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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既隐晦又内 ...

  •   入了冬后,圜天大祀的事一日紧似一日,谢怀几乎脚不沾地。

      司天监与工部这两头,是刚按下这个、那个又冒了出来,坛台的朝向甫定,仪程的先后又起了争执。他抱着病体在两衙之间来回斡旋,连着几日晨起夜归,青宁看着都心疼,几回劝他歇一歇都被他淡淡搪塞过去。

      偏生这时候,城南谢宅也不太平。

      谢施夫妇进京去了,本说至多三五日便回,谁知一去竟快六日了,人影不见,只捎回一封语焉不详的家信,说是京中有些事绊住了脚,还需多耽搁些时日,让家里不必挂心。

      谢卿语拿着那封信看了又看,总觉得字里行间透着股说不清的仓促。

      母亲身子本就不好,怎的这样久还不回?她心里悬着,面上却不敢显,怕底下人跟着惶惶。

      她这些时日,倒比往常更常往谢怀那处去了。

      谢怀养病的院子极静,一入了那道月洞门,外头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了去。廊下挂着的药香混着淡淡的墨气,是他住进这院子后独有的味道。

      “五叔今日气色好些了。”谢卿语进屋时,谢怀正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手边搁着半盏没喝完的药。她自去博古架上取了那卷《异地记闻》,寻着上回折下的页角,在他对面坐了,“昨儿读到那商队过了流沙河,正遇上一场风暴,还没个下落呢。”

      谢怀“嗯”了一声,阖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商队遇上风暴必然得经过一番波折了。”

      这《异地记闻》是本记述四方风土的杂书,写的是些海外奇谈、异域见闻。谢怀病中乏闷,看不得那些正经典籍,反倒对这类闲书起了兴致。谢卿语声音清润,念起来抑扬顿挫,比青宁那干巴巴的调子中听百倍,一来二去,竟成了这些日子的定例。

      她读得认真,将那商队如何在风暴里迷了路、又如何寻着一处从未见于舆图的孤岛,念得绘声绘色。谢怀听着,眉宇间那点因公务而生的紧绷,一寸寸松了下来。

      一卷读罢,天色尚早。

      “可要手谈一局?”谢怀睁开眼,指了指案上那副云子。

      “当然好。”谢卿语弯了弯眼。

      二人对坐,黑白落子,一时满室只余棋子叩在枰上的清响。

      这般静谧的光景,于二人而言,都是这段忙乱日子里难得的安稳。谢怀在朝局与病痛间浮沉,谢卿语在身世与婚事的暗涌里挣扎,偏是这一方小小的棋枰、一卷闲散的杂书,成了各自心里那根定海的神针。

      落子之间,什么大祀、什么亲事,都仿佛暂且远了。

      棋至中盘,谢卿语执着一枚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走神了。

      她想起前几日终是给祖母去了信。

      信上她写得恳切。

      愿意依祖母的意思,与沈家郎君会上一面。婚姻大事她不敢再一味推诿,总要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才好定夺,至于最终成与不成,还需从心。可无论如何,她都不愿因着自己的婚事,累及父亲、累及谢家在这洛水的处境。

      那封信她斟酌了许久,表明自己不是执拗任性肯听长辈的话,末了她还添了一句,说五叔为着大祀操劳、为着谢家奔忙,她身为谢氏女,凡能为家中分忧之处,必尽己所能。

      这话是真心。

      她受了谢家的养育,谢怀待她又向来照拂,她不愿做个只知索取的白眼狼。

      难得的是,祖母的回信来得很快,语气竟比往日和缓许多,字里行间透出几分释然的善意,只说“妳能这样想,是极好的”,又叮嘱她天寒仔细身子。

      谢卿语原以为祖母会借此机会紧逼,没承想换来的是这样一份体谅,她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倒松动了些。

      只是……她指尖捻着那枚白子,眼睫低垂,思绪不知怎的又飘远了。

      若是还能再拖段时间就好了。

      这个念头才刚起,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对面的谢怀等了半晌不见她落子,抬眼看去,才发觉对面的少女正对着棋枰出神。

      她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翳,鼻梁秀挺,唇色是极淡的樱红。窗外冬日的天光斜斜地漫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将那份沉静衬得愈发温软。

      她走神时的模样是极静的,静得像一幅画。

      谢怀就这样看着她。

      起初不过是寻常的一眼。

      她发怔的样子他见过许多回,每每都觉得三娘心思重,小小年纪,眉宇间总压着些与年岁不相称的东西。

      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便有些挪不开了。

      他忽然极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张脸,他竟已看了这样久。她低垂的眼睫、微抿的唇、鬓边那缕不听话的碎发……这些细枝末节,是从何时起这样清晰地印进了他眼里?

      一种陌生且荒唐的感觉,猝不及防地自他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那感觉温热又酸涩,还裹着一层不安。

      它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他自以为古井无波的心湖,漾开一圈他从未设防的涟漪。

      谢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就在这时谢卿语像是回过神,抬起眼来,恰好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双眼清澈柔和,还带着一点被撞见走神的赧然。

      往日里他是能这样与三娘对视良久的。作为长辈,作为她口中的“五叔”,他坦坦荡荡地看着她,看她辩驳、看她伶俐、看她那点藏在温婉底下的锋芒,从容而磊落,无需回避分毫。

      可这一刻——

      不过短短一瞬,谢怀便先移开了眼。

      他垂下眼睫,状似随意地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药盏,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惊惶的东西。

      他竟是……不敢再看着她了。

      这个认知,让谢怀的心猛地一沉。

      “五叔?”谢卿语不明所以,只当他是乏了,“可是累着了?要不今日便到这儿,改日再下?”

