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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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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汹涌的街道中央,身骑白马的卫恕在五月骄阳炽烈的照耀下,周身仿佛在发光。
喜钱随着他的前进一路抛洒,叮叮作响。擦肩而过的时候,一枚铜钱从帘子的缝隙钻进来,落在车舆上,转了好几个圈,醉汉似的,倒向一边,没了声息。
拭雪俯身捡起那个铜板,犹豫了一瞬,扬起手丢了去。
帘幕低垂,隔开了这世俗红尘,她庄拭雪要迎接新的人生了。
队伍走了好久才消失在街道尽头,当真是红妆十里哪!
人潮渐渐散了,马车重新开动,许晖在出城前买了几个烧饼,说路上用,“为防后面有追兵,咱们这一夜都得赶路,姑娘若困了,就在车上打个盹吧。”
潘越千信上嘱咐了,为防卫恕找上门来,他们先不要去青州,可往相反的方向走,许晖这一路都会跟着,待事情平息再往青州与之团聚。
拭雪手上有银钱可供消遣,想想自己上辈子自愿囚困于卫家,整整七年,这一世好不容易跑出来了,无论如何也要逍遥一回。
一番盘算,马车终于抵达城门,许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路引,顺顺利利就被放了行。没走多远,乌云开始汇聚,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将车轱辘的压痕全都冲个一干二净。
一路走走停停,拭雪与许晖于八月初抵达青州。
当许晖告知,他们已到达青州地界时,拭雪只觉恍如隔世。
啊呀,她已经回来整整一年了,而她自认为没有辜负老天爷的一番苦心,终于不再是那个被卫家的花团锦簇迷晕了头的庄拭雪。
“许大哥,到了青州,我是不是就能喝上你与阿云姐的喜酒了?”拭雪笑问。
许晖轻轻甩着鞭子,闻言笑得越发爽朗:“是啊,我都快等不及了。”
拭雪豪气冲天道:“介时,我一定随你一个大大的封红!”
许晖说姑娘客气,“潘大人于在下有恩,你是潘大人看重之人,能赏脸来吃杯酒,就已蓬荜生辉了。”
半年前,许晖走镖被劫匪重伤,落单之际被走马上任的潘越千所救。他知恩图报,伤势痊愈后便跟在潘越千身边,为他所用。
类似于报恩的话他都不知说了多少次,拭雪懒得再跟他争辩。两人又东拉西扯了一路,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了青州城中。
落日熔金,鸟雀归巢,马车停在一处宅邸门前,许晖前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个模样十八九岁的少女,一见来人,立马绽开一个大大的笑颜,飞扑而去。
想必这就是阿云了。
许晖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阿云便将勾在他脖颈处的手放开了,朝拭雪的方向看了过来。
看着阿云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拭雪才明白许晖为何会说看她的第一眼,他便倍感亲切,敢情是爱屋及乌啊。
阿云亦是一怔,旋即用夸张的声音道:“马车旁站着的,该不会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吧?”
拭雪“噗呲”一下笑了,上前煞有其事地行了一礼,“妹妹见过姐姐。”
阿云拉着她的手,彼此打量,却听她惊叹:“上京城果然人杰地灵,不然又怎会养出这么个齐全的美人儿。”
拭雪亦笑,“我看姐姐也很好呢,想必青州同样是个风水宝地。”
真诚地将对方恭维一番,拿了行李进屋,三人一边用暮食一边聊着自上京到青州这一路的见闻,再自然而然地回到婚仪上。
许晖道:“潘大人的意思是,让你在衙署出门,轿子转悠几圈,再回到这儿。”
阿云早年双亲皆逝,这处一进的宅子是爹娘留下的唯一倚傍,两人定亲时就商议好了,不必另置屋舍,省得搬挪。
“大人的提议自是极好的,我没什么意见。”
阿云的话相当于给许晖吃了一颗定心丸,他道:“那明日我再找大人敲定具体的章程。”
拭雪也插嘴,“到时,我帮姐姐梳妆可好?还有礼衣,我也可以帮忙裁剪绣花样。”
阿云偏头去看拭雪,冰肌玉骨的少女,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只当她是随口一说,故而未放心上,只笑笑应好。
用罢饭,天已擦黑,阿云早已将偏房收拾出来,让拭雪暂住几日,又道:“潘大人今日怎么这么晚?”
