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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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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至中秋,阿云邀拭雪一道去赏花灯。
拭雪正在绣嫁衣,色彩妍丽的牡丹在她的巧手下,一朵朵地在裙摆绽开,闻言,她抬起了头,“你有许大哥陪就够了,我就不做这六月的毡帽了吧。”
阿云说怎会,“咱们姐妹二人志趣相投,才是最好的玩伴呢!”不等拭雪拒绝,她将月饼放到桌面上,飞也似地跑了,“就这么说定了,今晚戌时街口见!”
拭雪看了眼堆满一桌子的月饼,哭笑不得。
潘越千赴任已有半年,颇受青州百姓拥戴,连她这个便宜表妹也沾了光。
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喊来仆从,“去衙署请县尉大人来家一聚。”
仆从领命而去,很快就将潘越千请了过来。
拭雪迎上去,“每逢佳节倍思亲,今儿中秋,一会我亲自下厨做几个菜,咱兄妹俩好好过个节。”
潘越千刻意忽略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温声道:“不必如此辛苦,都交给厨娘吧。”
拭雪说不辛苦的,又让潘越千稍坐,她则往厨房去了。烹的都是她最拿手的几样大菜,烩羊肉,煨牡蛎,烧鸡和螃蟹清羹……
待酒菜上齐,拭雪招呼潘越千动筷:“这烧鸡我照着永安楼的配方做的,表哥尝尝咸淡。”
潘越千诧道:“这道菜可是他们的镇店之宝,怎肯将配方流出?”
拭雪有点小骄傲,“我常吃,后来就自个琢磨出了配方,这是第一次做。”又催促,“快尝尝,看有哪里需要改良的。”
潘越千很捧场,二话不说尝了一口,细细咀嚼过后才给出点评:“有七八成了,如果皮再脆一点会更好。”
拭雪乐不可支,“我就说我能成,卫恕还不信。”
说起旧人旧事,对面的人面色微滞,“你……还忘不掉他吗?”
拭雪斟了两杯酒,递一杯给潘越千,浅啖一口后,她才道:“我与他十年相伴,不是说忘就忘的,再说,何必呢?忘不掉又如何,毕竟他带给我的也不全是痛苦,我早已将那十年视作我人生的一部分,没有必要因为一个人就完全将它抹杀吧?”
潘越千凝视拭雪,眼底思绪翻涌,“所以……你是不打算重新开始了吗?”
拭雪一笑:“铭记与新生并无冲突,既来之则安之,不必刻意为之,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潘越千见她愈发通透,心底爱慕逾甚,“是我狭隘了。”
拭雪摇了摇头,目光却变得遥远。
她的生活在离开卫恕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一面不会再掀起风浪的湖泊,总归缺了些鲜活。也许这就是人生的本质吧,总是那么轰轰烈烈,有多少把骨头够折腾的。
算了,就这样吧,尝过情有独钟的滋味,便很难再接受其他男人的示爱,如果潘越千能以表兄的身份庇护她一世,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也未曾不可。
于是转移话题,“之前听阿云姐说,城西张家欲与表哥结亲。”
潘越千苦笑,“确有此事。”
而且这消息还是他故意透露给阿云的,意在试探拭雪,怎知她混不在意,还说:“张家亦是书香门第,那张姑娘据说是这一带有名的美人,很是温婉娴静,与表哥正相配。”
这话传到潘越千耳中,又怎能不心痛失落。
也许拭雪自己都未曾发觉,那个会给他缝制护膝的少女已经在卫恕大婚当日死去,纵使她双眸明亮,一如从前。
他喜欢她毫不掩饰的小心思,如此明媚鲜活,若能与她共结连理,白头偕老,他愿为她披荆斩棘。
可她却要将他推给别的女子。
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他的心意,彼此心知肚明,这层要破不破的窗户纸,是时候由他亲手捅破了。
“阿雪,我有话要对你说。”潘越千忽然无比认真。
拭雪怔住,一股子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想拦住潘越千,但一向含蓄的人一旦豁出去,可不是轻易就能招架得住的。
潘越千目光诚挚如火,“卫恕能给你的,我一样也能,阿雪,给我一次机会吧!”
拭雪脸皮一紧,好慌!
平生第一次后悔,后悔勾搭过这位心思纯良的表哥,他毕竟不是卫恕啊,他是坦荡君子,是清朗的天上月,怎是她这种满肚子弯弯绕绕之人能够染指的?
