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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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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恕眼眸微动,炉火烧倒极致,意外的,这反倒使他冷静,于是面上的狠厉急流勇退,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笑意。
他道:“潘大人若是不服,只管告到御前就是。”
左右极有眼力,很快就将潘越千再度拉开。
潘越千一介书生,到底不敌武夫力气,拉扯间,一身青色官服被揉得皱皱巴巴,好不狼狈,看得拭雪心底直叹气。
卫恕呢,即使肩上扛着个女郎,周身仍是一派贵公子的儒雅,颇为气定神闲,径直往门口去了。
“站住!”潘越千一声大喝,奋力一甩,广袖从那俩壮汉手中脱落,“今日谁也带不走她!”
拭雪猛地抬头。
古今往来,士大夫为直言正谏,常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潘越千该不会是要效仿吧?
“表哥,不要!”
拭雪急得眼泪都要飞出来了,怎料潘越千满脸坚毅,正得发邪,他高声道:“许晖,拦住他们!”
刹时间,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不多时,许晖带着众衙役将卫恕团团围住,这架势,少说都有数十人。
许晖抽出刀,握在手中朝卫恕拱手道:“卫侯,还请放了我家妹子,在下感激不尽。”
拭雪激动不已,看来这嫁衣没白绣,这不,连许晖都来为她出头了。
拍拍卫恕的肩,拭雪循循善诱:“公子,他们人多,你打不过的,强扭的瓜,不甜,你还是放了我罢!”
卫恕没理她,看着对面的人,气势倒是足,可惜哪,跟他的人比起来,全都是花架子。
“收拾了。”转头朝一旁的亲卫下令,仿佛在说件稀松平常的事。
亲卫得令,一挥手,不知打哪又蹿出十来个壮汉,两边都没有废话,直接来个拳脚相向,至于胜负,也分得极快,拭雪才刚燃起的希望小火苗还未及壮大便熄灭了。
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弟兄,许晖满心不甘,挣扎着站起,挥刀发狠似地朝卫恕冲来,然而人还未近身,便被卫恕的亲卫擒住,一刀架在脖子上。
眼见着锃亮的刀刃没入皮肉,鲜血似开了闸的河道,泊泊直往下流,触目惊心,拭雪的心都要蹦到嗓子眼。
“住手!”她大喝。
那年轻的亲卫倒真的住了手,抬眸望向卫恕,见主子略略抬了抬手,这才收了刀。
拭雪这才松开攥紧的双手,气不过,又狠狠地捶了卫恕一拳,“你还真敢杀人!”
人没了,新娘子怎么办?现在好了,大喜的日子挂了彩,多不吉利。
拭雪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两眼一闭跟这厮走了算,省得这么多人为她受伤,真是罪过。
卫恕倒是无所谓,“又不是第一次。”
说得轻巧,拭雪白眼都翻上天了。
胜负已分,卫恕从从容容,越过一个又一个丧家之犬般的衙役,扛着他的战利品就要离开,却见潘越千面如死灰,踉跄着上前。
卫恕不欲再多杀伐,便停下脚步,冷声威胁:“潘大人,你若再冥顽不灵,我不介意在这群莽夫中挑一个,杀鸡儆猴。听说潘大人爱民如子,怎么,你这些个手下竟算不得你的子民?”
潘越千果被问住,一时间进退两难,“卫侯就不怕下官一纸奏折,告到御前!”
卫恕轻嗤,“敢不敢与本侯赌一把,你的奏折,到不了御前。”
明晃晃的以公谋私,以大欺小,如此目无王法,气得拭雪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再且,明明是你们先伤了本侯,本侯此举,不过是自卫。”卫恕又道。
本末倒置,无中生有!
拭雪今日真真是受教了,要说厚颜无耻,卫恕敢说第二,无人敢说第一!
趁众人面面相觑,卫恕领着他那群狗腿子大摇大摆地往坐骑走去。
“慢着!”
不知是谁喝了声,拭雪明显地感觉到卫恕已不悦到极点,而她一袋苞米似的被他扛在肩上,足足一刻钟,早已头昏脑胀,几欲呕吐。
却听许晖道:“卫侯误会了,明日并非大人与庄姑娘成亲的日子,是在下要迎新妇方云过门,这宅子,是庄姑娘借给我们办喜事的。”
卫恕略一侧身,不咸不淡道:“那又如何?”
“在下只是希望卫侯能允庄姑娘在此多盘桓个两三日,喝了这杯喜酒再走。”许晖语气恳切。
这提议好哇!
