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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游上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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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笼罩着整座皇城。学宫的高墙外,朱雀大街上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在寂静中回荡。
苏珂换好寝衣,趿拉着软底绣鞋从内室出来。夜风微凉,她搓了搓胳膊,抬眼便瞧见临逢正抱着长剑,独自坐在廊下。月光如水,倾泻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清冷孤绝的剪影。
“临逢,你在等我吗?”苏珂笑嘻嘻地凑过去,厚着脸皮挨着她坐下。她向来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哪怕对方冷若冰霜,她也能热脸贴冷屁股。
临逢没有回答,目光依旧凝视着院墙外的方向,眉头微蹙。
苏珂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株海棠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暗影。“你在看啥呢?”她疑惑地问。
她们住的这间学舍位置偏僻,紧邻着学宫外墙,墙外便是繁华的朱雀大街。白日里,外头小贩的吆喝声、马蹄声、车轱辘声不绝于耳,到了夜里倒是安静许多,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打破寂静。
临逢忽然抬手,示意她噤声。苏珂立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夜风中,除了远处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似乎还夹杂着某种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衣料摩擦墙壁的声音。
“有人。”临逢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在院墙外。”
苏珂瞪大眼睛:“不会是贼吧?学宫守卫森严,谁敢——”
她话音未落,临逢已经起身,手握剑柄,悄无声息地朝院门走去。苏珂见状,连忙小跑跟上,连鞋都来不及换。好奇心驱使着她,也顾不得害怕了。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靠近外墙的一处角落。这里的墙比其他地方稍矮一些,墙头爬满了常春藤,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听。”临逢压低声音。
苏珂竖起耳朵,果然听到墙外传来轻微的动静——“沙沙”的摩擦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喘息,似乎有人在费力地攀爬。
“真的有人要翻墙进来!”苏珂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要不要去叫侍卫?”
大墙根下,殷姮月和赵妍紧贴着墙根藏身。殷姮月仰头打量眼前的高墙,眉头微蹙——这墙比想象中还要高些。
她压低声音问赵妍:“你确定这是最矮的一堵?我怎么瞧着还是不好翻?”
赵妍同样悄声回应:“四公主亲口说的,绝不会有错。”
既然是殷半夏所言,自然可信。
殷姮月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下手腕:“那你托我一把,等我上去再拉你。”
赵妍会意,立刻蹲下身,双手交叠作支撑。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点头。
然而,就在殷姮月刚要借力跃起时——
“宣阳公主?”
一道带着疑惑的女声骤然划破夜色。殷姮月身形一僵,和赵妍同时顿住动作。
阴影中缓缓走出两人——苏珂,以及……临逢!
殷姮月一见临逢,眸子瞬间亮了起来,语调里掩不住惊喜:“临逢?你怎么在这儿?”
黑夜中,临逢微微一笑。
苏珂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恍然一笑:“原来公主和临逢认识?”随即又挑眉看向那堵高墙,意味深长道,“不过,这大半夜的,公主殿下是想翻墙去哪儿呀?”
殷姮月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坦然道:“自然是出去逛逛。来上京这么久,还没好好玩过呢。”
苏珂眼珠一转,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那公主可需要个向导?上京的大街小巷,哪儿好玩、哪儿热闹,我可熟得很。”
四人相视一笑,默契顿生。
那堵高墙对临逢而言不过抬腿之事。她率先翻身上墙,反手一拉便将殷姮月带了上去,苏珂与赵妍也紧随其后。
苏珂趴在墙头咂舌:“腿长就是占便宜啊。”
话音未落,临逢已纵身跃下,转身朝墙上的殷姮月张开双臂:“跳下来,我接着你。”
夜色中的殷姮月显得格外娇小。她从不怀疑临逢——裙裾翻飞间,如一只灵巧的猫儿精准落入猎人怀中。双手环住临逢宽厚的肩膀,双腿下意识缠上那精瘦的腰肢,整个人便稳稳当当地挂在了少将军身上。
“该我们了。”苏珂学着临逢的样子跳下,朝赵妍张开手:“放心,我肯定能接住你!”
赵妍打量着苏珂单薄的身板,想起这位常年女扮男装的同窗,到底还是闭眼一跃——
“哎哟!”
两人摔作一团。比起临逢那边的行云流水,这边的赵妍又羞又恼,却还是伸手把当了肉垫的苏珂拽起来。苏珂揉着后腰讪笑:“是我力气不够,可不是你重啊。”
“噗,你不必自责。”赵妍替她拍去尘土,瞥了眼正在整理衣襟的临逢,“那位可是击杀数千名倭寇的少将军。”见苏珂眼睛发亮,便三言两语说了几桩临逢的战场轶事,果然听得苏珂热血沸腾,连连惊叹:“真乃神人也!”