话音刚落,便听外头有人在敲门。
阿云一喜,忙开了门,果然是潘越千。
他穿着件鸦青色云纹长袍,长发整整齐齐拢在头顶,插一只白玉簪,朝向自己行礼的人浅笑颔首,这才将目光移到一旁的拭雪身上,不着痕迹打量一番,这才笑道:“看表妹气色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拭雪感激地看向许晖,“多亏了许大哥一路照应,阿雪才无后顾之忧。”
许晖忙抱拳,“姑娘过誉,都是卑职应尽之责。”
知道他们兄妹二人要叙旧,阿云端了茶点放到桌上,很是知情识趣地拉着未婚夫避到一边去了。
潘越千示意拭雪落坐,斟一杯茶递过去,“你今后有何打算。”
拭雪道:“京都暂时是回不去了,我想先在此处安顿,到表哥任期一到,再作打算亦不迟。”
潘越千颔首,“碰巧前几日我物色了一处宅子,不大,表妹住着正好,回头我再聘两个可靠的护院护你周全。”
真是体贴周到,什么都替她想好了,拭雪鼻尖微微一酸,“幸好有表哥,否则……我都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抵达青州。”
当初趁卫恕大婚之日离府的计划有太多不确定了,当时她就想,总归先迈出那深宅大院,至于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许旿不能及时出现,她也有出城的法子,只是不会这么顺利就是了。
潘越千敛去笑容,情意绵绵的眼睛让拭雪心头一阵慌乱,他道:“我愿为表妹赴汤蹈火。”
拭雪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好干笑两声,低头喝茶,好在潘越千很快又转移了话题,他问拭雪,卫恕待她是不是不好。
拭雪忖了忖,“也不能说不好,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只是日子也一眼望到头罢了。”
一个给主母生儿育女的工具,纵使睡在金窝里,这日子实属没什么盼头。待她年老色衰,谁还会记得镇北侯府有一位名唤庄拭雪的姨娘呢?
没有人会记得。
潘越千露出了然的神色,“你离开侯府没多久,卫小侯爷便派人来我这打探你的消息了。”
拭雪猛地抬头,果然,他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潘越千。
“可惜哪,此事除了我们三人,并无第四人知晓,所以他派来的人也只能无功而返。”潘越千道。
拭雪点点头,“好在卫恕并没有向官府提交关于我的纳妾文书,就算他找了来,我若不肯跟他走,他也奈何不了我。”
潘越千笑了起来,他凝视拭雪,似在看一个懵懂天真不知世间险恶的孩子,“位高权重者,想要达到目的,手段多的是。”
拭雪垂下眼睑,“表哥想多了,于他而言,我并没有那么重要。”
潘越千深看着她,温声道:“也许,你低估了他,也低估了你自己。”
拭雪笑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从她决定出逃的那一日起,就决定将自己的喜怒哀乐与卫怒进行切割。
他伤了她的心,这毋庸置疑,而令她更慌张的是,当听到卫恕对陆准等人说的那些话时,她的心在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悲伤笼罩了起来。
本不应如此的。
是那些时日的相伴,让她掉以轻心,以至于不知何时起,他已经占据了她整个身心,她害怕再这样下去,她就要忘记自己本来的面目了。
情爱的滋味很美妙,但如果过份沉湎于此,会死无全尸的。
所以她也仅仅是在夜深人静时抱着被褥哭了几刻钟,便擦擦眼泪开始自救。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如今我只想过好我自己的小日子。”拭雪笑得淡然。
潘越千舒展了眉目,若有所思,“是啊,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并不代表可以虚掷光阴,于是翌日一早,拭雪便在许晖与阿云的陪同下去了潘越千为她物色的宅子。
小小的一进院落,离衙署不过一条街的距离,青州不比京都,这里民风淳朴,物价也低,租赁一间处于闹市之中的屋舍对于拭雪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她身上有的是银子。
当即签了凭条,付了押金,拭雪说明日再去挑几件顺眼的家具,之后就可以搬进来了。
“阿云姐不如来我这出阁吧,总比衙署方便。”拭雪提议。
阿云想了想,道:“若妹妹不嫌烦琐,这自然是极好的。”
拭雪说怎会,“日后我要麻烦二位的事只怕更多。”
就拿购置家具一事,她人生地不熟,潘越千又忙于公务,少不得要许晖帮忙,免得被有心之人欺了去。
总之大家都是爽快人,三言两语便拍板决定了此事。
拭雪仰头望望头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明明青州与上京同处于一片苍穹下,这里的天空却比上京城的要蓝得纯粹。
这一刻,她才找到了老天让重生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