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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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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窗牖有清光透进,空气里饱含寒意,燃了一夜的炭火只余半盆灰烬。
拭雪悠悠转醒,只觉得周身似泡在温泉里,暖融融的十分熨帖。不用想,她都知道自己此刻正被卫恕拥在怀里,带着丝丝娇羞与喜悦,缓缓睁开双眸,却见卫恕正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她。
这一刻,拭雪从他眼里窥见一丝浓烈的恨意。她眨眨眼,正要再细看,却听卫恕淡声开口。
“醒了?”
“……嗯。”拭雪迟疑道,压下心头怪异,还欲再说,却被屋外一道道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给打断,她下意识坐了起来,锦被滑落,露出一身的冰肌玉骨,上头红痕斑驳。
卫恕眸光一暗,慢腾腾坐起,捞起锦被将她遮了个严实,从始至终,他的眼神都未曾从她身上错开。
在卫恕充满侵略的目光下,拭雪觉得自己又被他生吞活剥了一次。
反正大家都坦诚相见了,拭雪又是不太能吃亏的性子,见卫恕盯着自己,便如法炮制,明眸微睐,热辣辣的视线直从他的俊脸一路蹭到微敞的胸口。
呀?这厮何时悄摸摸给自己套了里衣!
可惜已经来不及做什么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拭雪才刚冒头的色心犹如受惊的蜗牛,“咻”地一下缩到壳里。
紧接着,一双纤手挑开帐幔,“主子,该起……”
来人怔在原地,看着榻上衣裳凌乱的男女,目瞪口呆。
“掬露?”捧着铜盆的扶霞一阵纳罕,往前迈了几步。
“哐铛”!铜盆摔落,将沉默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水花溅起,少女的裙裾与鞋面濡湿了一片。
卫恕面无表情,扫了眼这一地的狼藉,掀开帐幔下榻。只是苦了拭雪,经过昨夜的酣战,她身无寸缕,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缝去钻。
现下,只能硬着头皮等哪个好心人给她拿衣裳了。
“今儿怎的了?怎么都冒冒失失的?”徐妈妈的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待其走近,无一例外,同样呆住了。
姜还是老的辣,她很快就收敛心神,朝掬露二人道:“还不快收拾收拾,再去打两盆水来!”
掬露二人如梦初醒,屈膝应是,复又忙碌起来。不多时,盛满温水的铜盘重新端了进来,拭雪的衣裳也被塞进帐幔中。
忍着浑身的不适,慢悠悠地穿好衣裳,拭雪顶着一头乱发钻出了帐幔。
设想了千万遍与卫恕生米煮成熟饭之后的场景,没想到还是有些羞赧的,正手足无措,便听已经梳洗好的卫恕道:“你也该梳洗了。”
语气平淡从容,他甚至没多看拭雪一眼,转身往外间去了。
掬露深看拭雪一眼,连忙跟了上去,“主子,今儿可还操练?”
“去备马。”卫恕言简意赅,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
拭雪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厮该不会提起裤子就想翻脸吧?
簇起眉头,虽说本朝二嫁之女不胜枚举,但再找个像卫恕这般中看又中用的可就难了。
兴许他只是脸皮薄,害羞了呢?
宽慰好自己,盥洗后,拭雪坐在梳妆台前,十指翻飞,很快就将乌发馆好。
一条腿才迈出里间,便见卫恕正由掬露服侍着披上狐裘。
“您要外出吗?”拭雪上前,轻声询问。
卫恕回头看她,顿了顿,才道:“等我回来。”
他走得很急,甚至不允许徐妈妈等人跟随。无法,徐妈妈只得点了几个得力的护卫护送。
拭雪虽摸不着头脑,却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身上诸多不适,稍坐一会,眼皮就开始打架,想卫恕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便打算去睡个回笼觉,方站起,徐妈妈就端着个碗进来了。
她走到拭雪跟前,略显迟疑,“侯府现下还未到添丁的时候,以防万一,这碗避子汤,你喝了罢。”说罢将药碗递过去。
浓郁的药草味直冲天灵盖,拭雪不由得屏住呼吸往后一缩。
徐妈妈嗓音沉了几分,“喝了吧!”
拭雪自小就怕喝药,却也无法,接过药碗,满脸视死如归,仰头灌进肚子里,又喝杯清茶漱口,最后佐以酸甜的蜜饯,才将那恶心之感强压下去。
早知道要喝这苦哈哈的玩意儿,她才不要做这自荐枕席的第一人呢!
徐妈妈见她一脸懊丧,这才笑眯眯道:“事出匆忙,回头我给你备几盒避子丸。”
避子丸?还几盒?
拭雪想起卫恕昨夜的鸷猛与遒劲,心道她以后该不会日日都要吃避子丸了吧?
