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五章 ...
-
送走卫恕,卫夫人才发现身后站了个拭雪。
敛一敛心绪,她道:“你随我来。”
拭雪观她神色,发现事情似乎不简单,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
沉默地跟在卫夫人身后,来到归鹤斋,卫夫人往圈椅上一坐,单刀直入。
“昨日我入宫请罪,皇后向我透露,景国欲与大历和亲,只是……他们没有适龄的公主,所以这次嫁过来的,是景国丞相的嫡次女。眼下,合适的人选有三个,太子,小郡王,还有在各个世家子弟中挑一个。”
拭雪一听,稍一思忖,便明白了个大概,她道:“太子与太子妃鹣鲽情深,自是不愿再有人横插一脚,小郡王与那贵女年岁相当,却未娶妻,又是未来的储君,陛下想必不愿将这太子妃之位交给一个外邦女,至于其他几位小郡王,年岁尚小,不堪托付,最解忧的法子,是将她许配给尚未娶妻的世家子了,对吗?”
卫夫人满眼赞许地点点头,“为表示诚意,这世家子弟的人选也不能含糊,皇后娘娘说了,阿恕尚未定亲,身上又有爵位,是最合适的人选。”
纵使已猜到卫夫人接下来要说什么,但亲耳听她一字一句陈述,拭雪的心还是一沉再沉。
果然,肉骨头煮得太香,狗都来惦记。
“侯爷他知晓此事了吗?”拭雪听见自己还算平静的声音。
卫夫人摇头,“我还未告知他。”
见拭雪面色发白,卫夫人于心不忍,又道:“此事还未有定论,皇后娘娘也只是私下与我通气罢了。”
拭雪勉强挣扎出一个笑容,“夫人,事已至此,你我都明白,侯爷一向得陛下看重,他的婚事,由不得你我。从前,他以女子的身份行事,让奴婢有可乘之机,可现下,侯爷前途无量,陛下又怎会允许他娶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子为妻呢?”
越是位高权重之人,嫁娶越是慎重,联姻固权的好处,可不是说说而已。
拭雪虽沉迷话本子,却也分得清现实与虚幻,纵使卫恕甘愿放弃这一助力,皇帝也不会允许自己部下仅存血脉迎娶一个婢子,成为整个上京城的笑话。
说到底,还是这些时日的耳鬓厮磨,使她膨胀,忘了今夕是何夕,变得自不量力。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当今皇后还是医女出身呢,陛下与她还不是夫妻情深了一辈子。”卫夫人道。
拭雪说奴婢怎配与皇后娘娘相提并论,“皇后行医,乃她本性仁善,再且,娘娘本就出身高贵,父兄个个入朝为官,深得陛下信赖。而奴婢所倚仗的,不过是与侯爷这十年朝夕相处的情份罢了。”
卫夫人凝视拭雪,“你一向乐观向上,今日倒是反常。”
拭雪苦笑,“奴婢斗胆,问夫人一句真心话,若侯爷执意迎奴婢为妇,夫人可愿?”
卫夫人笑笑:“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已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纵然有二话,也是有心无力呀。”
从前她将卫恕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到头来,他还不是为了自由,瞒着她,铤而走险了一次。有这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昨日出宫后,她彻夜难寐,忽就放下了。卫恕若能重振镇北侯府往日荣昌,她自然欢喜,若不能,就这样平平淡淡一世,她也知足,所以,这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娶得,若他愿意承受坊间的议论,执意迎娶出身低微的女使,她也乐意为其张罗。
左右,她时日无多,若能在最后的日子里与卫恕母慈子孝,何乐而不为呢?
卫夫人含笑睇着拭雪,那张风声鹤唳了半辈子的脸竟变得平静舒展。
四目相对,拭雪暗自将惴惴不安的心给揣了回去。
卫夫人的意思她明白了,接下来的一切都要靠她自己了。
拭雪自认为除了出身,她哪一样都不比那些个世家女差,只要卫恕心意不变,这侯爵夫人的位置还是可以争一争的,若是争不过,大不了就做个妾嘛。庶子虽被嫡子强压一头,但相信以她的才情与毅力,还怕培养不出一个状员郎来?
至于卫家四十之前不得纳妾的家规,她相信以卫恕母子乖张的性子,若有意为了她网开一面,也不是可能。
现下只需安心等卫恕归家,问明白他的打算,再作计较。
又陪着卫夫人闲话半日,拭雪才回到玉瑾轩。
偌大的庭院空落落的,连扶霞也不曾在外值守。也对,从此他们不必死守着那个秘密,不必每日心惊胆颤,卫恕最厌恶的胭脂与钗环终要束之高阁,她也可以大声唤他公子了。
可不知为何,心里头却豁开了一个大口子,正月里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着,她忍不住瑟缩了下。
好想卫恕啊,想念他暖烘烘的怀抱。
拭雪吸吸鼻子,很是惆怅。他还离开不到半日呢,她就柔肠寸断,寂寞难耐了。
不知他是否同样想她?想他离家匆忙,与她竟连话都没说上两句,拭雪倍觉懊恼。
祭祖祭祖,为何一定大过年的去祭祖,再过俩月,清明寒食,不一样可以缅怀前人?