上京的夜市正值热闹时分,街市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临逢不动声色地牵起殷姮月的手,将她护在身侧,用自己挺拔的身躯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今儿是什么日子?怎的这般热闹?”赵妍踮起脚尖张望。
苏珂掐指一算:“乞巧节将至,自然人多。”
街边首饰摊的老板眼尖,一眼就相中了人群中最登对的一双璧人——身着褐色胡服的俊朗“郎君”与褙子长裙的娇美“娘子”。
“这位小郎君,不给娘子买支珠花吗?”老板热情招呼。
临逢目不斜视,殷姮月却饶有兴趣地回眸一笑。见有戏,老板笑得更欢了。
殷姮月拽着临逢来到摊前。虽不是名贵材质,但那些珠花做工精巧,她一眼相中一支茱萸花簪,与今日的衣裙正相配。
“小郎君怎的这般腼腆?”老板将花簪递给临逢,打趣道,“不给娘子簪上试试?”
殷姮月杏眼弯弯,跟着起哄,捏着嗓子娇声道:“郎君莫非……不疼人家了?”
一旁的赵妍和苏珂早已捂嘴偷笑。
临逢耳尖微红,却被她这番作态逗得舒展了眉头。接过花簪,她轻轻捧起殷姮月的脸,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阿姮喜欢,莫说簪花,画眉点唇又何妨?”
茱萸花簪斜插入鬓,衬得殷姮月愈发娇艳。人面花颜相映,竟是花不及人三分俏。
喧嚣的街市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万千人潮中,临逢只看得见眼前人眸中漾开的盈盈秋水,巧笑嫣然,顾盼生辉。
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临逢下意识按住心口,却压不住唇角柔和的弧度。最终,所有悸动都化作指尖的一缕温柔,轻轻拂过殷姮月的鬓发。
指尖触及鬓角的刹那,殷姮月眼睫轻颤,似有蝴蝶停驻。她微微仰头望进临逢眼底,那双向来含笑的杏眸此刻映着街市灯火,亮得惊人。
“少将军这般体贴,她忽然踮起脚尖,朱唇几乎擦过临逢耳畔,“倒叫我……”尾音化作一缕温热气息,故意停顿的间隙里,指尖悄悄勾住了临逢的腰带。
突然被拉近的距离让临逢呼吸一滞。殷姮月却已退后半步,指尖晃着不知何时顺走的玄铁令牌,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想欺负人了。”
茱萸花簪随着她狡黠的歪头轻轻摇晃,方才的温存仿佛错觉。
老板这才听出临逢清冽的声线,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额头:“哎哟哟,瞧我这老眼昏花的!”她笑着自嘲道,“小娘子生得这般英气,这大晚上的,倒叫我闹了个笑话。”
临逢并不在意,只是从腰间荷包取出银钱放在摊位上。老板见她出手大方,又见殷姮月发间那支茱萸簪衬得人比花娇,忍不住多嘴道:“两位娘子站在一起,倒比那牛郎织女星还般配呢!”
殷姮月闻言笑靥如花,故意往临逢肩头一靠:“老板好眼光。”临逢虽依旧神色淡然,却也没推开她,只是耳尖又悄悄红了几分。
苏珂在一旁挤眉弄眼:“要我说啊,这乞巧节最该乞的,就是……”话未说完就被赵妍一把捂住嘴:“就你话多!”
老板看着这群活泼的姑娘们,笑得见牙不见眼:“年轻真好啊!”说着又往临逢手里塞了支并蒂莲的银钗:“这个就当老婆子我赔不是啦!”
临逢刚要推辞,殷姮月已经眼明手快地接了过来,甜甜道:“那就多谢老板啦!”她晃着新得的银钗,冲临逢眨了眨眼:“这支——回头我给你戴?”
夜风拂过,吹散了一街的笑语欢声。
灯火摇曳的街市转角处,临逢驻足在一家灯铺前。她挑了一只雪白的兔子灯,竹骨纱面,红宝石镶嵌的眼睛在烛光下莹莹发亮。
“给我的?”殷姮月接过灯柄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临逢的手背。那兔子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在少女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夜渐深时,四人租了艘乌篷船。船桨划开墨色的河水,护城河两岸的灯火渐次远去。夏夜的风裹着荷香拂过船舷,方才街市的喧嚣仿佛隔世。
“快看!”殷姮月突然指向天际,“天河真亮。”她发间的茱萸簪不知何时歪了,临逢下意识伸手,又在半空停住。
甲板上,四个姑娘并排躺着数星星。临逢枕着手臂,听见身侧传来殷姮月清浅的呼吸声。她悄悄侧首,月光正落在公主微翘的睫毛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
殷姮月忽然转头,四目相对间轻笑:“阿逢在看什么?”
临逢仓促移开视线:“北斗星。”
“骗人。”殷姮月忽然凑近,“你明明在看我。”
河风送来她身上淡淡的檀香,临逢握紧了自己的手。
粼粼波光映着临逢晦暗不明的神色。她想起南疆海涛依旧,想起御书房里皇帝意味深长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旧伤——那是剿匪时留下的伤疤。
“临逢?"殷姮月支起身子,"你的手好凉。”
她自然而然地握住临逢的手腕,却在触及脉搏时怔住。那急促的跳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如擂鼓般清晰。
临逢猛地抽回手:“夜露重了。”她起身时衣袂翻飞,像只突然惊醒的鹤,“该回了。”
她想,她会收好自己的心,只做阿姮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