似乎是看出她心之所想,徐妈妈复又笑道:“食色,性也,此乃人之常情,你们又年轻,不得多备几盒。”
拭雪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要她现在毫无顾忌地与徐妈妈谈论床笫之欢,她自问还没长出那么厚的脸皮。
徐妈妈知她羞赧,见好就收,遂又语重心长,“事已至此,夫人说了,你日后还照旧在主子屋里伺候着,待他成婚,再给你个名分。”
拭雪知道这次十之八九是稳了,不知为何,心底竟未生出多少喜悦。如果卫恕后半辈子都要这般不男不女,不伦不类的过活,作为他的枕边人,她实在无法不去感同身受。
掩下怅然,扬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脸,拭雪轻声道:“知道了。”
很快,卫夫人的赏赐也下来了。
碍于卫恕的身份,卫夫人这次并没有大张旗鼓,赏赐的东西也实在,是一沓银票,足足五百两!
拭雪激动得热泪盈眶。
果然还是女人才最懂女人,有了这些银钱傍身,她日后就算被卫恕所弃,下半辈子也吃穿不愁。
扶霞得知拭雪得了赏,艳羡不已,倒是掬露,她年岁大些,又一向老成,故并未多置一词。
时间来到中晌,拭雪左等右等,还不见卫恕归家,眼皮实在熬不住,遂上榻小憩。半梦半醒间,扶霞将她摇醒了。
“别睡了别睡了!出大事了!”
拭雪勉强将眼皮撑开一条缝,嘟囔:“出什么事了?猪圈里的猪跑出来了?”
扶霞“哎呀”一下,“主子回来了!”
这样吗?可是她现在很累,暂时不想前去相见了。于是朝里翻了个身,留了个背影给扶霞,“回就回呗,不有你们伺候嘛!”
扶霞急了,扒拉着拭雪,“伺不伺候那是一回事,是主子,他、他自个跑到陛下跟前,向陛下陈明了自己并非女儿身,夫人气得差点厥过去,现下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呢!”
“什么!”拭雪蹭地坐起来,双眸瞪得如铜铃般。
“哎呀,你快随我走吧!”扶霞将她自榻上扯了起来。
拭雪“哦哦”两声,慌里慌张的去穿衣裳,才将绦带系好,忽就发现其实没必要这般如临大敌,遂放慢动作道:“瞧你急的,人回来不就好了。”
扶霞跳脚:“好什么好,主子的身份都暴露了!”
“暴露就暴露呗!”反正也是迟早的事,拭雪不以为然,“他都还有力气与夫人吵架,证明陛下并没有怪罪。”
醍醐灌顶。
扶霞怔了怔,细细一想,还真是,遂面色稍松,拍拍胸脯,“那可真是太好了,陛下果然爱重咱们侯府。”
拭雪但笑不语,慢吞吞地绾发梳妆,心里却结满了疑窦。
半推半就,与卫恕发生夫妻之实姑且算是她的处心积虑,但仅仅一夜,卫恕就向皇帝坦陈侯府众人死守了十九年的秘密,这实属意料之外。
拭雪想不通卫恕缘何转变至此,心中愈发不安。
堆着满腹心事,被扶霞催促着去与徐妈妈几人会合,看着面色凝重的众人,拭雪竟也生出了几分紧张。
褪去钗环与湘裙的卫恕,拭雪前世见得多了,可现下细细追忆,竟离奇地面目模糊起来。
于是一颗原就算不得平静的心愈发躁动不安,小鹿似地撞着,大冷天里,手心汗涔涔地一片潮湿。
院子里太冷,只好在屋子里旋磨,数不清多少圈,终于听见外头传来响动。
拭雪箭步上前开门,双腿刚迈过门槛,便见一身着云山蓝缎面广袖常服的青年缓步而来。
拭雪鼻尖一酸,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卫恕哪,换回男装,意气风发的卫恕,她盼能与之长久厮守的卫恕,再度以卫家第三子的身份站到了她面前。
掖一把泪,拭雪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卸去繁复的钗环,洗去厚重的胭脂,墨发高束,头顶玉璧镂花银冠的卫恕,当真是俊美无涛,倜傥出尘。
拭雪看呆了,下一瞬,心头五味杂陈。
这样的翩翩公子,又未议亲,过不了多久,上京城大半少女的芳心都要失守了,而这其中,还不乏与卫恕门当户对的高官之女。
心头涌起了浓浓的危机感,这可是卫家仅存的子嗣了,将来是要袭爵的,这公侯夫人的位置,不知多少贵女眼红,她一个小小女使,争得过吗?
虽说同样都是妾,可此一时彼一时,她所出之子,已不一定能成为侯府的继承人了。卫恕是许诺过,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时他们正浓情蜜意,赌咒发誓可谓信手拈来,可男人要变心,也不过瞬息之间。
不行,她得加把劲,绝对不能让事情的走向如前世一般,变为一匹脱缰的野马。
打定主意,拭雪深吸一口气,一抬头,就对上了卫恕似笑非笑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