      “无妨。”谢怀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只是那目光再没有落回她脸上,而是垂着,落在那半盘残局上,“三娘走神了,这局算妳输。”

      谢卿语一怔,随即失笑:“五叔耍赖。”

      他不语,唇角却牵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句轻描淡写的玩笑底下,藏着怎样一片兵荒马乱。

      .

      那日之后,谢怀便有些异样。

      旁人瞧不出,他依旧是那个进退有度、清冷自持的谢五爷,办事待人说话,无一处不妥帖。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再不能像从前那样,长久坦然地凝视谢卿语的眼睛了。每每与她对视,不过片刻,他便要寻个由头挪开目光,或去看棋、或去执盏、或垂眸敛神。

      仿佛多看一瞬都可能泄露出那些不该有的东西来。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回避。

      夜深人静,服过药,谢怀独坐灯下,一遍遍地审视自己那点荒谬的心思。

      他早该察觉的。

      这些年,他见过的名门贵女、才情佳人,何止百千。

      他谢怀眼界之高,寻常人物断入不了他的眼。

      可偏是这个三娘。

      她头一回上他的马车,被他没头没脑地训一句“可读过《女戒》”,非但不恼,反倒不卑不亢地应对,那份沉静,便叫他多看了一眼。

      后来听闻在母亲的寿宴上,她一句“国色唯有牡丹可堪其名”,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四嫂的刁难,进退之间自有章法,他心下暗暗赞许。

      再后来,她待下宽厚、心思剔透,行事温婉却不失风骨,明明是个及笄不久的小娘子,偏生一身历尽千帆似的通透与沉静。

      这些,桩桩件件,原都是他会驻足多看一眼、会颔首赞上一句的好。

      他只当那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是识才者对璞玉的爱重。

      直到今日那惊鸿一瞥,他才惊觉那点“欣赏”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味道。

      谢怀闭了闭眼,只觉一阵荒唐,又一阵苦涩。

      她是谢施的女儿,是他名分上的侄女。

      纵然……纵然二人之间并无半分血缘,可那一声声“五叔”便是一道天堑,横亘在中间,任他学问再高、权势再重,也是逾越不得的。

      这心思太过骇然。

      他只能,也只该,将它死死地压在心底,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能露。

      压下了那点不该有的旖念,谢怀反倒想起了另一桩事。

      王润。

      前几日他便得了些风声。

      说闽东王氏有嫡系血亲归来,正为着一桩“认亲”的旧事,在京中与谢施起了龃龉。

      稍一思量,他便猜到了那“认亲”要认的是谁。谢施夫妇滞留京中六日不归,只怕正是被这桩事绊住了。

      谢怀指节轻轻叩着案面,沉吟良久。

      这事,要不要同三娘说?

      若贸然告诉她,她那身世本就几经辗转,如今又冒出个王家来要“讨”她回去,只怕又要平添无数惊惶与思虑。

      她近来为着婚事,已然够累的了。

      罢了。

      谢怀终是摇了摇头。

      此事尚未有定论,谢施夫妇既在京中周旋,想必自有计较。他一个做长辈的,何苦拿这尚无着落的糟心事,去搅扰她那本就不得安宁的心。

      待事情有了眉目,再从长计议不迟。

      只是,他淡色的眸沉了沉。

      若那王家当真要将她带走,若她当真不再是“谢家三娘”,那她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王氏门庭败落,纵是嫡系归宗,也未必护得住她,她一个女儿家,何其艰难。

      这个念头一起,谢怀心底那点隐秘的疼便又翻涌了上来。

      他不能宣之于口地待她好,可总有些法子,是他能做的。

      “青宁。”他扬声唤道。

      青宁应声进来:“五爷有何吩咐?”

      谢怀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过去,语气一如往常的淡:“我名下城东的那两间铺子、城郊青遂山下的那几十亩良田,你寻个妥当的人慢慢理出来。”

      青宁接过一看,微微一愣:“五爷这是要发卖?”

      “不是发卖。”谢怀垂着眼,一笔一划写得极慢,“过到三娘名下。”

      青宁更是惊讶:“三娘子?”

      “嗯。”谢怀搁下笔,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交代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琐事,“那两间铺子生意稳当,一年的进项也还丰厚,还有那几十亩地是上好的水浇田,租子收得也踏实。给一个及笄的小娘子傍身,不多不少,正合适。”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可声张。寻个好由头,不着痕迹地给了她便是,譬如……就说是当年她初入谢家时,我这做五叔的也没备下像样的见面礼,如今补上。”

      青宁看着自家五爷。

      他跟了谢怀这些年,最知这位主子的性情。

      喜怒不形于色,待人纵有情分,也从不宣之于口。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交代起给三娘子置办产业的事,那语气里,分明裹着一种他从未在别处见过的,隐晦又极内敛的郑重。

      仿佛那不是几间铺子和几十亩地,而是他掂量了许久才终于寻着的,一点能光明正大给出去的心意。

      “奴才明白了。”青宁不敢多问,恭敬应下,“定帮爷办得妥妥帖帖,不叫旁人瞧出端倪。”

      “去吧。”

      青宁退下后,屋里重又静了下来。

      谢怀独自倚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株覆着薄雪的老梅,出了很久的神。

      他这一生,惊才绝艳也好,权倾一时也罢,要什么有什么,独独有一样,是他这辈子都不敢去要,也要不得的。

      那便到此为止。

      他能给的也只有这些藏在暗处,说不出口的东西了。

      窗外远处,一枝寒梅悄然绽了骨朵,暗香浮动,隐而不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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