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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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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进阶一层,待遇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卫恕这几日虽然忙着,但总不忘往兰苑塞东西,衣裳首饰都是其次,这一日,他带来了一只鱼灯。
拭雪看着这只色彩斑斓,大嘴巴圆圆能塞下她一只拳头的鱼,越看越眼熟,不由得“咦”一声:“这鱼灯不是先前那只吗,公子竟还留着?”
她的兔儿灯都破了好几个洞,被青杏拿去点灶了。
卫恕有些难为情,“东西未送到想送的人手上,丢了作甚?”
拭雪指指自己,“我?送我的?”
卫恕的脸有点儿红,说实话,他虽是武官,整日里在太阳底下混日子,却没晒得多黑,此刻他一身搪磁蓝,愈发显肤白,这人一白,面上的红晕便藏不住了。
“去岁中秋到现在,都快半年了,公子怎么才想起这一茬。”拭雪贴过去,将鱼灯自卫恕手上扣了下来。
卫恕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自与拭雪互通心意后,这鱼灯几次三番都想送出去,奈何日子长了,再提这茬,总觉得会被她笑话,索性就将鱼灯往柜子里一放,眼不见为净。
后来他便忘了这事,偏今日敢为翻箱倒柜,将昔日这点暗戳戳给翻了出来,卫恕便想着了却一桩心事,丢不丢脸的,暂且放一边吧。
“你若嫌这灯旧了,我再找一只新的来。”卫恕闷声道。
拭雪说不嫌啊,“旧人旧物才好呢,处久了用惯了,才能得心应手嘛。”
卫恕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倨傲的唇角压都压不住。
拭雪把玩着鱼灯,问道:“公子怎么突然送我鱼灯了?”
卫恕道:“回时看见,觉得挺别致,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就买了。”
哪知当晚他们大吵一架,这灯自然也就没有送出去。
拭雪眉开眼笑,“今晚我就将它挂到廊下,公子一来,就能看到了。”
卫恕抬头看看天色,乌云盖顶,快下雨了,他道:“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最经不得日晒雨淋了。”
拭雪说没事,“难道一辈子困在格子里,直到腐朽吗?总得让它发挥应有的价值,也不枉匠人辛苦一遭。”
说得也是,卫恕发现自己没反驳的话,便只能期待夜晚的到来。
然而这场意料之中的雨简直如打翻的铜盆,一下就没完没了。拭雪到底没舍得将鱼灯挂在廊下淋鱼,便将它放在屋内,在鱼肚内点一根白烛,再沏一壶茶,听着哗啦啦的雨声,也别有一番情趣。
到了三月,便是是春猎之时,卫恕所在的翊所有护卫之责,自然一路随行,拭雪央他猎只野兔回来给扶霞烤着吃。
那日卫恕带回了三只兔子,除了烤兔子外,还炖了一只给大伙分了,至于另外一只,拭雪决定找个笼子养着。
卫恕出神地看她拿着根胡萝卜,蹲在刚搭的兔窝前逗着那只惊慌失措的野兔子,忽就想起几年前,拾霜的爱宠就是这样被她撑死的。
时光荏苒,眼前的少女还是一如既往明媚爽朗,如初开的牡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拭雪喂完一根胡萝卜,总觉得后背火辣辣,一回头,果见卫恕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莞尔一笑,她道:“放心罢,这次我会留心,绝对撑不死它。”
卫恕说我相信你,又牵起她的手进了屋内。扶霞等人已将热气翻腾的兔肉端上来了,拭雪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道:“吃完这一顿,我得吃一段时间菜叶子了,不然夏天来了,穿衣裳不好看。”
卫恕往她碗里夹了块肉,语气宠溺:“无妨,你胖些也很好看。”
拭雪摇头,“可我觉得不好看啊!”
瞧瞧,懂得悦己的女郎,才不管男人说了什么甜言蜜语,她们有自己的主张。
卫恕眼底涌出无限的浓情蜜意,化情意为动力,不断地往拭雪碗里夹肉。
吃得肚皮滚圆,差点要扶墙走,卫恕笑了起来,“我们去花园走走消消食吧。”
拭雪恭敬不如从命,借着余晖,两人并肩而行,缓步往后花园去,那里有一湾湖泊,在和风细雨与暖阳的滋养下,湖底下的莲茎纷纷往水面上钻,撑出无数尖角。
拭雪道:“再过数月,新鲜的莲蓬就长出来了,到时咱撑船去摘。”
卫恕“嗯”一声,显然心不在焉。
拭雪狐疑地看着他,忍不住问:“方才用饭时你就频频出神,可是遇了事?”
