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五十四章 ...
-
对于这种大喜的日子,拭雪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虽然青州的习俗与上京略有不同,但也大差不差,她唯一担心的是卫恕这个巨大的变数,于是唤来护院,“门外可有发现何人鬼鬼祟祟?”
护院说自然是有的,“换了好几批人了,不过都是远远地盯梢,不会妨碍接亲的。”
拭雪略略放心,都叮嘱几个下人,“新娘子出门时,你们去给观礼的人送喜糖,至于那几位‘义士’,他们做工辛苦,就多给些,甜甜嘴。”
也分散些注意力。
叮嘱一通,厨娘端上早膳。因拭雪前几日吩咐过,说新娘子要辛苦一整日,早膳该进得好些,除羹汤外还少不了几样譬如肉包子这样耐饥的面食,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如今倒是便宜了她。
用罢早膳,先前还有气无力的日头仿佛也填饱了肚子,终于舍得施舍一点点温暖来慰籍这片灰蒙蒙的土地了。
新娘的妆面很浓重,到底就一辈子一次,阿云连眉毛都画得万分谨慎,力求完美。将最后一支并蒂莲金钗插入堆叠的髻间,整个妆面就完成了。
足足两个时辰哪,拭雪坐得腰都酸了。辛苦归辛苦,还不忘揽镜自照,不愧是天生丽质,淡妆浓抹总相宜。
见她满意,阿云亦笑了,“日后妹妹的胭脂铺子张罗起来,不知我这手艺能否替自己讨一份活计?”
拭雪说这是自然,“少了谁都不能少了你。”
看看天色,快到接亲的时辰了,果然没一会儿,蓝鸢便进来禀报,说迎亲队伍已经到街口了。
拭雪二人神色一凛,阿云道:“一会出门,我们会尽量多挡着你些,断不会被门口那几个监视的发现了去。”
拭雪看着阿云脸上密布的麻子,还有一身特意往老妇靠拢的妆扮,轻声道了声多谢。
只要能顺利拜完堂,就算卫恕来闹,也无转圜之地。
很快,小小的院落迎来了泼天的热闹,阿云忙把障面递给拭雪。
就这样被左右搀扶着缓缓往花轿走去,耳边充斥着绵绵不绝的贺喜声,拭雪听见潘越千乐呵呵的嗓音。上轿时,一只大手伸过来,虚虚扶了扶她的手,低低道:“安心,一切顺利,那几个察子我已派人拖住。”
拭雪半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地。
未免节外生枝,喜轿很快被抬到了阿云的宅子。双脚刚踏出花桥,一条大红色的牵巾便递了过来,拭雪被簇拥着进了屋内,在礼官高昂的喊礼声中,与潘越千拜完了天地。
说不上什么感觉,大约是怅然多于欢喜吧,但总归是走上了与前世截然相反的道路。对拭雪而言,无论是哪条路,都比郁郁而终要好上千倍万倍。
就这样吧,表哥很好,前途无量,若不是有儿时的情谊在,以她现在的身份也高攀不上。
“送入洞房!”礼官高唱,在一片欢呼声中,拭雪转身。牵巾那端指引着她,才向前一步,便听大门外一阵吵嚷,伴着刀剑出鞘的刺音,令这塞满喜气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该来的始终都是要来的,拭雪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牵巾,心想那位钟老先生现在应该就在这屋子里头吧?
脚步“嗒嗒”,由远及近,有人开了口:“潘大人今日成婚,卫某特来恭贺。”
那清越的嗓音,因不悦而微微低沉,似已尽力压制戾气,反倒显得愈发森冷。
拭雪心头发颤,呼吸也跟着沉重,一旁的潘越千感知到了,握了握她冰凉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却听他不慌不忙道:“卫侯赏光,蓬荜生辉,家中备了薄酒,卫侯如若不嫌,请下座略饮几杯。”
“吃酒就不必了,还请潘大人将你身旁之人,完璧归赵!”卫恕道,双眸紧紧地盯着障面后的红衣女子,几欲将绣着鸳鸯戏水纹的团扇洞穿。
潘越千不紧不慢道:“卫侯所言,下官不明白。”
卫恕冷笑,“君子不夺人所爱,潘大人今日所娶之人,乃我卫恕挚爱。”
此言一出,拭雪便听见四周响起低低的议论:“我就说呢,喜帖里明明写了,新人乃许晖与方云,怎么就换人了,原是怕新娘子被抢……”
潘越千无视周遭,朗声道:“那卫侯又可知,阿雪亦是下官挚爱,下官与她早已谈婚论嫁,若不是卫侯昨日贸然造访,仗势欺人,硬逼阿雪随你回京,下官也不会出此下策。现下,礼已成,阿雪已是下官之妻,还望卫侯莫再纠缠不休。”
“若我偏不呢?”卫恕道。
隔着障面,拭雪能够想像卫恕此刻的表情该是多么张狂,多么目中无人。她很想上前给他一耳刮,却碍于今日身份,不得不压制火气,极力做一个端庄娴雅的新娘子,而且表哥也说了,要相信他。
几次交锋,潘越千对卫恕的目下无人已有大致的了解,却也不恼,只微微一笑,“卫侯这是要强抢民女吗?”
