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距离安坏》陈常春

5、算命 暴雨。

　　九月九日。

　　出门前涂上花露水，还我胳膊玉洁冰清。

　　抬手遮住太阳，我叹气。我为自己新的一天算命，测出苦海虚无。

　　教官欣欣然踏步而来，给各位发布新任务：
　　“抬左脚，45度离地，撑住两分钟！”

　　我优雅抬脚，三十秒后咬紧牙关，钙质飞速流逝。

　　后排同学鬼叫：“嗳哟！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真是见者酸鼻，闻者拊心。

　　每双眼睛惨惨戚戚地瞅着教官，后者保持微笑：“还有十五秒，加油。”

　　说起来简单，简单一个抬腿却如针挑刀挖一般，略展转时，让人禁不住“嗳哟”之声。

　　教官没看向我这排时，我便悄悄把脚放低一点儿。不过没有经验，被他活捉，对方鬼气森森地笑了一声：

　　“再加三十秒。”

　　怎么下这般的狠手！

　　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众人放下腿，现场惨绝人寰。

　　我的两条腿在不停地颤抖，软得跟面条一样。幸而没动筋骨，倘或三天内走不了路，可叫人怎么样呢？

　　后来雨下大了，一群人狂喜。

　　“报告！教官，下雨了！”

　　远方又响起滚滚闷雷，教官速速喊撤退：“进体育馆！”

　　密密层层的人都往馆里奔，我提着矿泉水瓶跑起来哐当哐当。阴云密布，无边荒凉。

　　一滴雨水落在了我的脸上，又是一滴，痒痒的。衣服凉丝丝、冰冷冷，开始隐隐透着点霉味。

　　我嘀咕：要长蘑菇了。要长蘑古力了。

　　摘了帽，脱了外套，一群人自我介绍。我胡乱把外套折一折，看起来像个歪屁股的豆腐。

　　一个妹子上来，拿着矿泉水当话筒。脸圆圆，既天真无知又老谋深算的微笑——没错，她要当班委，就这样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是我傲慢，总觉得班委是一群先飞的笨鸟。

　　我上去，开篇说西班牙语：“Ha sido un placer conocerte......”

　　好，原来她们好崇拜。我以为只是小技能。拉歌环节，男生队唱了《最炫民族风》，看起来像阁阁作声的青蛙。

　　他们唱完，就说：“女生再来一首。”

　　女生们唱了一首《团结就是力量》，一馆的人又拍掌，又跺脚，又吹口哨。

　　我低头看膝盖，万人如海一身藏。有同学说她懂看手相，我乖乖把手伸过去。

　　对方一只手按着膝盖上，一只手打着手势，煞有介事道：“你的生命线很长，事业前期坎坷后面会好。爱情嘛……前期很苦，有异地恋的可能，后面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收回手，心里没什么波澜。一个人的一生不过几十年，这一生可等不到海枯石烂的美景。

　　感情美满么？像一个花粉过敏的人偏偏收到一束花。不如让我此生坐享富贵荣华。

　　那个女孩在低头看她的手，她的睫毛跳起来像黑马。

　　我稍微再扭头，看到她的后襟，那上面挂着的星星徽章贴得很熨帖。

　　有学妹下训后马上问我：“学姐有没有参加过什么社团，有推荐吗……”

　　我笑笑：“没有。”

　　汗水舔着我的脸，眼皮有些沉。湿湿的军训服穿着黏人，洗澡后应自觉与它保持距离。

　　抱着澡盆去洗澡。嚯，浴室里那叫一个红尘滚滚。

　　为了省电，洗澡前我关了寝室灯。洗完一身神清骨冷，进门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亮了电灯。

　　我换了宽宽松松的白体恤，坐在窗台上发呆，像一只安静的被烤熟了的番薯。

　　风吹得窗外树微微地晃，清凉就是某个时刻闻到自己脸上的牙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