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门恶女》来份蛋挞挞挞挞

17、泼天富贵

　　临逢甚至没来得及向殷姮月解释半句，就被御前太监急匆匆召往御书房。她最后看到的，只有公主转身时翻飞的朱红裙角，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晚霞。

　　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临逢就明白了——这哪是什么伴驾，分明是变相的软禁。紫檀案几上摊开的边疆布防图，殷辛荣似笑非笑的眼神，都让她后颈的寒毛竖了起来。

　　从此每日寅时，当值太监就会准时出现在临逢寝殿外，尖着嗓子喊：“临将军，该伴驾了。”晨光中的宫道长得望不到头，只有她的战靴每一步都激起空洞的回响。这声响与军中截然不同——没有潮水拍岸的澎湃，没有将士晨练的呼喝，只有自己孤零零的脚步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无言的计数。

　　从前的粗茶淡饭，如今变成了御膳房端上来的精致菜式，有雕成牡丹的萝卜，拼成山水画的鲈鱼片。可每当她刚要动筷，殷辛荣就会突然问起海定军军务。一顿饭下来，她面前的描金瓷碟里，菜色几乎没动过。

　　回到偏殿，临逢一把扯开勒得喘不过气的玉带。四盘点心，两壶浓茶，这才勉强安抚造反的肠胃。她盯着案上《忠孝录》的烫金封面，突然很想把杏仁酥拍在那条张牙舞爪的蟠龙纹上。

　　窗外小太监的嘀咕声飘进来：“临将军真是圣眷正隆啊。”

　　临逢面不改色地把最后一块枣泥酥塞进护腕。

　　殷辛荣坐在龙椅，眼神却看向那头的沙桌。桌上精细地塑着大宣国万里山河，从东海之滨到西域边陲，每一处关隘要塞都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

　　临逢手持乌木细棍，棍尖在沙盘上方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明光港，”棍尖轻点，港口模型旁的小铜铃随之轻响，“此处海床平缓，商船云集，却也最易遭倭寇侵扰。”她手腕一转，木棍滑向赤门港的嶙峋山势，“此处风高浪急，暗礁密布，却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随着她的讲解，沙盘仿佛活了过来。仿佛能看见临逢率水师将倭寇战船逼入赤门港的惊涛骇浪中，看见埋伏在峭壁后的弓弩手万箭齐发，看见燃烧的敌船在漩涡中打着转沉入海底。铜铃随着她的讲述叮咚作响，宛如战场金戈交鸣。

　　殷辛荣不自觉地前倾身体，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击出急促的节奏。当听到”片甲不留”四个字时，他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沙盘上的小旗簌簌颤动。“好！”帝王眼中闪着亢奋的光，“爱卿用兵如神，当真——”

　　临逢早已单膝跪地，玄甲与青砖相触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臣惶恐。”她低头盯着沙盘上云州的标记，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颤抖，“此战全赖陛下洪福齐天，臣不过是做了本分之事。”

　　殷辛荣大笑着亲手扶起她，却在触到她护腕时微微一顿。帝王的目光扫过沙盘北部——那里插着十面黑色小旗，正是沦陷的云州诸城。临逢依旧垂首而立，却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脖颈处流连，如同冰冷的刀锋。

　　殷辛荣指尖轻轻敲击着黄花梨木桌沿，目光在沙盘北境逡巡。半晌才悠悠道：“你母亲，倒也算后继有人了。”

　　窗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吹得沙盘上的小旗猎猎作响。临逢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声音却清晰得像是冰棱坠地：“陛下可知，臣为何不随母姓？”

　　殷辛荣转身的动作带起龙袍窸窣，他当然知道——当年关羽澜从尸山血海里抱回这个婴孩时，他见过。但他仍微微俯身，像逗弄幼兽般问道：“哦？为何？”

　　临逢抬眼时，烛光正好映亮她琥珀色的瞳孔。那里面既无悲也无喜，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母亲说，关家的姓氏，不必继承。”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檐角铁马突然叮当乱响，像是无数刀剑相击。

　　殷辛荣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他听懂了这话里的刀锋——关羽澜既然舍弃了自己的养女，那自己是不是可以收拢临逢，做自己最得心应手的刀呢。

　　殷辛荣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指尖无意识地在龙纹袖口上摩挲。二十年了——那个总爱把朝笏当折扇摇的混世魔王，如今也该鬓角染霜了吧？

　　沙盘上云州的黑色小旗突然被风吹倒，临逢伸手扶正，指尖恰好按在标记着北境最后一次大捷的位置。君臣二人隔着一盏摇曳的宫灯对视，谁都没有再说话。

　　侍奉完皇帝，临逢转道去了坤宁宫。夕阳将宫墙染成橘红色，她怀中抱着从南疆带回的锦盒，盒中装着特意为皇后寻来的雪灵芝。

　　坤宁宫内，沈毓珍一袭素白宫装端坐主位。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细纹，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见临逢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看到了故人。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临逢规规矩矩行了大礼。沈毓珍却直接起身，牵起她的手就往茶室引。待宫人退尽，皇后亲手点燃沉水香，袅袅青烟中，两人的关系瞬间从君臣变成了姨侄。

　　沈毓珍手腕轻转，茶筅在盏中划出优雅的弧线。“陛下可有为难你？”她问得随意，手上动作却一丝不苟。

　　临逢看着茶汤渐渐泛起白沫，如实答道：“陛下夸我有阿母风范。”

