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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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拭雪脑子一片空白,呆望着马背上的青年,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卫恕?”
马蹄笃笃,又往前几步。
“数十日不见,你竟连我的样子都忘了?”卫恕不紧不慢道。
拭雪干笑,再看卫恕,背肩挺阔,手长腿长,一袭玄衣,身姿舒展,许是策马赶路的缘故,周身蒙了层不合时宜的尘灰,却平添一份从前未见过的野性。
拭雪眼前一亮,心如鼓擂,朝他嫣然一笑,“公子,你黑了。”
但也更有男人味了。
华夏千年,一直以白皙为美,若一个人被给出了变黑的评价,那定然是说他变丑了,但卫恕从拭雪欢欣的语气中品咂出了另一层滋味。
再看眼前少女,仰着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双眸灿灿,似天边最亮的星辰,分明是喜出望外。
也是,以她挑剔的眼光,若不是特别满意,又怎会眼冒金光。
卫恕觉得自己又成了一盘子肉,一盘让她垂涎三尺的肉。
心底悄悄升起几丝隐秘的自得,嘴上却佯装不满:“怎么,很难看?”
拭雪说没有没有,卫恕轻嗤,目光调转,慢悠悠地落在一旁的潘越千身上。
潘越千还是第一次见到卫恕的真面目,一时间,又惊又奇。
这些时日,这位卫家三郎的事迹坊间可谓甚嚣尘上,因他有个在卫家当差的表妹,此前又与卫恕有过一面之缘,以至于一度被昔日同窗纠缠不休,只为从他身上获取密闻,哪怕只字片语。
潘越千一概不理会,心中却惴惴。忆起之前他提了几次赎身,拭雪皆顾左右而言他,曾经他只以为她是舍不得侯府优渥的生活,再看今日情形,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其中定有卫恕的缘故。
表妹霞姿月韵,谁看了不心动,更何况与她朝夕相对的卫恕。
再看马背上的青年,若以剑来形容,作女子伪装的卫恕是收在剑鞘里的,但此刻,他锋芒毕露。
毕竟人家有爵在身,潘越千率先行了揖礼,“见过卫侯。”
卫恕微微一颔首,又转向拭雪,“你们聊完了?”
拭雪点点头,下一瞬,卫恕弯腰,将她提溜起来,放在了身前的马鞍上。
“那回吧。”他道,缰绳一抖,夹紧马腹向前奔,众亲信立马跟上。
拭雪“哎哎”两声,回头喊:“表哥,保重!记得来信啊!”
卫恕冷笑,“这般恋恋不舍?”
拭雪没理他,仍伸长脖子看潘越千,却见他呆怔在原地,温润的面庞有失落在流露。
看起来好像被抛弃的小狗,有点可怜。
拭雪白了卫恕一眼,“公子,你好生失礼。”
卫恕仍望着前方,一点也没被她的话影响到,“要不我现在回头,邀他到府上作客?”
拭雪说不了,“表哥还要赶路呢,再说,一会我还要与扶霞去市集逛逛。”
说起这个,她这才想起还有个扶霞,忙又回头,还好马车已跟上。扶霞端坐车内,微微挑起帘子,正饶有兴味地朝他们张望。
众目睽睽,拭雪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与卫恕共乘一骑,迟钝的感观一下就变得敏锐,身后那人又高又壮,热烘烘的身子跟堵墙似的。
是原汁原味的卫恕啊!
拭雪忽就羞赧了,“公子,要不你先放我下来?”
已到城门口,再往里,人来人往,他们二人面貌又扎眼,这般紧挨着共乘一骑,只怕不消半日,上京城就要炸锅了。拭雪还要面子,可不想背一个心比天高,狐媚惑主的骂名。
卫恕充耳不闻,继续不紧不慢地扯着缰绳,“放你下去,好让你们乐不思蜀?”
拭雪“哎呀”一声,“我们也不知道公子今日归家呀,难得出来一次,公子莫要扫兴,再说了,你又不缺人伺候。”
这是伺不伺候的问题吗?
卫恕垂眸,从少女扑凌的睫羽到温腻的鼻尖,又在她嫣红丰润的唇瓣上停留。
艰难地移开眼,视线好巧不巧,落在乌发间的一丛绿玉上。想起方才远远就瞧见的场景,立即就猜出了这支簪子的来处。
一扯缰绳,速度放缓,卫恕腾出一只手将玉簪拨下,捏在手里随意打量,“这簪子谁送的?”
拭雪说表哥送的,“还是他亲自雕刻的呢。”语气很是自得。
卫恕一嗤,“难怪这般丑陋,幸好这玉也不是上乘货色,不然就暴殄天物??了。”
拭雪最听不得这种阴阳怪气,立马不乐意了,“这叫‘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表哥一介书生,双手是用来握笔的,能将簪子雕刻成形,已是不易。”哪来的这么多挑三拣四!
