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门恶女》来份蛋挞挞挞挞

18、恭迎吾主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离皇宫。

　　马车穿过繁华街市，最终停在一座门庭冷落的府邸前。朱漆剥落的匾额上，“镇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已黯淡无光。

　　绯衣少女踩着吱呀作响的台阶入府时，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寒鸦。

　　殷姮月端坐在正堂，指尖摩挲着粗瓷茶盏。陈年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泛起浑浊的茶沫。她垂眸轻啜，喉间漫开一股霉涩滋味。

　　堂前梁木蛛网悬垂，檀木案几的描金纹样已斑驳难辨。庭院里寸草不生，唯有几株枯槐投下伶仃疏影。偶有老仆蹒跚而过，粗布衣衫窸窣作响，衬得这深宅愈发寂寥。

　　谁能想到这竟是当朝国公的府邸？恐怕唯有门前那对石狮子，还倔强地守着最后几分威仪。

　　殷姮月对外祖父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前世，她只遥遥望见过他一次——那是个满头霜白的老人，皱纹深深浅浅地刻在脸上，像是被岁月犁过的田地，沧桑而枯槁。

　　一位戴着斗笠、裤腿高高卷起的老农赤着脚匆匆奔来，脚踝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泥土，仿佛刚从田间归来。

　　赵磊本在田间弯腰插秧，泥水没过脚踝。老刘突然跌跌撞撞跑来，喊着：“国公爷！府里来了位公主，说是小姐的孩子啊！”

　　他手中的秧苗啪地掉进水里。

　　来不及套车，他翻身上马就往府里狂奔。斗笠被风吹落，裤脚还滴着泥水，马蹄溅起的土块砸在田埂上，砰砰作响。

　　当那个身影映入眼帘时，他猛地停住。

　　百步之外，少女一袭绯衣立在庭院。阳光斜照在她的眉梢，那轮廓，那神态——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霜儿。赵磊浑身发抖，指甲在掌心印出深痕。

　　他踉踉跄跄，脚步虚浮地向前走去。枯瘦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她的衣袖只有寸许，却又触电般缩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重些，眼前人就会如晨露般消散。

　　“外祖父安好，我是姮月。”

　　少女屈膝行礼，青丝垂落肩头。她维持着姿势等了许久，不见回应。疑惑抬眼时，看见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浑浊的泪水正顺着皱纹蜿蜒而下，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

　　赵磊颤抖着向前，双手悬在半空，像是想拥抱又不敢触碰易碎的珍宝。最终只轻轻搭在殷姮月肩上，粗糙的掌心传来真实的温度，让他终于确信这不是幻影。

　　“月月，月儿。”老人哽咽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压抑多年的痛楚。他笨拙地轻拍着外孙女的肩膀，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初生的雏鸟。

　　这是霜儿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啊。

　　当年听闻爱女难产而亡的噩耗，他疯魔般将满腔悲痛化作怒火，尽数倾泻在殷辛华身上。甚至狠心不去看那刚出世的外孙女一眼，好像这样就能否认霜儿已经离去的事实。

　　等他从浑噩中清醒时，才惊觉自己犯下了怎样的过错。他偷偷跑去道观，躲在树后张望，却总见不到那孩子的身影。老国公只能对着道观的飞檐苦笑——这孩子，定是恨极了他这个无情的外祖父吧。

　　“外祖父错了，外祖父对不起你！”赵磊突然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岁月早已压弯了他曾经挺拔的脊背，风霜染白了他当年策马扬鞭时的如墨黑发。那个为见爱女最后一面，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纵马狂奔的镇国公，如今只剩这副佝偻苍老的身躯，在孙女面前哭得不能自已。

　　殷姮月怔住了。前世直到惨死，她都未曾见过外祖父一面——如今想来，必是殷辛荣从中作梗。

　　心口蓦地一酸，眼眶便热了起来。

　　赵磊仍在不停地道着歉，苍老的声音支离破碎。殷姮月忽然上前一步，轻轻环住老人佝偻的身躯。外祖父的衣衫还带着泥土与稻草的气息，温暖的体温透过粗布传来。

　　“外祖父，没关系的。”她将脸埋在老人肩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现在过得很好。”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老刘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他是看着小姐长大的老人啊，那些院子里飘着欢声笑语的旧时光，怎能不叫人怀念？

　　待情绪稍平，赵磊颤巍巍地牵起殷姮月的手：“月儿，姥爷带你去看看你娘住过的院子。”枯枝般的手指紧了紧，“那里，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推开红霜小院的木门，仿佛踏入了被时光遗忘的秘境。

　　满院草木葳蕤，野花开得正艳，几只粉蝶在兵器架间翩跹。殷姮月恍惚看见个绯衣少女在木桩间腾挪，红缨枪划出流虹般的弧线——原来母亲当年是这样练武的。

　　书房里，摊开的兵书页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殷姮月指尖抚过纸页，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突然活了过来，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最里间的檀木架上，静静立着一套明光铠。

　　“这是你娘十六岁出征时穿的。”赵磊的声音沙哑，“是我特意命最好的工匠做出来的盔甲。”

