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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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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霎时落针可闻。
卫恕下颌紧绷,露出极为受伤的神色,他笑了起来,嗓音极低,“只要你的心还会因我泛起涟漪,我不在意。”
拭雪后退两步,看怪物似地看着卫恕,却听他又道:“别嫁他,跟我回去。”
拭雪“噗呲”一下,笑声溢满嘲讽,“卫侯不会真的以为,待在你身边做个妾,是什么无上的荣耀吧?”
卫恕变了脸,“我没有那般想。”
“那便请回吧!”拭雪别过脸,面无表情地下逐客令。
卫恕对她的冷漠视若无睹,双眸死死地钉在那张娇美的脸庞上,语气苦涩又委屈:“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这些日子,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拭雪扬扬眉,这与她有何干系?
“侯爷已娶佳妇,你的喜怒哀乐,自有侯夫人记挂关怀,无需民女操心。”
“我的喜怒哀乐?”卫恕嗤笑,“庄拭雪,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我心里有谁,你比谁都清楚!”
拭雪笑得无害,“民女又不是侯爷肚子里的蛔虫,怎会知您心之所向?”
卫恕深深凝视她,继而苦笑,“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有什么,咱们回去再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现在过得很好,也想一直这般过下去,侯爷请回吧。”拭雪冷声道。
卫恕指着满屋子的陈设,“粗茶淡饭,燕雀之居,你管这叫过得很好?”
用不这么狗眼看人低吧!
拭雪炸毛,“如何不好?山珍海味是填肚子的,家常便饭就不能?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只要过得自在,哪怕吃糠咽菜,我也甘之如饴。”
卫恕只是不信,“别再自欺欺人了,若旁人说这话我还信几分,但一个床榻少铺一张垫子,睡了就会喊腰疼,鸡汤多放半碗水都嫌味道寡淡的庄拭雪,会甘愿过这种精打细算的日子?”
拭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被他说中了。
可那又如何?钱不够她可以挣,再不济不是还有潘越千吗?
于是道:“表哥说了,定不会让我吃一点儿苦头。”
卫恕嗤之以鼻,“就凭他?”
拭雪登时不乐意了,“莫欺少年穷,表哥若有着卫侯一般的家世,未必不能与卫侯平分秋色!”
“原来,这就是你为自己找的退路。”卫恕冷笑。
拭雪不置可否,只觉得累极,瘦弱的肩膀耷拉下来,她垂下眼眸,良久才道:“公子,我是真的累了。其实谁离了谁,一样能好好地过日子,你就不能……”
“我不能!”卫恕打断她,眼眶倏地红了,“阿雪,我不能……”
拭雪悠悠一抬眸,木着脸道:“你可以,你只是需要多些时日去适应。”
“适应没有你的日子吗?”卫恕惨然一笑,“那和行尸走肉又有何区别?”
拭雪见他神色哀切,心湖倒未掀起几尺波澜,想起那日在假山后听见的刻薄之言,再看面前深情款款的男人,竟觉分外陌生,不由哂笑:“公子,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好聚好散吧!你若觉得日子寡淡,大可多纳几房妾室,介时自有佳人为你红袖添香,再不济,便多生几个孩子,日子一热闹,便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好一番语重心长,卫恕仿佛被一根手腕粗的棒子结结实实地捶在后背,踉跄了下,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你要我纳妾?”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拭雪道:“只是提议,至于实不实施,全凭公子心意。”
“你从前不这样的。”卫恕说这话时,双唇都是抖的。
拭雪惯不爱提起从前,便拧起了眉,“从前是从前,公子只当我年少不更事,莫要再提了。”
自他踏进这屋子,她的每一句话,无不是在将他往外推,卫恕再不能忍受,阔步上前,一把捉住拭雪的手。喜服失去依托,抽去筋骨般坠落。
掌心炽热的触感如此熟悉,拭雪被烫了一下,将手抽得飞快,忙蹲身去捡落在地上的喜服,卫恕却先她一步,将那捧火红攥在手里。
习武之人掌心粗粝,拭雪生怕刮坏了上面的绣纹,面色一凛,“把它还给我!”
卫恕见她神色紧绷,垂眸扫了一眼,认出是拭雪的女红,不恕反笑。
连嫁衣都要亲自绣成,看来她是很期待嫁予他人为妇。
“这般紧张,我倒是好奇,阿雪是觉得我能对一件衣裳做出什么事来?”卫恕挑眉。
拭雪不接话,只一脸戒备地瞪着他。
她鲜少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卫恕只觉得那清凌凌的眸子如刀似刃,将他的心扎成了马蜂窝。
锥心的痛楚将理智拉回,他将喜服递给拭雪。
不是服软,只是不忍她的心血付诸东流。
拭雪将喜服紧紧抱在怀中,长舒一口气。一旦卫恕失去理智,毁掉的便不止她日夜辛苦的结晶,更是阿云对这场婚仪的期待。
但她这副对喜服珍而重之的样子,足以令卫恕再次被忮忌冲昏头脑。
她怎能这么快就放下他,转身另嫁他人?难道十载相伴,数月的耳鬓厮磨,于她而言,就这般不值得挂怀吗?