卫恕冷笑:“对他,你倒是护短。”
拭雪道:“表哥是我亲人,我不护他,护谁?”
卫恕闻言,眉目意外地舒展开来,将玉簪重新插.入女郎的发间,勒了马。
“怎么了?”拭雪不解。
“不是难得出府么?”卫恕挑眉,“难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近人情?”
拭雪心道那可不,嘴上却否认。卫恕乜斜她,仿佛一眼就看穿她的口是心非。
他率先下马,不等拭雪有所动作,便将她抱了下来。
拭雪趁机捏捏他的胳膊,指尖很轻易就感受到结实紧绷的肌肉,满意地勾起嘴角。
卫恕对她小心思了若指掌,遂俯身在她的耳边道:“早些回来,我让你验明正身。”
这般孟浪?拭雪呆了呆,红着脸抬起头,却见卫恕一脸促狭,如果不是那烧红的耳尖,她还真以为他换了芯呢。
到底是女郎,还是会觉得羞赧,但拭雪不是那种扭捏的姑娘,她踮起脚尖,仰起脸,双唇贴着卫恕的耳廓,低声道:“公子先用柚子叶将自个身上的泥搓干净再说吧。”说罢忍着笑意跳上马车,徒留卫恕略显局促地怔在原地。
拭雪坐定,撩开帘子往外瞧,卫恕已收回目光,飞身上马,又点了几个护卫与拭雪随行,这才驭马而去。
目送人走远,放下帘子,拭雪捧着脸偷笑。
扶霞不由打趣:“真真是小别胜新婚哪,要我说,你干脆直接跟侯爷回去得了。”
拭雪说不成,“总这么对他予取予求,这新鲜劲一旦过了,我不得日日坐冷板凳?”
扶霞道:“你也太小看咱家侯爷了吧。”
拭雪说你不懂,“男女之间,要的就是这种上头的拉扯感。”
扶霞皱皱鼻子,“麻烦!你现在就这般处心积虑,可有想过以后的日子?做得了正妻便罢了。若是我,倒宁愿赎了身去外面过自在日子,不必伺候人,不必揣摩主子心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真快活似神仙。”
拭雪伸出一指来戳扶霞脑门,斜眼打量她,“说得好似你这些年就揣度过主子们的心思似的。”
扶霞说这不是有你们嘛,根本轮不到我。
拭雪摇头直笑,到底还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若真做的卫恕的妾,他能做到一世爱她敬她便罢了,怕就怕人心易变,介时,她这一辈子便只能困在那个四四方方的院落里,每日苦心钻营如何重新得宠,想想就觉得累。
所以这所谓的诰命,真比自由要来得重要?
拭雪迷茫了。
只差临门一脚,要她现在放弃,定是万般不甘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拭雪的性情,是最最不愿自苦的,要说苦,前世七年也苦穿心肺了,所以她很快就将这点愁绪抛诸脑后,愉快地与扶霞穿梭于集市之中,又是吃又是买。
二月里,雪已尽融,但太阳下山后还是会倍感寒凉。
扶霞买了两个面人,掏空荷包里最后一个铜板后,跺跺酸涨的腿脚,她提议回府。
拭雪从善如流,已经出来一整日了,卫恕只怕此刻等她等得要炸毛了吧,而她也已经迫不及待要给他验身。
急匆匆往回赶,终于在太阳下山之前回到了玉瑾轩。刚跨进院子,便有小厮来报,说卫恕正陪卫夫人用饭,让拭雪几人自便。
拭雪在外胡吃海塞,此刻哪还有心思再用晚膳,命底下的仆妇抬了热水来,洗去一身疲惫,在掌灯时分与扶霞一道坐在柞廊下等卫恕。
想想一会要做的事,既紧张又期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终于等到期盼已久的人。
卫恕踏着月色而来,穿一件银灰交领右衽远山横波纹广袖常服,是他离家后卫夫人命人赶制的,放量比之前的衣饰要大得多,毕竟卫恕再也不必行针缩骨了。
他飞快地拿眼睃拭雪,继而目不斜视越过她进了室内。
拭雪暗啐一句假正经,便听里头传出卫恕的声音:“备水罢,我要洗漱。”
敢为守在外面,视线随着一众婢子进进出出。卫恕踏进净室之前,还吩咐点了炭。待他挂着一身水汽出来,屋子已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
挥挥手,屏退一众伺候的人,目光落在拭雪身上,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开口:“你过来替我研墨。”
拭雪应是,余光瞥见扶霞因憋笑而涨红的脸,秉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真理,她一本正经地走到书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