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枝而栖（双重生）》似鸦

43、第四十三章

　　晚上卫恕照旧来兰苑过夜，拭雪表现得一切如常，并未过问小眉这婢子的事，毕竟以卫恕的多疑，不放双眼睛在她身边，那才是怪事。

　　这一夜的卫恕格外卖力，似要把她揉进骨血一般，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折腾个没完，拭雪起先尚有力气开口求饶，到了后面索性就认命了，任由他搓扁揉圆。

　　情到浓时，卫恕俯身到她耳边道：“阿雪，为我生个孩子吧！”

　　拭雪打了个激灵，伸手去枕头底下，还好，装着避子丸的香囊还在。可下一瞬，一只汗津津的大手便追了过来，夺过香囊抛到帐外，继而与她十指相扣。

　　卫恕吻了吻拭雪被汗水打湿的鬓边，“乖，这东西以后都不要再吃了。”

　　拭雪想问为什么，却在他激烈的动作下失去了言语。

　　那避子丸最后还是没有进到拭雪的肚子，醒来后，她又去找放药的攒盒，结果统统不见踪影。

　　掌心沁出汗来，拭雪生出大祸临头的感觉——

　　卫恕莫不是出门被雷劈了，不然怎么突然来这一出？她原本该高兴的，可是那日谢玉山与他在雅阁里把酒言欢的场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直觉告诉她，此刻怀上卫家的子嗣是一条错路。

　　但偏就有人要让她在一条错路上走到黑。

　　刚用完早膳不久，女医便授命来到兰苑为拭雪诊脉，开了一副助孕的药方，让她好生调理。

　　拭雪是最害怕喝药的，而且她现不想那么快就做娘亲，于是每日煎好端来的药，她都让扶霞她们偷偷端去倒了。

　　扶霞不免埋怨，“你若不吃，我就命她们别煎了，烟熏火燎的，何苦呢？”

　　拭雪道：“你只管帮我保守秘密，旁的就不要管了。”

　　扶霞只觉得她近来举止怪异，遂道：“我真是愈发看不懂你了，若是换了旁人，还巴不得有个孩子傍身呢！”

　　拭雪只是笑，岔开话题：“再过几日，便是夫人寿辰了。”

　　可是她该以什么身份去给她老人家拜寿呢？

　　嗐，什么身份重要吗？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到了卫夫人寿辰这一日，拭雪照旧打扮一番，挽一个飞仙髻，珊瑚红的夏裳衬得她艳若桃李。

　　卫夫人细细打量眼前的美人儿，被娇养了这些时日，愈发光芒万丈，令人不可逼视。老人家咧开的嘴和弯起的眉眼都透着俩字——满意！

　　又叮嘱一旁的卫恕：“既两情相悦，以后可得好好相待，旁的就不说了，保她一世衣食无忧，这才是最最要紧的。”

　　这话说的，怎么那么像临终遗言？

　　拭雪敛敛心神，巴巴地望着卫夫人，等着听她再度示下，怎料她并未再发一言。反倒是卫恕朝上一揖，煞有其事道：“儿谨遵母亲教诲。”

　　好诡异。

　　容不得拭雪多思，底下的人便来禀，说韩夫人携礼来贺。

　　卫夫人并不是整寿，故不打算大操大办，但身份摆在那，往来恭贺之人自然就多了。她不动声色朝拭雪道：“你身子还在调理，不宜操劳，回去歇着罢。”

　　留与不留，对拭雪而言无关紧要，遂朝上首福了一福，转身退了出去。

　　卫恕追出来，众目睽睽，握住她的手道：“晚上我再去陪你。”

　　拭雪颔首一笑，松开彼此的手，抄小路慢慢往走回兰苑。

　　四月里，繁花似锦，团团茸茸很是热闹，当真是一年里最绝妙的风光。

　　忽然觉得这腿脚着实太赶了点，于是三步一顿，走走又停停，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手里的花多得三个女孩都快拿不住了。

　　偃旗息鼓，拭雪决定找个偏僻的亭子休整一会。

　　青杏说去月辉亭吧，那里不大来人。

　　侯府花园后山有一片竹林，是个十分清幽的所在，因路途较远，鲜有人至。

　　拭雪双眸一亮，“咱挖笋子去呗，我在后山藏了把锄头。”

　　扶霞说都入夏了，笋子不如先前鲜美。

　　拭雪摆手道：“无妨，只取最嫩的一茬，再去厨房要只鸡，咸肉也行，咱炖笋子吃。”

　　扶霞抚额，“前面吃席，一堆美酒佳肴，咱们还要自己挖笋纯，天理何在？”

　　拭雪道：“吃的就是这个野趣。”

