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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人面桃花相映红 ...

  •   青虚子虽死,其言却如附骨之疽般在宫闱深处蔓延。关于宣阳公主乃天煞孤星的窃语,如同秋夜寒蛩,在朱墙碧瓦间此起彼伏。

      沈毓珍素来温婉的眉目间罕见地凝起寒霜,一连发落了好几个嚼舌根的贵人。

      这深宫里的流言最是蚀骨——女儿家沾上“灾星”二字,莫说姻缘前程,便是立足之地都要被这无形的刀剑削去三分。

      昔日门庭若市的揽月宫,转眼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之地。

      殷姮月倚着雕花阑干,望着骤然冷清的庭院,唇角反而浮起一丝清浅笑意。这般清净,正合她意。

      春色正浓,揽月宫内的桃花开得灼灼,风过时落英如雨,拂过案几上的茶点与闲书。

      殷姮月倚在树下,随手翻着一册志怪话本——讲的是赶考书生路遇狐妖,狐妖口口声声说要报恩,转眼便邀他共赴巫山云雨。她看得兴致缺缺,嗤笑一声,将书往脸上一盖,闭目小憩。

      正懒散间,忽听一声娇滴滴的猫叫,尾音绵软,挠得人心尖发痒。

      ——莫不是真撞上了猫妖?

      她抬手掀开书册,抬眼望去,只见绿瓦红墙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懒洋洋地坐着。少女一身玄青暗纹圆领袍,发冠简素,难得收敛了张扬气焰,倒显得清隽低调。左肩上还蹲着一只圆滚滚的狸花猫,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瞧。

      殷姮月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临逢啊……

      真是好久没见。

      临逢特意抽了空,抱着小花来揽月宫探望殷姮月,却吃了个闭门羹——宫人说公主染了风寒,不便见客。

      可她偏不信这个邪。

      前段时间做侍卫时,她早把揽月宫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哪处宫墙最易翻越,心里门儿清。

      她将小花往肩头一放,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蹬墙,双手借力一撑,整个人便轻盈地翻上了宫墙。小花在她肩头稳稳蹲着,尾巴悠闲地晃了晃。

      恰是春深时节,一阵风过,满树桃花簌簌而落,纷纷扬扬洒在树下小憩的殷姮月身上。

      几日不见,临逢发觉她愈发清艳动人。一袭淡粉罗裙衬得肌肤如雪,未施脂粉的面容在桃瓣映照下少了几分疏离,倒多了几分人间暖意。

      “喵——”

      小花突然从临逢肩头一跃而下,精准地把自己砸进了殷姮月怀里。

      “哎哟——这猫,比她的主人还沉!”殷姮月手忙脚乱地接住这只热情过度的胖猫,差点被压得仰倒。她这小身板,哪里经得起这等分量。

      临逢利落地翻身下墙,三步并作两步走来,伸手将小花捞回怀里。她动作娴熟地托住猫儿圆滚滚的身子,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病着呢?”临逢挑眉看向殷姮月,指尖仍在小花毛茸茸的脑袋上流连,“听说你闭门谢客,我只好做回梁上君子了。”

      殷姮月拂去衣襟上的落花,漫不经心道:“被人当稀奇看,腻了。”她顿了顿,眼尾扫向临逢,“下回走正门便是。”

      小花虽胖,却胖得标致。一身油光水滑的鱼骨纹皮毛,健硕的四肢透着力量,活脱脱是只威风凛凛的小豹子。尤其那双翡翠般的猫眼,狡黠又灵动。

      殷姮月伸手接过小花,先让它在掌心嗅了嗅。见猫儿不躲,便熟门熟路地从下巴开始伺候。指尖顺着额头一路捋到尾巴尖,手法老道得很。

      “咕噜咕噜——”小花舒服得直打呼噜,圆滚滚的身子瘫成一张猫饼,眯着眼享受着人类对自己的抚摸。

      殷姮月正低头逗弄着小花,指尖挠着它毛茸茸的下巴,看它舒服得直眯眼,忍不住想凑上去亲亲这团暖乎乎的毛球。

      忽然间,她动作一顿——这撸猫的手法,怎么莫名熟悉?

      脑海中蓦地闪过那夜临逢醉酒,也是这样揉她的发顶,最后竟然还……亲了她一口!

      殷姮月倏地抬头,一双猫儿似的眸子瞪得圆圆的,直勾勾盯着临逢。怀里的小花也似有所感,歪着脑袋,同样用那双翡翠般的眼睛盯着自家主人。

      两双如出一辙的猫眼同时望过来,临逢莫名感到一阵心虚,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逮住。她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与殷姮月对视:“……怎么了?”

