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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语姐儿终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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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润再登吉福居的门,已是三日之后。
这三日于谢施夫妇而言,像是熬了三年。
头一日,向徽容一听要放语儿走,当场便厥了过去,醒来又哭,哭到后半夜嗓子都哑了,只反反复复地念:“那是我的语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一路看着长大的语儿……”
谢施守在榻边,一夜未合眼。他何尝舍得?语姐儿虽非他亲生,可这些年相处下来,那份父女情分,是实打实焐出来的。她唤他一声“阿爹”,他便恨不能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
可舍不得,又能如何?
第二日,他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坐到妻子床前,一字一句地替她剖解这里头的利害。
“容娘,妳冷静听我说。”他握着她冰凉的手,“王润占着血脉的大义,这是铁打的理,谁也翻不过去。她又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性子,若真教她闹到击鼓鸣冤、告上公堂,妳猜如何?”
向徽容怔怔地望着他。
“咱们谢家纵有些势力,可这天底下的悠悠众口堵不住。”谢施声音沉沉,“届时满城传的,便是‘洛水谢氏倚仗权势,强夺人家骨血’。这名声一旦坐实,谢家颜面扫地不说,语姐儿夹在两家中间,才是最难堪、最遭罪的那一个。旁人会指着她的脊梁骨说,这是那个被两家争来夺去的小娘子。”
“她这些年好容易挣来的体面,便全毁了。”
向徽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锦被上。
她不是听不懂道理。她只是……舍不得。
“可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她哽咽着,“她还那么小,身世又几经辗转,好容易在谢家安稳下来。如今又要把她连根拔起,送到一个陌生的王家去,她……她受得住么?”
“正因舍不得,咱们才更要体面地放手。”谢施替她拭去眼泪,眼眶也红了,“容娘,妳我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咱们能给她安稳,却给不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根’。她姓王,这是天定的,与其叫她一辈子顶着‘谢家养女’的名头,不如让她认祖归宗,堂堂正正地做个王氏嫡女。”
“这才是真正为她好。”
这一夜,向徽容又哭了许久。
可哭到最后,她终是认了这个理。
她是母亲,母亲的爱到最后,竟是学着怎样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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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第三日,王润一进门,还没来得及亮出她那一肚子软硬兼施的说辞,谢施便先站起身,郑重开了口。
“王娘子。”他神色肃然,“你说的理,我与容娘想了三日,认了。”
王润执着茶盏的手一顿。
“语姐儿是王家的血脉,认祖归宗是她应得的体面,也是她的根。”谢施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却坦荡,“这孩子的去处我们不拦了。”
王润是万没料到会这样顺当的。
她这一路上京、几番登门,早备好了要与谢家好一番周旋的。谁知这位谢三爷,竟这般明白通透,不推不诿,反倒先把这最难开口的话自己说了出来。
她心底那点因“夺女”而绷着的锐气,倏地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敬重。
“谢三爷--”她站起身,郑重地对着谢施夫妇一揖,“是个顶天立地的明白人,王润佩服。”
“只是。”谢施将她扶起,神色间是掩不住的不舍,“我有一事相求。”
“三爷但说无妨,只要王润办得到的。”
“语姐儿这孩子,心思重。”谢施斟酌着字句,那份为人父的牵挂,溢于言表,“她身世本就几经辗转,若骤然听闻要离了谢家、回归本家,只怕一时如何也受不住。还望王娘子宽限些时日,容我与容娘,亲口同她说清楚,也让这孩子有个准备的工夫,别没头没脑地,就被这天大的变故砸晕了。”
一旁的向徽容也挣扎着起身,红着眼恳求:“润妹妹,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养了她这么些年……妳便是要接她走,也容我、容我好好同她道个别。让她把这一程走得妥妥帖帖的,她爱吃什么、怕什么、夜里睡觉要留一盏灯,这些我总要一一交代给妳才放心。”
这话说得字字泣血,便是最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要动容。
王润本就不是不近人情的。
她要的是语儿归宗、堂堂正正做个王家女,又不是要生生拆散人家母女,逼着一个孩子含恨离家。
所以当即她便应了,语气爽利中带着难得的柔软:“嫂嫂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是应当的,再应当不过了。”
“孩子大了,是该好好同她说清楚,把前因后果都掰开揉碎了讲明白。”她看向向徽容,眼底那点旧日的情分又浮了上来,“我王润要的是让语姐儿回王家,可不是要与妳这做娘的抢孩子、结仇怨。她认了祖、归了宗,依旧是妳身上掉下来的肉。往后你们母女想见,几时见不着?我这做姑母的还能拦着不成?”
