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距离安坏》陈常春

7、晕倒 蚂蚁上树。

　　领导要来，每个列都要大阅兵表演一番。没轮到你，就好好坐着——当然不会那么舒坦，是席地而坐。
　　此等严肃场合严禁交头接耳，但每场表演结束总有空隙，学生们细微的笑声便无孔不入。
　　阳光泼在地上，她坐在我前头。她稍稍侧过左半身，两人在底下玩剪刀石头布。
　　“你输了。”
　　我痛快认输：“惩罚是什么？”
　　“唱首歌给我听吧。”
　　她说这句话时双眉上挑，右边的那条比左边稍稍高一些。山舞银蛇般的狡黠。
　　我也不扭捏，开口就唱：“有什么样的情有什么样的爱，用什么样的爱还什么样的债，我知道你的心里有些想不开……”
　　她瞳孔巨震，连忙打手势示意停止，小声求饶：
　　“错了错了，不该让你唱的，我是真想不开。”
　　太阳越升越高，屁股腻在地上已成烤肉。眼皮被炙热的光线蹂躏，我闭上眼，浩浩荡荡的世界跟我无关。
　　都没手表，每个人挨个当传声筒，急迫地问班长现在几点。
　　班长手指耙抓头发，吐出令人绝望的话：
　　“伙计们，才九点零五。”
　　还要一个半小时才结束。
　　肚子开始叫，啊，我要吃红烧鱼水煮鱼烤鱼。
　　这时候教官打手势：“过来，到我们了。”
　　四排人整整齐齐向左转，向右转。顶着一头热辣辣的太阳，我头有些晕，只撑着一架躯壳在挪动脚步。
　　低血糖。早餐又没时间吃，老毛病了。但在那么多人面前摔倒实在跌份，也会连累别人。我屏住呼吸，练完了全套动作，在我们列表演结束后拽了她一把。
　　她回头，吓一跳：“你……你脸色怎么这样差？喂，回答我！”
　　眼皮扛不动重量，一片天旋地转。我只记得我没来得及发声，就失去了意识，彻底断开了和大脑神经的连接。

　　等到我稍微睁开了一点眼皮，整个人已经摔在平地上，后脑勺隐隐作痛。
　　视觉尚未响应，世界溶解在沉沉的黑暗里。我的喉咙吐不出现代语言，耳朵只听见几个人团团围在身边嘀咕：
　　“要不要现在打120啊……”
　　“但是得先扶她起来吧！”
　　另一个人语调上升了一个八度：
　　“你个笨蛋，万一她摔到哪了也不能扶啊，算二次伤害！”
　　她的脸在一圈人中间撕开一个破洞。我恢复了点力气，伸出一只手，想到的是严监生死前要吹灭两根灯芯。
　　“没事……低血糖……”
　　众人松了一口气，教官吩咐把我抬起来，几个人运送我到校医室。
　　体验了一把皇帝待遇。
　　“谁有糖果？谁有糖果！”
　　谁打开我的嘴，扔了块大白兔奶糖进去。齁死了。
　　我知道那个人是她，凭温暖的手掌，凭那人在靠近我时传过来的热气。
　　有女生给我接了一瓶热水，递给我。我摇了摇头，用肘子撑起身子，靠着墙壁坐了起来。
　　胃在痉挛，想吐，吐不出来。我眼角一片生理性泪水。在这个时候自然顾不上自己形象，头发乱得像到处飞的棉絮。
　　看我无大碍，其他女生都跑回去继续训练了。我半晌不吭声，只听得她在对面幽幽地叹了口气：“是不是没吃早餐？”
　　“呃，昨天睡晚了，又起得早，所以……”我连忙找补，“我没事，休息会儿就好了。”
　　自十几岁起就有这个毛病，没事站着超过十五分钟必晕，故初中高中升国旗我都是半路缺席的那个。
　　她意味不明地呵一声：“你就每天保持这个作息，躺医务室的机会有很多啊。”
　　我不敢吱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