      殷姮月看着临逢这副无辜模样,忽然又觉得好笑。

      罢了罢了,横竖那夜临逢也是醉糊涂了,把她当猫撸了又亲,说到底……也是出于一片好心。

      殷姮月正低头抚弄着小花的绒毛,忽然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靠近。临逢身上带着皂角清爽的香气,混着几分阳光晒过的暖意,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

      两人的距离不知不觉缩短,近到能感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殷姮月指尖微僵,周遭静谧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像极了方才话本里,狐妖引诱书生时旖旎的氛围。

      可临逢只是伸手,从她发间拈下一瓣桃花。

      “若有事寻我,”临逢垂眸轻嗅那枚花瓣,檀香混着桃花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随时可来翎羽殿。”她嗓音低柔,却带着令人清醒的凉意。

      目光不经意掠过殷姮月膝头摊开的话本,正巧瞥见书生与狐妖缠绵的香艳描写。临逢眉梢微挑,视线在那露骨的“巫山十八式”上停留一瞬,又缓缓移开。

      殷姮月耳尖发烫,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竟在期待什么。她“啪”地合上话本,将小花塞回临逢怀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如今南昌王世女可是御前红人,哪有闲工夫理会我这冷宫公主的闲事?”

      她虽深居后宫,却也听闻近来朝中风向——这位世女伴驾左右,连殷复都要暂避锋芒。

      小花不耐烦地扭动着胖乎乎的身子,突然从临逢怀中挣脱,一溜烟跑没了影。

      临逢随手掸了掸衣袍上沾着的猫毛,叹道:“别提了,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殷姮月闻言一怔,想起宫中规矩——所谓“陪膳”,不过是站在一旁为皇帝布菜,哪能真让人吃饱?

      “你当初说让我当侍卫长,月俸二十两,还管吃住,”临逢突然抬眼,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这话还作数吗?”

      “噗——”殷姮月忍俊不禁,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现在知道来找我了?”她轻哼一声,却已扬声唤人备膳,“虽说不比从前,但让你吃饱还是没问题的。”

      有皇后暗中照拂,揽月宫的膳食向来丰盛。不多时,一桌珍馐便摆得满满当当。

      临逢也不客气,执箸便大快朵颐。两人对坐而食,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窗外桃花纷扬,落在青石板上,像是给这久违的相聚铺了层柔软的毯。

      殷姮月执箸的手忽然顿了顿:“过几日要去学宫进学,怕是……”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再难像这般同桌而食了。”

      临逢正埋头扒饭,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银箸起落间,第三碗饭已然见底。

      “慢些,”殷姮月轻叹,翡翠缠枝筷夹起一箸胭脂鹅脯放进临逢碗里。见她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心里那点离愁别绪愈发酸涩起来——原来不舍的,从来只有自己。

      瓷碗突然“咔”地搁在案上。临逢抹了抹嘴角,板着脸道:“猫会喵,狗会汪,鸭子嘎嘎叫,”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定定望来,“可知鸡会如何?”

      殷姮月怔忡抬眸,正对上临逢严肃如议政的神情。

      “鸡会……”临逢唇角绷得笔直,“留给有准备的人。”

      “噗——!”殷姮月慌忙用袖口掩住抽搐的嘴角。这荒谬的谐音梗从这张冷若冰霜的嘴里蹦出来,活像雪地里突然开了朵喇叭花。她憋得耳尖通红,泪花都在睫毛上打颤。

      临逢见状指尖蜷了蜷:“不好笑么?”

      “好笑!”殷姮月终于破功笑出声,“就是……”她指着临逢绷紧的下颌线,“你这副上阵杀敌的表情……”话未说完又笑倒在案几上。

      殷姮月好不容易止住笑意,眼角还噙着未散的笑泪,连忙道:“没想到你还会这一手。”声音里犹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轻颤。

      临逢见她展颜,眉间冰雪消融,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丝温软的弧度:“你若喜欢……”

      “别!”殷姮月慌忙摆手,指尖险些碰翻茶盏。眼前人这副冷峻面容配着荒诞笑话,反差大得让人招架不住。她故意板起脸,却掩不住眼底流转的波光:“快些用膳,菜都要凉透了。”

      说着伸手去斟茶,青瓷茶壶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住。临逢指尖温热,恰恰覆在她微凉的指节上:“不急。”声音低柔,像三月掠过桃枝的暖风。

      殷姮月一怔,抬眸正撞进那双含笑的琥珀色眼睛。案几上桃花影里,两人交叠的指尖映着天光,在青瓷上投下浅浅的影。方才的笑闹忽然就化作了心头一抹温软,连带着满庭春色都温柔起来。

      忽觉掌心一暖。临逢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蹭过她腕间:“学宫的墙,”她忽然贴近,发丝间皂角香混着桃瓣拂过耳畔,“可比揽月宫矮多了。”

      一枚骨哨被塞进殷姮月手心。临逢退开时,眼角眉梢都染着狡黠的光:“想见我时,就吹响它。”她反手扣住殷姮月的指尖,“我翻墙来见你。”

      春风卷着落花掠过相贴的掌心,惊起一串细碎的战栗。殷姮月忽然觉得,那堵朱红宫墙,似乎也没那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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