卫恕嗤笑,神色间满满的不屑,他不再理会潘越千,转而朝拭雪,诱哄似地:“阿雪,过来,咱们回家。”
拭雪很想问,事到如今,是谁给他这么大的自信,竟认为她会愿意跟他走?于是道:“卫侯爷,礼已成,我已是潘家妇,再无转圜,还望卫侯自重。”
卫恕面色剧变,望着对面那道婀娜的身影,在灼灼日光下,似一朵开得正盛的山茶花,令人不可逼视,却又忍不住想要将其采撷,一亲芳泽。
这是养在他庭院里的花,决不能让他人夺了去!
目光徒然一沉,顶着一张张诧异的脸,卫恕快步冲着拭雪去了。
拭雪能感受到越来越近的威压,要知道,若论官职与武力值,这里没有一个人能抵得过卫恕,反正他已经成功将她掳走过一次了,再来一次也无妨。
她不由得往后退,就在卫恕离她仅几步之遥之时,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如佛寺里的钟磬之音,浑厚深沉,使人为之一振。
卫恕止住了前进的脚步,目光越过观礼的众人,落在正堂内坐在上首的一位老者身上,瞳孔倏地放大。
“老师?”
“老师?老夫可没有你这种不尊礼法,狂悖乖谬的学生!”老者缓缓站起,手中的拐杖敲在地上,震天响。
卫恕忙朝他行了一礼,诺诺不敢言。
啊!是钟老先生吗?果然名不虚传!
事情的发展便如潘越千预料的那样,众目睽睽,卫恕被钟誉好生训斥了一番,只能眼睁睁看着拭雪被簇拥着送入了洞房。
身子挨到喜床的那一刻,她紧绷的身心终于得以放松,缓缓呼出一口气,接过蓝鸢递过来的酒杯,与潘越千一同饮了合卺酒。
还好,大历极重礼法,尊师重道,是每个大历子民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连卫恕也不能幸免。
笑闹一回,众人散去,潘越千凝视一旁的新妇,她安静地坐在床沿,举扇的手在烛光下如羊脂玉般细腻莹润,让人浮想联翩,想要好生把玩一番。
压下涌上心头的悸动,潘越千温声道:“我已命人布置酒菜,你先进一些,前院还有宾客需招待,我去去就回。”
拭雪道好,待人走后,才将举了半日的障面放下。
蓝鸢凑了过来,笑容得意又猖狂,“姑娘,您是没看见,方才卫侯爷那张脸臭得哪,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铁青铁青,奴婢估模着,他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吧?”
真是娃娃心性,拭雪哭笑不得,心想卫恕这么个天之骄子,栽了如此大的跟头,以他那锱铢必较的性子,只怕不会这么轻易了结。
总之,先把安稳地度过今夜,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洞房花烛,嗯,想想就觉得尴尬。
重活一世,拭雪对床帏之事已驾轻就熟,但那也仅限于跟卫恕。今表哥冒着下半辈子都要被权贵穿小鞋的风险娶了她,她总得报答一二,总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吧?不然人家娶了妻,还要守身如玉不成?左右也是那么一回事,两眼一闭也就过去了,表哥是位温润君子,想来不会似卫恕那般花样百出,不然可就难熬了。
以身相许,总是该的。
拭雪不是钻牛角尖的人,心理建设一旦做好,便无事人一样吃着下人端进来的酒菜。待到饭饱,她吩咐蓝鸢:“去备热水,我要沐浴。”
然半晌都不见回应,纳罕地转身,却见洞开的窗牖边,蓝鸢正被林展用刀挟持着,已吓得花容失色,而一旁,正是面色阴沉的卫恕。
拭雪倒抽一口冷气,立马警惕起来,寒声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卫恕并不理会,只朝林展下令:“将她带下去!”
蓝鸢眼角含泪,被林展拎小鸡似地拎了出去。
见此情景,拭雪只觉两眼发黑,胸腔剧烈起伏,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好情绪,她道:“卫侯夜闯新房,难道是还未死心?怎么,钟老先生的话也未能点醒你吗?”
卫恕凝视她,有一种豁出去的志在必得。
“这一次,你定会心甘情愿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