绝不再犯!”
穆辞面无表情:“四公主,您上次也是这般说的。”
殷半夏肩膀一垮,认命地低下头。
穆辞目光转向殷姮月和临逢,语气依旧冷硬:“宣阳公主,您呢?”
殷姮月神色平静,坦然认罚。
最终,三人被罚站廊下,面壁思过。
殷半夏、殷姮月、临逢,一字排开,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学宫今日第一道“风景”。
殷半夏歪着脑袋,越过殷姮月打量临逢——少女眼窝深邃,身形挺拔如松,两根细辫垂在肩头,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是胡人?”
临逢眼皮都没抬,默不吭声。
这敷衍的态度瞬间点燃了殷半夏的怒火。她抬高下巴,声音拔尖:“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父皇是谁吗?”
“殷半夏,”殷姮月揉了揉被震得发疼的耳朵,“你是想让穆姑姑再过来一趟?”
四公主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悻悻地哼了一声:“本宫才不屑与胡人为伍。”
殷姮月眸光一冷,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殷半夏,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这种话?”她一把拽过临逢的手腕,将她的衣袖猛地往上一捋——狰狞的刀疤蜿蜒在少女麦色的小臂上,像一条盘踞的虬龙。
“看见了吗?”殷姮月指尖发颤,“这是她在东海斩杀倭寇时留下的。三千倭奴的头颅,换来了南疆三州的太平——你今日能在这里耀武扬威,靠的就是她在边关以命相搏!”
临逢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她依旧站得笔直,下颌微扬,仿佛殷半夏的挑衅不过是掠过耳畔的蚊蝇。仔细想来,除了面对殷辛荣时装出的那副恭顺模样,临逢对谁都是这般——惜字如金,爱答不理,骨子里透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就像......从未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除了她。
初见时的救命之恩,一路同行的体贴,不知从何时起,她们已在彼此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悄悄种下了不可替代的牵挂。
殷半夏站得腿都僵了,穆辞才慢悠悠唤她们进去听讲。
这位教导公主言行礼仪的女官,今日要讲的是《女诫》。
“敬慎第三。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
穆辞的声音平缓刻板,像一潭死水,听得人昏昏欲睡。
堂下几人,唯有李淑正襟危坐,认真记诵。殷姮月单手支颐,指尖懒散地转着毛笔,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
——让她们学这些,真是讽刺至极。
女以弱为美?
她满腹算计,野心勃勃,恨不得明日就把殷辛荣从高位上拽下来,这叫心强。
而临逢,十六岁便率军剿寇,刀下亡魂无数,血染战袍,这叫身强。
两个恶名昭著的狂徒,偏要装模作样坐在这儿听什么《女诫》,穆辞倒像那苦口婆心劝恶人放下屠刀的和尚,荒唐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