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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罪己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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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神迹初现,到青虚子当众狂言,殷姮月便知此乃殷辛荣授意。
然区区一道神迹,岂能撼动人心?
早在回宫前,她便已布下五重神迹。如今尚有四道,静待世人逐一揭晓。
海生阁中,确有能人可成此事。
青鸟与飞鱼这对巫族遗脉,一擅蛊术,一精巫法,行事诡谲难测。闻殷姮月欲兴风作浪,二人当即欣然入局,颇有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
未几,大宣四境神迹频现:口吐人言的巨蟒、猛虎、灵龟、雄鸡相继出世。
“伪龙窃国”——巨蟒盘踞,声若洪钟。
“恩将仇报”——白虎啸林,字字诛心。
“不得安宁”——玄龟负碑,其言凿凿。
“不见天日”——金鸡啼晓,振聋发聩。
此四象暗合上古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大神兽,皆为不祥之兆。
殷氏本为前朝武将,趁乱夺鼎。如今四兽齐现,字字直指其得位不正:
“伪龙”暗讽其非真命天子,
“恩将”斥其背主求荣,
“不安”应验塞北云州之失,
“不见”更似预言王朝将倾。
一时间,朝野震动,民心惶惶,暗流汹涌。
殷辛荣当即下诏,严禁百官与百姓议论神迹之事。
可越是禁言,流言反而愈演愈烈——若真是无稽之谈,何必如此遮掩?
若要盖过一桩丑闻,便需掀起另一桩更大的丑闻。
于是,再无人关心什么“天煞孤星”的公主,因为很快,殷氏宗亲里的某位郡王,当街暴毙。
七窍流血,面目狰狞,死状骇人。
而这位郡王之死,却撕开了一桩滔天血案——
他强抢民女、霸占良田,小桥村村民拼死进京告御状,却被他贿赂京兆府尹,活活杖杀。而后,他仍不放心,为绝后患,竟派人屠尽全村。
一百八十条人命,一夜之间,尽数化作冤魂。
此事一出,举国哗然。
“不得安宁”的预言,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应验。
血债累累,天怒人怨。
殷辛荣勃然大怒,御书房内瓷器玉器尽数砸得粉碎。
他本就因神迹之事焦头烂额,如今竟还有蠢货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出天大的篓子!
“传刑部尚书张山!”他厉声喝道,“三日之内,给朕彻查此案!涉案者——杀!那个京兆府尹,一并处死!”
他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齿:“一群废物!屠村都能留下活口?”
殷辛荣根本不在乎那一百八十条人命。他在乎的,只有这把龙椅还坐不坐得稳。
张山领命退下,当即雷厉风行地抓人、审案、定罪。
不过两日,刑场便热闹起来——
刽子手的刀,砍卷了刃。
血,浸透了刑台的每一道缝隙。
百姓远远围观,噤若寒蝉。
可这血,真的能洗清“不得安宁、的预言吗?
殷姮月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听着宫人禀报殷辛荣怒砸寝殿的消息,唇角无声地勾起。笔锋一转,雪白宣纸上落下四个遒劲大字——“春池嫣韵”
临逢掀帘而入,目光扫过那幅字,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去他们的”
“噗——”殷姮月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肩头轻颤,“临逢,你倒是第一个看懂的。”
她随手将字揉作一团丢进香炉,看火舌倏地吞没那虚伪的风雅。
郡王这步棋,她早在重生那日就埋下了。上一世这桩血案直到三年后才东窗事发,如今不过提前让那些冤魂讨个公道罢了。
窗外暮色渐沉,殷姮月指尖轻叩案几。
明日——
就该轮到“不见天日”了。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临逢便从被窝里挣扎着爬起。
冷水拍面,激得她彻底清醒。绛纱蔽膝覆在紫色宝象纹绫罗朝服外,玉带钩束出劲瘦腰线,金龙鱼袋与双兽纹玉佩随着步伐轻晃。四爪蟒龙金绣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蹼头压住她锋利的眉峰,却压不住那双瑞凤眼里透出的锐意——像柄出鞘三分的剑,寒芒暗藏。
她没碰早膳,空腹立在殿外等朝。
晨雾沾湿睫毛,她抬手抹去,心中却愈发想念南疆。
殿内,她与殷复并肩而立。一个如青松挺拔,一个似玉山将倾。
“......云州赋税......漕运改制......”大臣们的奏报像催眠的咒。临逢强忍第五个哈欠,指节在袖中掐出月牙印。
——揽月宫的樱桃毕罗该出锅了。
——那丫头肯定又赖床。
她盯着御阶上的龙纹,舌尖抵住上颚。饿。
殷辛荣面色阴沉如铁,眼下两片青黑在苍白的面皮上格外扎眼。朝堂上那些拖了月余的烂账、扯皮的奏章,像钝刀子般磨着他的神经。他指节叩在龙椅上,一声比一声重。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他甩袖欲退朝时——
“报——!”