　　她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一挥衣袖，带着两个女使就往后山去了。

　　找到先前藏锄头的所在，扒开堆叠的落叶，因久不见天日，柞木柄已腐朽，这架势，只怕笋子没挖起来，这锄头就先废了。

　　三个女孩蹲在那，面面相觑，沮丧不已。

　　拭雪可不愿空手而归，正说要不回去拿锄头，忽听林子的另一边传来说话声。

　　“县主，您消消气……”
　　拭雪一听，忙用手比了个“嘘”。

　　借着竹林的遮掩，顺着声音的方向，拭雪窥见几步之遥的鹅卵石小道上乌泱泱站了一堆小娘子，为首之人不过十二三岁，穿着件鹅黄齐胸襦裙，大朵大朵金线绣成的牡丹在裙摆绽放。她认得那贵女，是宁王长女福安县主。观她神色，好不气急败坏，还是不要出去触这霉头了吧。

　　于是照旧鬼鬼祟祟地猫在原地，又听福安郡主恼怒的声音：“一个藩王之女，竟敢在本县主面前拿乔！都怪父皇，三哥哥与我青梅竹马，若他开口，皇祖父定然会同意我们的婚事，现下好了，被她横插一脚，捷足先登！”

　　却听身旁老嬷嬷劝道：“县主息怒，事情已成定局，卫侯与长康县主不日便要成婚了，县主金枝玉叶，何愁觅不到如意郎君。”

　　头顶的竹枝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一片静谧中，福安县主几人的声音随着微凉的风，四下飘散，缓缓吹入拭雪耳中。

　　仿佛有什么魔力，她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冻住了，心在胸腔里，像匹脱缰的马，偏腿似定在原地般，眼睁睁看着县主一行人越走越远。

　　“你懂什么，上京遍地勋贵，可哪一个似三哥哥般，文武双全又体人意？皇祖父真是老糊涂了，不过年长五六岁罢了，我堂堂县主，三哥哥再等两年又如何……”县主抱怨的声音再度响起。

　　老嬷嬷大骇，“圣旨已下，这桩婚事已成定局，祸从口出，县主切记要谨言慎行，这种大逆不道之言，日后一个字儿也不许从您口中说出来了！”

　　县主应该是听进去了，声音越来越模糊了：“知道了，会连累父王被皇祖父训斥嘛……”

　　真是晴天霹雳啊，扶霞与青杏半天才回过神来，齐齐向拭雪调转头，却见她一脸死色，比起咽气三天的人，不遑多让。

　　青杏带着哭腔道：“怎么办，那位小县主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一句话，终于将拭雪的魂魄拉了回来，她蓦地站起，僵直的腿才迈出一步，整个人又直挺挺往地上扑倒。

　　扶霞二人眼疾手快接住她，“蹲太久了腿麻，缓缓再走吧。”

　　拭雪哪里听得进去，将她们二人推开，忍着酸麻艰难地钻出林子。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向卫恕要一个说法。

　　她要问他，福安县主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日日与她耳鬓厮磨，竟还能分出心神与别的女子往来，甚至到了成婚的地步。

　　曾经信誓旦旦的一生一世一双人，都吞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难怪一听宾客登门，卫夫人就将她支开，敢情整个上京城都知道卫家小侯爷要迎娶新妇，就她一人被蒙在鼓里。

　　何苦呢？是怕她闹？

　　人微言轻的一个玩意儿，还能将天捅破不成？

　　越想越气愤，腿脚不酸麻了，步伐就更快了，一双灼灼的眼眸，溢出虽千万人吾亦往矣的气势。

　　扶霞见此情景，一颗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看离前院越来越近，宾客们的说笑声如流水般淌了过来。

　　再看拭雪背景，明明是柔弱的女郎，那气势却似要去杀人，若在那么多贵人面前闹起来……

　　扶霞简直不敢想，加快脚步上前，抓住拭雪的手，与青杏合力将她架到了一旁的假山后。

　　“冷静一点！”扶霞急得脸都红了，“那么多宾客在，你要让老夫人与侯爷再次成为整个上京城的谈资吗？”

　　青杏也劝：“有什么等筵席散了再说吧，到时候要打要骂，还不是随你。”

　　拭雪冷笑：“我哪还敢打他骂他。”

　　到底还是冷静下来了，气咻咻地问道：“这件事情，你们事先知不知道？”

　　扶霞青杏不约而同摇头，拭雪冷嗤，“也难怪，你们是我的心腹，自然也要一并隐瞒了。也真够为难他了，偌大的侯府，要一个个封口。”

　　扶霞犹不死心，迟疑道：“许是听错了，毕竟隔了一段距离呢。”

　　拭雪道：“两只耳朵也许会听错，六只耳朵难道全是摆设？”

　　扶霞无话可说，只能垮着一张脸道：“先回去吧，现在不是发难的时候。”

　　拭雪冷笑：“你太抬举我了，我哪敢做什么。”说罢转身就走。

　　那日在永安楼的巧遇再次在脑海里滤了一遍，只能说缘分天定，哪怕你机关算尽，不是你的，再怎么争怎么抢，时候一到，还不是要乖乖还回去。就好似明知道结局，仍旧要逆天而行的人，被天道降下的天雷劈得七荤八素，最终认命了，那颗惴惴不安的心也就安定了。

　　可忆起过往种种，要她在此时放弃，就好比自断一臂，拭雪自问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总该给那人一个申辩的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