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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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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过晌午,正是一天中日光最盛之时。
玉瑾轩上噤若寒蝉,纷纷低眉敛眼,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
卫恕一言不发,迈过门槛,见屋外候着的人没有跟上来的意思,这才淡声开口:“拭雪,进来。”
众人抬眼觑觑拭雪,却见她深深吁了一口气,慢慢走到了卫恕跟前。
看着敌不动我也不动的她,卫恕笑得意味深长,“怎么,不认得我了?”
拭雪抬眸,一肚子话冲到喉咙,酝酿了半天,只吐出两个字:“公子……”
以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唤他公子了,可心头却酸涨不已。
这么大件事,他连知会她一声也不曾,可见那些海誓山盟,多半都是假的!
但眼下不是闹小性子的时候,拭雪认为自己没必要过于在乎,这样反而显得被动。
“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卫恕道,目光略带审视。
拭雪笑了笑,“惊魂未定,心有余悸罢了。”
“哦?”卫恕眉宇微挑,“你是担心我的安全,还是担心……”他顿了顿,忽然别过头,似在懊恼,“罢了,问这些有何用。”
拭雪不明所以,只觉得眼前人很是陌生,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卫恕上前,抬起手欲抚她的脸,不知道为何又放下了,他仓惶转身,坐到书案前,扬声道:“人可到了?”
便听外头响起一连串急匆匆的脚步声,“禀主子,敢为已在外头候着了。”
拭雪心下一动。
敢为,不正是卫恕前世大力提拔的侍从么?
兜兜转转,这一世,他还是得到了卫恕的青眼。
垂眸自嘲一笑,这人的喜好哪,果然是无法轻易改变的。
这厢,敢为低头入内,许是得到了管事的提点,他还算镇静。卫恕已无需在外人面人掐着嗓子说话,他的声音很是低沉冷冽。
“以后,你就在我跟前做事,除非我发话,别的一概不管。”卫恕朝跪在下首的敢为道。
敢为喜不自胜,忙磕头应是。
“至于其他人……”卫恕扫一眼屋里屋外满脸忐忑的众人,“一切照旧。”
众人松了口气,不待开口,便见一婆子小跑着上前传话,“主子,宫里来了人,说让您前去接旨呢!”
众人面色皆变,唯有拭雪与卫恕不动声色。
既有旨意下达,那需得阖府跪迎,拭雪等人跟在卫恕身后,径直往前院去了。
扶霞扯住拭雪的衣袖,以两人才听见的声音道:“拭雪,我有点害怕……”
拭雪拍拍她的手背,“不怕,这不会是治罪的圣旨。”
见她神色甚笃,扶霞将信将疑,“但愿吧。”
拭雪扯扯嘴角,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若皇帝要治罪,她们是一个也躲不掉,卫恕不会这般任性无情,不计后果的。
果然,如她所料,与前世如出一辙,皇帝宽仁,卫恕袭爵了。
从此,上京城再无卫家三娘,只有镇北侯卫恕。
送走了钦差,卫夫人回头深看一眼儿子,神色复杂。
卫恕倔强地抿着唇,一言不发。
吵也吵过了,结果已无可转圜,卫夫人重重一叹,转头朝刘嬷嬷道:“替我脱簪。”
卫夫人要进宫谢罪。
卫恕站在侯府的大门前,目送卫夫人的马车离去,许久边不曾挪动一步。偶有百姓路过,皆投来好奇的一瞥。
拭雪几人在门后巴巴地等,最后还是敢为道:“庄娘子,要不你去劝劝咱侯爷吧,大过年的门口外站着吹风,吹病了怎么办?明日还怎么招待宾客?”
不等拭雪回答,徐妈妈啐道:“发生了这么大件事,你小子还想着开门迎客!”
敢为挠挠头,“妈妈,事情是大了些,可咱主子袭了爵,是好事呀,年节下,来往恭贺之人定然不少。衣钵相传,侯爷得为侯府的将来做打算呀,总不能如从前那般,两耳不闻窗外事吧。”
一番长篇大论下来,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到了敢为身上。
这就是男人的思维吗?果然理性激进得很。
拭雪冷笑一声,“你以为欺君是小事?夫人都脱簪进宫谢罪了,侯爷若再大肆宴客,陛下难免会疑心咱们侯府恃宠而骄。”
众人点头称是,敢为亦讪讪地,“还是庄娘子想得周道。”
拭雪又道,“想为侯爷尽效,以后机会多的是,再这么莽撞激进,自己丢了小命便罢了,若连累整个侯府,你十辈子做牛做马都偿还不了。”
一翻敲打,敢为脸色由红转白,低头连连应是。
拭雪不再看他,抬脚往外走,心里直犯嘀咕,总之就是觉得卫恕看人的眼光不大行。
十九岁的少年郎,到底是缺少历练。
“公子,你在这站了老半天了,回去吧。”她在卫恕跟前站定,轻声道。
卫恕仍旧仰着头,目光定格在头顶的大片天宇上,他慢吞吞道:“我从前竟没发现,蓝色是这么深邃的。”
拭雪也抬起了头。
漫漫方舆,蓝得十分纯粹,一块多余的杂质也无,愈发显得无垠。
卫恕已挣脱束缚,从此,他就是翱翔于天际的雄鹰了。
拭雪词穷,良久才道:“恭喜公子,得偿所愿。”
卫恕转过头,深看她一眼,忽地凑到她耳边,“言不由衷的话,听着刺耳。”
怎么就是言不由衷呢?拭雪刚要反驳,卫恕却不给她机会,阔步折返,她急忙跟上,便听他朝敢为道:“收拾一下,明日随我去雍水关。”
真是平地起惊雷,众人皆惊,顿了顿,才听敢为应是。
徐妈妈也反应过来,忙道:“哎哟我的祖宗,大节下,无缘无故的,怎么要去雍水关了呢?再怎么,也得等过了十五再起程吧!”