这一番话,像一双温热的手,将向徽容心里那块悬了三日的巨石稳稳地托住。
她抓着王润的手,也终是点了头。
于是就这么议定了。
给谢家宽限些时日,由谢施夫妇亲自向谢卿语言明身世原委,待孩子心里有了准备,诸事料理妥当,王家再择一个吉日,风风光光地将人接回去。
王润办事从不拖泥带水,既已谈拢她便不欲久留,当下起身告辞。
“嫂嫂好生养着。”临出门她回头,目光落在向徽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又放柔了声音,“妳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大喜的事,莫要总为着语姐儿的事伤怀,仔细动了胎气。语姐儿是个有福的,往后有我这个姑母护着,断不会叫她受半分委屈。”
向徽容含泪应下。
谢施亲自将王润送至二门。
“三爷留步。”王润顿住脚,忽而正色道,“今日之后王润记谢家一份大恩。谢家养育语姐儿这些年的情分,王氏一族永世不忘。日后但凡有用得着王润、用得着我王家的地方,纵是刀山火海,王润也应得。”
谢施拱手:“王娘子言重了。”
“不。”王润摇头,神色是江湖人特有的、掷地有声的磊落,“恩就是恩、情就是情。谢三爷这样的人品,值当我王润这一句话。”
她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而去,那身绛色的衣袍在风里一扬,利落干脆,竟比寻常男儿还多几分洒脱。
谢施立在二门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头百味杂陈。
这桩悬了多日的心事,总算是落了地。可一想到不久之后,便要亲口告诉语姐儿这个天翻地覆的真相。再不久,便要看着她认了别家、离了自己……他这颗做父亲的心,便又疼得钝钝的,说不出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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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吉福居,王润独自登上马车。
车帘一落,隔绝了外头的天光,她脸上那副磊落爽利的神情也随之卸下了几分,露出些许长途奔波的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怅惘。
语儿的事总算有了着落。
她靠着车壁阖眼歇了片刻,心思却渐渐飘远——飘回了那个她此行还未来得及了却的、藏在心底的念想。
她要赶着回闽州。
明面上的缘故有两桩:一是王家那庶出的二房,当年趁着嫡系凋零、鸠占鹊巢,霸着王氏的祖宅家业,没少欺凌她那孤儿寡母的嫂侄。如今她这个嫡支的姑奶奶回来了,头一件事便是要回去把那起子蛀虫连根清了,整顿门庭。总不能把语儿接回去,还让她在自己家里受二房的窝囊气。
二是接语儿归宗,诸般仪程、族谱重续,桩桩件件,都得她这个正经的王家姑母,回去张罗打点。
可这两桩明面上的事底下,还压着一桩她连谢施夫妇都没提的私心。
王润睁开眼,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的一线天光,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那笑意里,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女儿般的欢快。
“也不知梦华到闽州了没有。”
她轻声喃喃。
张梦华。
如今旁人口中那位金尊玉贵、天潢贵胄的长宁王妃。
可在王润心里,梦华永远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王妃娘娘。她是当年闽州城里,同自己一道爬墙掏鸟窝、下河摸鱼虾,被先生逮着罚跪、还敢躲在后头挤眉弄眼扮鬼脸的那个疯丫头。
她们是打小一处滚大的手帕交,那情分比亲姊妹还要厚上三分。
后来,王润随夫远走关外,梦华风风光光嫁入王府。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山高水长,一别竟是这许多年。
这些年里,也只偶尔能通上一两封辗转千里的书信,聊解思念。
前些日子她一路打探语儿下落时,竟意外听闻梦华回了闽州老家小住!
这消息可把王润的心挠得跟猫抓似的。
多少年没见着那丫头了?她这一趟回闽州,一为清算二房,二为接回语儿,这两桩都是天大的正事。可偏偏她这心底最急、最惦记的,反倒是想赶紧见一见梦华,拉着她的手,好好地、痛痛快快地,叙一叙这些年天各一方的离散。
“得快些才行。”她坐直了身子,眼里燃起一股急切的光,“梦华那丫头在闽州也待不长久,我若磨蹭了,岂不是要生生错过。”
念及此她再坐不住,当即唤过车夫,取来纸笔,就着马车的颠簸,伏在膝头,龙飞凤舞地写起信来。
她那笔字半点不见闺秀的娟秀,反倒力透纸背、张扬恣意,一如她的人。
信上只字未提语儿归宗的事,她只絮絮叨叨地写,说自己夫丧之后如何独自返乡,说这些年在关外的种种见闻,说自己不日便要回到闽州,问梦华几时得空、可否一见。
末了还不忘嗔怪几句,怪梦华回了老家竟也不捎个信来,害得自己险些当面错过。
字里行间,絮絮叨叨,尽是老友重逢在即的雀跃与欢喜,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谢家时,那个占着大义、寸步不让的凛然姑母模样。
写罢,她仔仔细细将信封好,唤过随行的心腹郑重交代:“这封信你亲自快马送去闽州定,记着,务必亲手交到王妃身边那位方嬷嬷手上,旁人一概不许经手。”
“是。”心腹接过信,快马去了。
交代妥当,王润这才重新靠回车壁,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楼阁,眼底那点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桩桩件件,千头万绪,都系在了这一趟归乡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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