拭雪满含期待,希望卫恕能网开一面,怎料这人“哦”了声,丢下一句恭喜,便阔步流星走到坐骑旁,将她放到马鞍上。
“侯爷,您的伤口……”亲卫赶到,盯着卫恕后背上的伤,又抬头觑觑拭雪,眼里全是责备。
输人不输阵,拭雪立时拉长了脸凶巴巴地瞪回去,直瞪得对方差点落荒而逃。
“无妨。”卫恕轻描淡写,飞身上马,与拭雪共乘一骑,“即刻回京!”
调转马头,他低低地在拭雪耳边道:“坐稳了。”
拭雪没好气地别开脸去,却见门口处的潘越千等人个个灰头土脸,眼底全是挫败与不甘。
事情到底因她而起,拭雪愧疚难当,扯开嗓子喊道:“真的很抱歉!”
马蹄扬起高高的尘土,裹挟着拭雪的歉意,离弦之箭般向前蹿去。
拭雪无精打采,似抽了魂的木偶般。颠簸中,她听见耳畔一声低笑。十年相伴,她轻而易举就能分辨出卫恕笑声里的玄机,就如此刻,他的欢喜,不掺一点儿杂质。
“你不用替我向他们道歉。”卫恕道,语气颇为自得。
拭雪调转头,映入眼帘的是洋洋自得的一张俊脸,唇是弯的,眼珠子是亮的,整张脸就像拿砂纸磨过一般,一扫先前的颓靡,容光焕发,眉舒目展。
“自作多情!”冷冷一嘲,她转过身,懒得再看。
卫恕悻悻地止了笑,将话题转移,“再往前一站,给你找辆马车。”
眼前的景象在倒退,拭雪只当听不见。
轰隆的铁蹄引来路人的张望,有人认出拭雪,还未及发出疑问,人影便掠了过去。
青州地方小,一眨眼,众人便来到了城门口。
仿佛被命运扼住咽喉,拭雪只觉得喘不过气。方才乱哄哄地闹了一顿,都来不及细想回京之后该如何安置。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左不过是做卫恕的妾,待生下庶子,将其抱给主母抚养,然后老死在内宅,成为枯骨一捧,不被世人所知。
这就是绝大部分人的一生,相比之下,她吃饱穿暖,奴仆成群,理应知足。
可惜哪,这几个月的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已将她纵成一匹野马,如今卫恕要驯服她,她自然万般不愿。从前他们一主一仆,身份自是天差地别,现在却不同,拭雪始终认为,在情爱面前,众生平等。
所以卫恕凭什么左右她的人生?
拭雪惯不爱坐以待毙,但眼下面对蛮牛一般横冲直撞的卫恕,她也乱了章法。
左右都逃不过,总不能丢下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家当吧?
得想个法子回去。
一路驰骋,将城门远远甩在身后,官道两旁的树迎着风,枝桠张牙舞爪,拭雪的发髻也被揉乱了。她眨了眨酸涩的双眼,暗暗蓄力,耐心等待。
一滴,两滴,三滴……
大颗大颗的泪如断线珍珠般砸到卫恕握着缰绳的手上,他浑身一震,忙又勒马,双臂圈住拭雪,惊慌失措地问她怎么了。
拭雪别过头,只是哭,咬着唇哭,哭得万分隐忍,无比委屈。
卫恕手忙脚乱,哪还记得什么赶路,跳下马背将人抱下来哄。
拭雪呢,适时地背过身,再露出半张侧脸,梨花带雨,好不楚楚可怜,卫恕一下就投降了,他柔声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只一点,再不能离开我。”
“真的?”拭雪回头,一双美眸因哭过,更显清澈。
卫恕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拭雪擦擦泪,上前勾住他的手,低声道:“我想喝完阿云姐的喜酒再走,顺便收拾一下行装,我那还有很多值钱的玩意儿没带呢!”
这才是从前那个爱财如命的庄拭雪,卫恕只觉神清气爽,想都没想便道:“那便依你。”反正也不急在这两日。
拭雪终于露出一个笑容来,她说:“你别诓我!”
卫恕也是个行动派,立马又将她抱到马上,命众亲信折返。
一旁的亲卫见自家主公被一个小女子拿捏得死死的,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卫恕熟视无睹,拢着缰绳,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目的达成,拭雪掩下心头的雀跃,煞有介事道:“一会你领大伙找个客栈先住几日,无事不要往我那凑,省得仇人相见,坏了阿云姐的喜事。”
卫恕说这不正好一笑泯恩仇,“你既看重那女郎,我作为你夫君,岂有不上门恭贺的道理。”
拭雪说恭贺就不必了,但医药费得赔,“有你在,大家都不自在,何苦呢?”
卫恕笑笑,并未再争讨什么,只是将双臂拢得更紧了些,他在拭雪耳边低语:“阿雪,缓兵之计用过一次便罢了,再用,会失灵的。”
轻言细语的,却听得拭雪心头一震,到底朝夕相处过,哪能被他轻易唬住,于是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甚是无辜。
“公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