拭雪越想越可疑,忆起卫恕闪躲的眼神,总觉得他是为了逃避什么才跑到千里之外的北地。
“我怎么会喜欢上性子这般扭捏的男人呢?”重重一叹,她掀开毡帘迈进屋内。
徐妈妈正指示着仆从们重新布置卫恕的屋子,拭雪打量一圈,妆奁不见了,其余布局倒是大差不差。
想了想,她拿钥匙开了库房,翻出一副落灰的古画,挂到了卫恕的书案后。
“这画里骑马挽弓的少年是谁呀?”扶霞指着墙上的画卷道。
拭雪道:“霍嫖姚。”
掬露从一片忙碌中抬起头,她撇撇画像,“你擅作主张挂了这幅画,万一主子不喜……”
“那就取下来呗。”拭雪道,视线停留在画中英挺的少年将军上,唇瓣缓缓晕开一抹笑。
他又怎会不喜欢呢?他可喜欢得要死。
前世,卫恕恢复男儿身后,可是亲自将这幅画挂上去的。他仰慕画里的人,也希望成为那样的人。
拭雪暗自得意,她已经能多想象他踏入这间屋子时惊喜的神色了。
日子就这么流淌,无风无波,平静得像冰面尚未化开的湖泊。拭雪对卫恕的思念一日比一日浓烈,她想,他再不回来,她就要思念成疾了。
这种不可控的感觉很可怕,拭雪觉得自己该出去走走,花花银子散散心,兴许能找回些许乐子。
碰巧表哥外放,明日出发,择日不如撞日,拭雪翌日便起了个大早,同徐妈妈打一声招呼,她便安排了马车与两个仆妇随行。
扶霞也嚷嚷着要去,拭雪正愁一个人逛吃无聊,两人一拍即合,很快马车笃笃往城外而去。
潘越千料定拭雪会来,只是不知她何时到,待父母与众同窗走后,他在侍从的催促下又硬是等了小半个时辰,这才盼来了日思夜想的姑娘。
二月初,风徐徐,姑娘一袭红衣,笑容明媚地朝他奔来,足以驱散这冬末残存的寒意。
她比以前更美了。
可惜,这一别,只怕要三载不得相见,介时再回京,不知又是怎样的光景。
拭雪不知他心事沉浮,笑意盈盈上前,殷殷叮嘱许多,又送上自己亲自缝绣的披风。
“春寒料峭,我做了件披风,表哥穿上,这一路就不怕冷了。”
潘越千抚摸着上面细密针脚,她甚至还投其所好,绣了他喜欢的五瓣竹叶。
拭雪见他默默无语,遂轻声道:“针脚粗陋,望表哥莫要嫌弃。”
潘越千忙摇头,“阿雪最是心灵手巧。”说罢当即披上了披风。
拭雪就是欣赏这样的行动力,笑容愈发灿烂。
潘越千恍了恍神,忙从胸前摸出一支玉簪递过去,“这支簪子乃我亲自雕刻,赠予表妹,万望莫弃。”
送簪子啊,还是自己亲自雕刻的,拭雪一想到潘越千用握笔的手一点点地将这簪子雕成,忽就有些不忍拒绝。
“也好,万一哪日我与表哥阔别重逢,尘满面,鬓如霜,见面不识,便凭此簪相认。”
她语气诙谐,却并未让潘越千发笑,他目光灼灼,郑重地道:“越千心中,值得感恩铭记之人,除却双亲,便唯有表妹而已。”
所以我又怎会忘却你的样子呢。
面对这样一片挚诚,拭雪错愕又无措,好在潘越千是最最进退有度的,却听他温声道:“还记得你小时候,看见隔壁家王娘子头上的银簪,你说那簪子丑,将来要我这做哥哥的给你买支玉做的。怎么,现在又嫌弃上了?”
拭雪说怎会,“可惜王娘子远嫁,不然我高低也要戴着这簪子去给她瞧一瞧,让她还敢嘲笑我。”
潘越千笑了起来,眼里满是宠溺。
拭雪道:“表哥快替我戴上吧。”
潘越千顿时受宠若惊,最后还是依言将簪子插进拭雪堆叠的云鬓中。
“好看吗?”拭雪抚了抚玉簪,笑问道。
对面人回了两个字,好看,拭雪又大大咧咧道:“表哥有了这次的经验,下去再给心仪的姑娘雕簪子,就得心应手了。”
对于拭雪的明说暗示,潘越千笑而不语,于是气氛在他拉丝的眼神中,又变得欲语还休起来。
拭雪头皮发麻,错眼避开,忽听马蹄隆隆,由远及近,一抬头,便见一队人信马由缰,正冲这儿快速奔来。远远看去,为首之人还颇为气宇轩昂。
莫大的好奇心升了起来,随着马背上的那人越来越近,视线也越来越清晰。
终于,拭雪看清来人,双目一瞠:“……公子!”
来人亦勒紧缰绳,侧头看着一旁的男女,佯佯地扯出一抹笑。
“好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