她能将卫恕视作自己人生的垫脚石,毕竟他们半斤对八两,都是既要又要,像饕餮的肚子,难以填满,互相利用起来自然毫无愧疚。
可潘越千不同,他对拭雪的心意似乎要纯粹得多,而这世间,唯有真情是最让人自惭形秽的。
拭雪觉得现在的她暂时还配不上这份真情。
“可是表哥想要的,我不一定能给得到。”拭雪垂眸。
潘越千眼里侵略渐浓,“表妹又怎知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拭雪与他对视,不服气地:“那表哥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想与你结为夫妻,让你为我生儿育女。”潘越千眼里的柔情似要溢出来了。
拭雪接不住了,因为他只说要她的人,至于她的心,好像变得无关紧要了。
她知道自己貌美如花,但这么明目张胆的贪图她的身子,好像又不太尊重人。
有点挫败,于是不悦地蹙眉,“就这么简单?”
潘越千点头,“自你离家那一刻起,我便发誓,总有一日要用八抬大轿将你娶回来,用一辈子来补偿你。”至于你的心,我会慢慢将它抢过来。
拭雪愣住,“可表哥并不欠我什么。”
潘越千继续深情款款,“所谓亏欠,其实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疼罢了。”
这句话犹如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的湖中,掀起城墙高的浪,拭雪心底重复着他的话,眼里满是触动。
活了两辈子,也许潘越千是唯一一个会心疼她的人,她很感激,只可惜,感激并不能使自己爱上一个人,但人活一世,并不一定要围着情情爱爱转。
“表哥,我……”
“你不用急着拒绝我。”潘越千打断拭雪,“我只是想告诉你,若你日后有重觅夫婿的想法,不妨先考虑考虑我,我一直都在。”
所以哪,执拗的人不会因为某个人的重生而变得不再执拗,拭雪一叹:“那表哥也要答应我,若遇到心仪的姑娘,就赶紧拜倒在人家的石榴裙下吧!”
潘越千深深凝视她,“我早已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说了也白说。
拭雪暗自嘀咕,笑眯眯地转移话题,“一会我要去逛花街,表哥去么?”
潘越千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道:“好!”
拭雪又将酒杯倒满,酒是阿云酿的青梅酒,酸酸甜甜,跟喝饮子似的,不曾想后劲贼大,半壶下肚,她已晕陶陶地倚着椅背上,不想动弹了。
招招手,吩咐女使蓝鸢:“你去知会阿云姐一声,说我醉了,恕无法赴约。”又略带歉意地朝潘越千笑笑,“表哥,我实在撑不住了,你自便吧。”说罢摇摇晃晃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往屋里去。
潘越千伸手去扶,却被她摆手拒绝了。用仅存的意志走向寝室,反手关上门,这才安心地将自己丢到榻上。
混沌间,一道颀长的身影破门而入,指着她的鼻子大骂。拭雪只觉耳朵嗡嗡响,睁开眼一脸不耐,开口正要骂回去,却见眼前的男人泪眼汪汪,好不委屈。
冷汗刷一下就冒出来,猛地坐起身子,定睛一看,桌上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微风下跳动,哪还有什么气急败坏的男人。
“梦魇了……”
拭雪抚额,重新跌回被窝里,哭笑不得。
那人若真的寻了过来,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光景。
摇摇头,拭雪为自个忽然生出的荒诞念头感到可笑。且不说卫恕与谢玉山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之时,又如何肯抛下新妇跑到这千里之外,只为寻她这个出逃的婢子。
这世上没几个县主,但美婢要多少有多少,但凡男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人果然还是不能太闲,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拭雪决定待绣完这件嫁衣,就张罗出一间胭脂铺子来打发时间。
侧头看眼窗外,铺天盖地的月色,照得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有微微的凉意自敞开的窗牖溜进来,为避免着凉,她只好起身去关窗。
这一动作惊醒了在外头守夜的女使蓝鸢,她走进来,关切道:“姑娘可是渴了?”说罢倒了杯水递过去。
温暖从杯沿传递至指尖,拭雪道:“你一直守在外头吗?”
女孩子夜里要睡足睡好才能容光焕发,拭雪睡眠一向很好,都不怎么起夜,所以她并不让跟前的女使值夜。
蓝鸢笑道:“是潘大人不放心,他说姑娘喝醉了,怕你半夜醒了身上不适,要奴婢好好守着。”
拭雪点点头,润罢喉,转身回了床榻。
蓝鸢跟上,一边为她整理被褥一边道:“潘大人对姑娘真是上心,说不定很快就会上门提亲了。”
拭雪原已阖上眼,闻言又坐了起来,“再胡言乱语,仔细我拧烂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