金吾卫踉跄冲入,甲胄碰撞声刺破死寂:“启禀陛下!天象有异,日、日缺一角!”
哗——
如冷水泼进热油锅。百官顾不得礼仪,纷纷扭头望向殿外。
殷辛荣猛地站起,撞翻了御案上的茶盏。
朱漆廊檐外,本该高悬的朝阳竟被黑影蚕食,像被咬了一口的金饼。天光骤暗,飞鸟惊惶归巢。
“天狗食日......”有人颤声呢喃。
刹那间,所有人心里都炸开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殷复的玉佩“啪”地砸在地上。临逢眯眼望向逐渐被吞噬的太阳,袖中手指一根根攥紧。
殷辛荣猛地一甩龙袖,声嘶力竭:“钦天监何在?!”
他死死盯着那轮被黑暗吞噬的太阳,瞳孔里映着逐渐消失的光明,仿佛看见自己摇摇欲坠的皇权正被一寸寸蚕食。
——伪龙窃国。
——德不配位。
——不得安宁。
——不见天日。
每一句预言都像尖刀,狠狠剜在他的心口。
殷辛荣不服!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凭什么他殷辛华当得这皇帝,他就当不得!
钦天监的祭坛匆匆架起,道士们挥舞桃木剑,铜铃乱响,符纸漫天飞舞。可任凭他们如何念咒作法,黑暗依旧无情蔓延。
太阳如被巨兽啃食的金盘,光芒节节败退。
当最后一丝日光消失时,整个皇城陷入诡异的昏黑。宫人们手忙脚乱点燃烛火,可再亮的灯盏,也照不亮人心惶惶。
民间早已乱作一团——
“咣——咣——”铜锣震天响,农夫们敲盆打铁,想吓走吞日的天狗;
白发老妪跪在田间,额头磕出血印;
孩童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得嚎啕大哭;
更有甚者,已有人对着皇宫方向唾骂:“昏君无道,天降灾祸啊!”
整座皇宫都在慌乱点烛时,唯有殷姮月的寝殿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她独自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却固执地不肯唤人掌灯。
——前世此刻,她正跪在太庙前颁布罪己诏,将天象异变全数归咎于自己“天煞孤星”的命格。
——而现在......
殷姮月在黑暗中勾起唇角。
四个时辰后,第一缕金光刺破黑暗时,满宫的人都眯起了眼。
殷辛荣独自立在丹墀上,身后竟无一人敢近前。明黄龙袍被汗水浸透,在阳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取......纸笔来。”
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在提笔时稳如磐石。罪己诏上“朕德不修”四字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所有天怒都钉在这张绢帛上。
当诏书写下时,殷姮月正用银剪挑断最后一根灯芯。
“哗——”
烛泪溅落在话本上,正好模糊了“天命”二字。
她望着窗外复明的苍穹,轻声道:“这才刚开始呢。”
殷辛荣的罪己诏墨迹未干,屠刀已然举起。
张山递上的奏报写着“前朝余孽作乱”,他看也不看便朱笔一挥——杀!刑场的血一连三日都未冲刷干净。
可当夜半惊醒时,他仍被一股寒意攫住,因为这场神迹目的性太明确了,而且似乎知道了一些连他都不知道的事情。
他的心七上八下,怀疑了所有人,就连殷姮月也怀疑了。
午夜时分,他突然召来那位英气逼人的世女,指尖在龙案上轻叩:“你与宣阳公主年岁相仿,明日便去学宫伴读吧。”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丫头顽劣,你替朕......好生看顾。”
临逢单膝跪地,蹼头下的瑞凤眼闪过一丝晦暗:“臣,领旨。”
走出大殿时,她摸了摸腰间玄铁令牌——
殷辛荣自以为下了一招妙棋,却不知这枚“棋子”,早就是揽月宫棋盘上的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