　　殷姮月凝视着那杆红缨枪。枪尖寒芒如星，缨穗依旧鲜红似火，仿佛昨日才饮过敌血。她伫立在盔甲面前，心内从震惊，最后化为平静。

　　在此之前，殷姮月对赵元霜的想象全部是关于一位母亲的模样，世间的母亲大多一样，为母则刚，能为孩子付出很多。

　　可当她抚摸了那些字迹，看到了这副盔甲，以及这杆红缨枪和大弓，才知道自己的想象有多么的荒谬！

　　赵元霜是一位非常惊艳绝伦的将军！

　　年少恣意的少将军，骑着膘肥体壮的大宛马，飞驰在塞北沙漠上，手按着她心爱的弓箭，握着那可以横扫九野的长枪，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她应该和关羽澜一样封侯拜相，史书留名，流芳百世。哪怕战死沙场，也是她的荣耀，而不是死在产床上。

　　殷姮月突然攥紧了枪杆。枪身传来刺骨的凉意，那寒意顺着血脉直抵心脏。此刻她终于懂得外祖父曾经滔天的恨意——若她是赵磊，怕是要提着这杆枪，去捅穿那个害死女儿的混账胸膛。

　　赵磊捧来一只红木箱，铜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箱盖掀开的刹那，仿佛打开了尘封的岁月。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婴儿的小衣袜，最上面躺着只歪嘴布老虎。老人粗糙的手指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你娘啊，见着别家孩子玩什么就要给你备一份。”他忽然笑出声，“她哪会什么女红，绣只袜子都能把手指扎成筛子。”

　　阳光透过窗棂，在老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殷姮月仿佛看见年轻的赵元霜盘腿坐在春晖里，对着歪七扭八的针线急得抓耳挠腮。

　　“其实这些，”赵磊突然压低声音，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都是我偷偷重绣的。”他抖开两件小衣对比，一件针脚凌乱如蚯蚓爬，一件却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

　　殷姮月摩挲着布料上交错的线痕，突然摸到袖口里侧绣着的“姮”字——歪斜的那个是母亲绣的，工整的则是外祖父后来补的。两代人的心意就这样一针一线地交织在一起。

　　她下意识按住袖中的匕首。银鞘上的红宝石在夕照中泛着血色的光，这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庇护。原来两世轮回，赵元霜一直在守护着自己。

　　布老虎忽然从箱中滚落，肚皮里掉出张泛黄的纸条。赵磊展开时，苍老的手突然剧烈颤抖——上面是赵元霜临终前用簪花小楷写的：“给我的小嫦娥，要平安喜乐呀。”

　　一滴泪砸在“乐”字上，墨迹渐渐晕开，像朵迟开了二十年的花。

　　刘叔悄步上前，在赵磊耳边低语几句。老人神色微凝，领着殷姮月穿过几重荒废的院落。

　　推开斑驳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数十名黑衣人如雕塑般静立庭中，玄色武服上暗纹流动，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寒光。他们呼吸的频率都近乎一致，仿佛一群蛰伏的猛兽。

　　赵磊从怀中取出一枚红木令牌。令牌上“霜”字如蛟龙盘踞，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泽。

　　“这是龙卫。”老人将令牌郑重放入殷姮月掌心，“你父亲留给你的死士。”

　　“拜见吾主！”

　　黑衣人们齐刷刷跪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轰响。殷姮月指尖摩挲着令牌纹路，前世孤立无援，数百次的刺杀——若当时有这支龙卫……

　　但她很快压下这个念头。这些死士蛰伏多年，如今突然现世，忠诚几何尚未可知。眼下她就像个空有戏台子的班主，缺的是能唱念做打的角儿。

　　“龙卫听令。”殷姮月突然将令牌抛向为首的男子，“三日内，我要知道这些年你们都在为谁效力。”

　　令牌在空中划出弧线，被那人稳稳接住。黑衣首领抬头时，殷姮月看清了他眼底闪过的诧异——这位主子，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暮色渐浓，少女站在荒院中央，衣袂被晚风掀起。她身后是跪了一地的龙卫，面前是神色复杂的赵磊。风里传来远处更鼓声，像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赵磊带着殷姮月来到赵家祖坟。

　　青松掩映间，一座石碑静静矗立。碑上刻着“骠骑将军赵元霜之墓”，笔锋凌厉如刀剑相击。殷姮月指尖发颤——她记得皇陵里那块冰冷的墓碑，上面刻的是“孝烈武皇后赵氏”。

　　晚风掠过坟前白帆，发出簌簌的呜咽。殷姮月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闭眼的瞬间，滚烫的泪珠砸在坟前黄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不孝女姮月，前来祭拜母亲！”

　　三个响头磕下去，额间沾了泥土与草屑。青石板上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惊醒了长眠地下的英魂。

　　赵元霜，阿母，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赵磊拄着枪站在松树下，老泪纵横的脸庞在暮色中明明灭灭。老人颤抖着解下腰间酒囊，将烈酒倾洒在坟前：“霜儿，你闺女，长得真像你啊。”

　　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坟茔间弥漫，远处传来归鸦的啼叫。殷姮月望着墓碑上那个鲜活的“霜”字，忽然觉得母亲就站在苍松之巅，一袭红衣猎猎，正含笑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