卫恕头也没回,“妈妈有这啰嗦的功夫,不如为我准备多几样干粮。”
徐妈妈望着他的背影,气得直跺脚,“瞧瞧,翅膀硬了,说话愈发气死人不偿命!”
拭雪也觉得卫恕很反常,山长水远,好端端的去雍水关做什么?
她忍不住追上去,“公子为何要去雍水关?”
卫恕终于停了下来,只是眼神冷冰冰的,“主子行事,还轮不到你们置喙。”
拭雪怔住,心想她也没说什么呀,不过是多问一句,再说,他们昨夜里才耳鬓厮磨过,如今他却仿佛当这一切没发生过一般,丢下她要去千里之外的雍水关,原由不提,归期未明。
越想越气,眼眶红了,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拭雪一咬牙,“奴婢多嘴,侯爷恕罪。”
赌气一般,屈膝一福,再也不看卫恕一眼,越过他一路小跑着回了屋子。
摆烂吧!
拭雪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双目有些失焦。就这么一动不动,直到意识模糊。
她又睡着了。
醒来时,天才蒙蒙亮,紧闭的窗牖外,寒风呼呼。只一听,就能够想象它是如何将树稍的枯叶刮下,在落地之前,又是如何挟持着它们,转了一圈又一圈。
天寒地冻,那厮还要去雍水关,真是没苦硬吃!
拭雪叹了口气,揉揉惺忪的睡眼,正要爬起来,却听隔壁床的扶霞道:“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拭雪赧然,“实在太乏了,莫怪,莫怪……”
扶霞一笑,一边整理床铺一边道:“知道知道,徐妈妈吩咐了,让你好好歇着,一会我替你叠被子。”
拭雪说不用,扶霞这才转过身来,笑嘻嘻地:“你昨晚睡着之后,侯爷还来看过你呢,我看他的样子似乎挺自责的。”
“他来过?”拭雪差点跳起来,“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们怎么敢忤逆主子。”扶霞道,一面赶拭雪下榻,“主子成了小侯爷,愈发拒人千里了,我可不敢触这霉头。”说罢弯腰替拭雪整理床褥。
拭雪啐道:“他有病!”
扶霞摇头直笑,“还骂,一会侯爷走了,短则月余,长则百日,见不着他,我看你不愁肠百结。”
拭雪说我才不会,打开箱箧拿衣服,边换边道:“他有没有说此行的目的?”
扶霞道:“说是去祭扫,老太爷不是葬在了雍水关嘛,侯爷说以女儿身行事十九年,还没曾到祖父坟前上过一柱香,实为不孝。”
竟是这样一个理由?
既离谱又顺理成章,果然符合卫恕别扭的性子。
拭雪不再说什么,匆匆盥洗后,便去寻卫恕,怎料偌大的屋子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无。
扶霞讶然,“奇了,这会儿出发,也太早了些。”
话音刚落,拭雪便提起裙摆追了出去。
她跑得气喘吁吁,活了两辈子,从未觉得通往大门这条路这么长,这么曲折,若不是她身手灵活,只怕这一路都要被脚下的积雪绊倒无数次。
好不容易赶到,却见乌泱泱一堆人,拭雪一眼就看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卫恕。他披着件玄色的貂裘,显得整个人愈发地沉肃疏离。
四目相对,拭雪终于从他眼中窥见了一丝不舍。
众目睽睽,二人不好你侬我侬,拭雪只得快步走到卫夫人身后,仰着头,热切的目光一刻也未曾从卫恕身上移开。
卫恕似有意避开,却见他朝卫夫人颔首道:“母亲,保重身体。”
卫夫人红了眼眶,这可是近二十年来,卫恕第一次离家。
可是哪,羽翼丰满的雏鹰,又怎愿自折双翅,做那笼中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