　　“噗——”沈毓珍突然笑喷，茶沫溅到衣袖上也浑不在意，“你阿母当年干的混账事可比这精彩多了！”她笑得前仰后合，完全不见了平日的皇后端庄，倒像个听到趣事的邻家姑娘。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沈毓珍就在临逢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关羽澜的桀骜藏，项雅君的沉稳混着少年锐气。难怪那两个眼高于顶的姐姐，会在信里把这个义女夸上天。

　　暮鼓声传来，临逢起身告辞。沈毓珍将一枚平安符塞进她手中：“我求的，见面礼。”临逢握紧还带着体温的符咒，在宫灯照不到的阴影处，悄悄红了眼眶。

　　皇宫的夜色如浓墨般化不开。宫女太监们像游走在画屏上的剪影，连呼吸都融进了更漏声中。临逢踏着月色回到翎羽殿时，檐角铜铃轻响，惊起一只夜栖的寒鸦。

　　宫门处，宁二怀里窝着团毛茸茸的活物。花将军碧绿的猫眼在暗处闪着幽光，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宁二的下巴——那上面还留着几道新鲜的抓痕。

　　“小花！”临逢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她一个箭步上前，把胖成毛团的狸花猫举过头顶。花将军顺势摊开肚皮，任她从头撸到尾，最后还昂起脑袋亲昵地蹭着临逢的下巴。

　　临逢突然僵住，把猫举到眼前掂了掂：“怎么沉得像袋米？”手指陷进蓬松的皮毛里，摸到的全是实打实的肉。花将军不满地“喵”了声，尾巴尖得意地卷起来——毕竟整个皇宫的御膳房都是它的猎场。

　　宁二委屈地掀起衣袖，露出纵横交错的抓痕：“昨儿它蹲在膳房梁上，不给蒸鱼就掀瓦片。”话音未落，花将军突然蹿到他肩上，对着临逢”喵呜”直叫，倒像是恶人先告状。

　　临逢捏着猫后颈叹气。这祖宗跟她一个德行——不挑食，好养活。

　　夜风拂过殿前海棠，临逢抱着猫往寝殿走。花将军窝在她臂弯里，尾巴勾着手腕，呼噜声震得铠甲都在轻颤。宁二提着灯跟在后面，看着地上重叠的影子，恍惚觉得自家将军怀里抱的不是猫，而是个毛茸茸的小霸王。

　　夜风掠过廊下的铜铃，叮当声里恍惚带出几年前的场景——那时的小花还是只精瘦的狸奴，一夜之间连擒五鼠，被关羽澜用红绸系着金铃铛封了“捉鼠将军”。临逢至今记得阿母举着猫大笑的模样，那笑声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颤。

　　“不能再惯着你了。”临逢捏住小花命运的后颈皮。胖猫立刻委屈巴巴地”喵呜”一声，碧绿猫眼里泛起水光，粉嫩的肉垫讨好地按在她手腕上——这招对临逢向来百试百灵。

　　指尖突然顿住。月光下，小花圆溜溜的猫眼微微上挑，眼尾还带着点天生的绯色，竟与那人有七分相似。临逢心头蓦地一刺，算来已有五日未见殷姮月了。上次分别时，殷姮月冷漠的背影，到现在还刻在她脑海里。

　　“宁二，”她突然把猫塞回侍卫怀里，“明日去打听下——”话音戛然而止。小花趁机蹿上她肩头，毛尾巴扫过脸颊，像是某个穿着道袍的姑娘在耳畔轻笑。

　　檐外月色如霜，临逢摸着猫脑袋望向揽月宫的方向。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烛火摇曳的坤宁宫内，殷姮月被沈毓珍拉着转了个圈。皇后指尖拂过她发间素银簪，突然就红了眼眶：“月月瘦了。”那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让殷姮月恍如回到幼时摔伤膝盖，被叔母抱在怀里轻哄的时光。

　　殷姮月将脸埋进沈毓珍肩头。前世腥风血雨中，她至死都记得叔母托人捎来的那封血书——“月月不怕”。此刻真实的体温让她指尖发颤，前世未能落下的泪，终于滴在杏色衣襟上绽开水花。

　　“你眉眼越来越像元霜姐姐了。”沈毓珍的指尖轻轻划过，说着说着眼睛亮起来，“那年校场比武，她红衣白马，一杆银枪挑落十八个禁军教头。”语气雀跃得仿佛还是当年那个追在赵元霜身后喊“姐姐”的小姑娘。

　　赵元霜是武宁侯、如今赵国公的独女，将门虎女，智勇双全，十五岁就敢女扮男装去参军入伍，勇冠三军，枪挑北凉。

　　她死在了最风华正茂的年纪。

　　沈毓珍问起殷姮月在海生阁的生活，心疼得不行，想起她回来时穿着落拓道袍，朴素极了，更加忍不住地心疼，动作利落地要给殷姮月做身衣服。

　　殷姮月拗不过她，只能答应了，乖乖站好，让她裁量身体。

　　“抬手。”沈毓珍咬着丝线，殷姮月乖乖展开双臂，任软尺绕过肩背。皇后身上熟悉的沉水香萦绕在鼻尖，让她想起小时候每逢生辰，叔母都会给她做绣满缠枝纹的新衣。

　　“陛下怕你孤单，想让你去学宫读读书。”沈毓珍状似无意地提起伴读人选，殷姮月却从她紧绷的指尖读出了深意。

　　自从殷辛华逝世，赵家就开始走下坡路，族中子弟没有一个有出息的，只剩下赵国公还在朝中苦苦支撑。

　　“说起来，我回京这么久，都还没探望外祖父。”殷姮月挑了一些花样出来给沈毓珍瞧，莲花纹和如意纹都是她喜欢的。

　　沈毓珍笑得温和：“是该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