平复涌上心头的酸楚,卫恕放软了声调,“随我回京城吧,母亲很想你,我现在就命人给你收拾行装。”
拭雪摇头,神色坚定,“不,我不走!青州挺好的,我打算长居于此。”
卫恕微微变色,“你当真要嫁给他?”
拭雪一挑眉,指着触目皆是的正红色道:“这样的架势,公子觉得还会有假?总之,不管我嫁不嫁人,都不会跟你走的!”
卫恕深看着她,眼底的汹涌渐渐平复,他笑了笑,“这可由不得你。”
拭雪闻言,心下警铃大作,她往后退了几步,小脸绷直,“你想做什么?”
卫恕不答,长腿往前迈了几步,周身威压如冲出兽笼的雄狮,瞬间将拭雪怵出一身冷汗,顾不得许多,她抬脚便往对方膝盖踹去,却忘了卫恕自小习武,下盘极稳,她使尽全力的一脚,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一脚不行,那就再踹一脚!
拭雪是这么想,怎奈刚抬脚,整个身子突然凌空,未及反应,她便被卫恕扛在肩上阔步往外走去。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啦!
拭雪自是万般不愿,想也没想,拔下头顶的簪子便朝卫恕的后背扎去。
卫恕吃痛,脚步一顿,“若这样能让你消气,我心甘情愿。”
拭雪气笑了,敢情这人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破罐子破摔。
“以势压人,强抢民女,卫恕,你算什么英雄好汉!”拭雪咬牙切齿,剧烈挣扎,奈何这人的手臂仿佛铁铸一般,压在腰上,似有千斤重,任她怎么奋力扑腾,都如蜉蝣撼树。
卫恕脚步不停,迈过门槛,不痛不痒地回应:“你是我的女人,若连自己去女人都要拱手让人,我倒宁愿做个阴险小人。”
真是厚颜无耻!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因半只身子倒挂着,拭雪眼前发黑,勉强支起脑袋,就看见了一院子令人糟心的景象。
她的护院仆从甚至云姐姐,全都被卫恕的人堵上了嘴,钳制一旁。明晃晃的刀身架在颈间,蓝鸢吓得小脸糊满泪水,阿云稍好些,只是青白着一张脸,焦灼又气愤地瞪着卫恕离去的背影。
拭雪盯着手里沾了血的簪子,深深地无力感涌入四肢百骸。
逃不掉了,她真的要被卫恕抓回去,继续做他的金丝雀,直到色衰爱弛的那一天。
真是该死啊,她就不该长了这么一张脸……
拭雪愤愤,一个荒唐的念头如吸饱了水的木耳,噌噌噌占满了她的脑海。
他们不是爱她的脸吗,不如就此毁掉,换一身自由。
不亏不亏……
拭雪安慰自己,举起簪子,缓缓朝向白净的脸颊。
阿云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目眦欲裂。却见拭雪面色挣扎,几息过后,她将簪子放在卫恕的衣袍上擦了,重新插回了髻上。
这么好的一张脸,毁了多可惜,她可不想下半辈子连揽镜自照的勇气都没有,人嘛,总得爱惜自己,不然会天打五雷轰的。
算了,再想想其他法子吧!
心死了,人就不扑腾了,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卫恕也感觉到了,心头郁结顿时消了大半。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方才抗拒,不过是火气未消。
于是脚步也轻快了,怎料快行至大门口,一道不合时宜的身影闯了进来。
卫恕面无表情,只一个眼风,底下的人便蹿出来,却被来人喝住:“大胆,本官乃朝廷命官,为陛下所用,对本官不敬,便是对陛下不敬,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一番疾言厉色,倒真将几个壮汉唬住了,一时间,竟无一人敢上前。
拭雪一喜,忙道:“表哥救我!”
短短四个字,却像四块巨石,轰隆隆辗过,卫恕还未愈合的伤口顿时血肉横飞。
他开了口,嗓音沉沉,淬着显而易见的妒火与轻蔑,“区区一介九品县尉,还真以为自己是根葱了?”
这话拭雪极不爱听,正要反驳,却听潘越千道:“卫侯所言差矣,官阶无论大小,它都只有一个用处,那便是为民请命,相反,那些仗着官威,罔顾百姓意愿,强人所难之人,真应该好好反省反省,到底是何人给他这个权力,去横行霸道的?”
“说得好!”拭雪忍不住为潘越千这番精彩的言论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