卫恕心虚地别过脸,似乎十分难以启齿。
拭雪心下警铃大作,忙抓着他的手追问:“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莫不是陛下给你赐婚了?”
眼睛死死地盯着卫恕,果不其然从他眼里揪出了端倪,拭雪一颗心直直地坠到海底去了。
“是谁?”她声音极低。
卫恕白着脸,慢慢道:“景国丞相之女,温如月。”
拭雪惨白着脸问:“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卫恕嗓音苦涩,“只待那温女入京,这圣旨便颁布了。”
天塌了!
拭雪直直往后退了两步,“为何是你?为何?”
前世有谢玉山,这一世,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又来一个温如月,老天就这么见不得她好!
卫恕急步上前,一把将拭雪揽入怀中,急切地道:“你放心,我有应对之计!”
什么应对之计,难道还能抗旨不成?
拭雪哭道:“你说过会娶我的。”
卫恕吻去她的泪水,嗓音虽低,语气却坚定:“我自然是要娶你的。”
拭雪扁扁嘴,将泪水给憋了回去。
卫恕复又将她揽入怀中,迟疑着,最终还是开口试探:“阿雪,若我放下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与你远走高飞,你可愿意跟我走?”
拭雪从他怀中挣扎出来,小脸微仰,难以置信,“没了这一切,你就什么也不是了。”
她倒无所谓,可卫恕过了近二十年奴仆成人,衣来伸手的日子,一朝跌落凡尘,连洗个热水澡都要自己劈柴,他受得了?日久年长,他就不会怪她,怨她,说皆是因她之故,他才壮志难酬,半生埋没,介时他就会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面目狰狞地朝她吼:“都是你,若不是为了你,我怎会沦落至此!”
而他们的儿女得知事情的始末,亦开始抱怨,怨她非要有情饮水饱,认命做一个妾不好吗,至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他们虽为庶子庶女,到底是勋爵之后,一出生过的就是人上人的日子,何须像现在这般,为生计奔忙。
太可怕了,拭雪打了寒战,她才不要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这样的反应落在卫恕眼里,就是实打实的嫌贫爱富,他笑了,似在自嘲,“你果然不愿,对吗?”
拭雪说你清醒点,“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走了,侯府上百号人怎么办,他们还指着你过活呢!”
卫恕嗤之以鼻,“所以你便大发慈悲,甘愿自己受委屈,宁愿眼睁睁看着我娶别人,就是为了与昔日的同僚共进退?庄拭雪啊庄拭雪,你可真是舍己为人啊!”
听着他阴阳怪气,拭雪觉得陌生又熟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对她无端猜忌的日子。这都是她种下的果,怨不得谁,但她还是打算为自己辩驳几句。
“我没那么伟大,你也不用将自己想得那么重情,现下你家财万贯,奴仆成群,一个眼色,就有一堆人为你鞍前马后,你自然有的是时间与我蜜里调油,可若失去这一切,你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为那五斗米每日都累得跟佃户家里的老黄牛一个样,你还有心情与我谈情说爱,海誓山盟?公子,人生在世,得先自己将日子过舒坦了,才能去谋求其他,如若不然,就是自不量力。”
卫恕深深看着她,眼底的失望如瀑倾泻,“所以你所谓的喜欢,果真仅仅是因为我现在所拥有的身份地位?”
拭雪觉得他单纯得过了头,想想也对,这十九年,卫夫人将他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他完全不懂得世间险恶。
“公子,这世界除了黑与白,这中间还掺杂着许许多多不同的颜色的,钟情于一个人,自然是因为那人有诸多优势,这就好比屋殿的梁柱,因为有了它们,房子才能固若金汤。若仅仅是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而萌发的爱意,终究是不能长久的。”
她说得口干舌燥,以期望卫恕能打消那个可怕的念头,却不想卫恕只默默地盯着她,慢慢的,眼底浮现一抹讥诮,也不知是在嘲笑谁。
“原来,你还是那个庄拭雪。”
丢下一句话,他拂袖而去。
望着他落拓的背影,心头密密麻麻的酸胀刺开,拭雪忍了又忍,才将涌出眼角的泪水逼了回去。
暮色四合,归巢的燕雀从头顶掠过。
针尖对麦芒,这是拭雪与卫恕长久以来的相处之道,扶霞与青杏早已习以为常,但今日似乎有些不同,饶是她们慢半拍的性子,此刻也感受到了浓浓的危机。
干站着也不是个事,于是上前劝道:“先回去吧,咱好好商量。”
拭雪垂头丧气往回走,也开始懊恼自己的直白。怎么不晓得迂回一点呢,像以前那样,哄着他,好好说,兴许就不是现在这一拍两散的场面了。
多尴尬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