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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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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延庆思即如此,心头情绪百转千回,五味杂陈。当下也没有头绪,甚至是有些头晕脑胀,心中想到我实在是欢喜过了,如今诸事未定,多事之秋,莫要心绪不定,为情所制。想罢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一只手拿起一旁的铁杖,另一只手掀起布帘,见段誉下意识凑到近前想要伸手搀扶,心头更暖,却还是冲段誉摇了摇头,自顾自下了马车,向着篝火亮处飘然而去。
“前辈慢来!”段誉见此,也是明白前辈的傲气,便运起凌波微步跟上,与此同时,心中暗自庆幸,刚才来请人时提前为前辈收拾齐整了坐地。于是等人站定虚虚搀扶礼数周全,等人坐定,洗净手怕前辈拘束,拿起一旁火上烤热的干粮,以及早就收拾好的肉干并些洗过的新鲜果子,拿荷叶包着递了过去,谦然说道:“晚辈刚打了些许野味,时间却耽误了,今晚可能吃不着了,前辈先将就用一些吧。”
“不打紧,老夫餐风饮露,老病之躯!非是那般矫情人物”段延庆自当年突遭大难之后,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贴心照顾,十分的动容。于是接过荷叶,便是没有多加怀疑查验,便送入口中大快朵颐。
几个侍卫见此也是有些惊讶,不由眼神交汇,暗暗下定决心要小心提防。段延庆注意到了,却并不理会,心中明白这也确实是令人奇怪,他在江湖上恶名昭著,却无人敢惹,自然向来戒备心十分强,如今对于段誉递过来的食物,却是没有多加怀疑,小心查验,反而是不假思索的大快朵颐。定然令人惊异。
看段延庆吃完,段誉给他递过去了水囊和手帕等一应事物,一切完毕后这才安心吃饭。朱丹臣几人虽然心中不喜段延庆,但是奈何公子对这个大恶人恭敬有加,也只得假做不见,眼不见心不烦。
等到几人都吃饱喝足后,左右无事,夜晚露水浓厚,大家也不急着入眠,便围成一圈烤着篝火,其他四人自成一体同时看顾段誉。虽未故意冷着段延庆,可看着段延庆弥漫着萧瑟落魄的气场,段誉到底年轻,阅历也少难免被他周身氛围所影响,回想起来他之前在马车里的那番话,再回想大理的局势,心中闪过些什么,对高家当年境况不由产生些疑惑,同时为这个恶名昭著的可怜人难过。
段誉在心中过了一遍他们段家的朝堂局势,思前想后,也是无法,他虽百般不愿意将前辈沉重的苦难经历摊开来讲,刺激饱经风霜,伤痕累累的苦命人,可是大理境况不容乐观,若是这次成功,前辈能够了却心结,那么刨根问底便是势在必行。再者自己这些年修习逍遥派功法,也跟着李前辈研究些医术,前辈这伤也未必不能医治。
于是虽然下这个决定并不容易甚至也并不妥当,可是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段誉还是选择开口了:“前辈,小子无状,万望恕罪,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敢问前辈到底发生了何事,竟会致使您如此?”
乍一听到段誉的疑问,段延庆的脑海里便蹦出二十年前那一场宫变里自己所遭受的非人的折磨,和那些沾满自己亲信手足鲜血的肮脏兵痞们围着自己,肆无忌惮邪笑四起的画面。
那些经历太过狰狞,即使是现在早已用残酷手段为自己报了仇,用他们的性命为亲朋祭奠,声名狼藉的他回望那个天真纯善却惨被打开的自己,还是会下意识选择逃避。如此定定望着与自己当年长相酷似的段誉,血液不可抑制的停滞,又觉得似乎是一种宿命,心中难过的不可自抑。
而在段誉的视角里,随着他的这番话冲口而出,四周陡然安静下来,除了凛冽的风以及他们的呼吸声。而在这静谧的环境里,前辈那一贯古井无波、一片死寂的眼睛猛的一缩,瞳孔变小又缓缓放大,随之而来的便是快要溢出的负面情绪。周身便充斥着庞大的怒火以及无尽的恐惧。心中不免懊悔,可话已经说出口,不可更改。过了片刻,前辈好像缓过来似的,缓缓说道,“段正明没有告诉你吗?”
朱丹臣几人虽然心中不喜段延庆,但是奈何公子对这个大恶人恭敬有加,也只得捏着鼻子忍下来了。听了这句有些焦躁,不愿意这个大恶人对自己的恩人如此不敬。
段誉感觉到了自己几位侍卫哥哥的不满,有些在意担忧,形势所迫却无法去开口劝慰,打破这前辈终于卸下心防的氛围。便抬手将洁白的手掌放到离他最近的那个侍卫的肩上,聊作安抚。而他旁边的朱丹臣在公子手掌与己接触便有些僵硬,满脸通红,他们哥四个早年因贫困占山为王,成为山匪,得蒙保正帝宽厚,不以他们卑鄙,怜其忠孝,收为亲卫。他自从见过小公子便有些亲近,为了和这个小主子多些相处机会,甚至去学诗书六艺,在那个乔峰出现并夺走了小主子视线与喜爱时也曾难过,可望着那个如雄狮般保护自己领地的男人,他想着等到世子厌倦了或者那个男人对世子不好了,自己可以顶替。随着时间推移也是自知无望,在哥们几个的劝慰下选择默默保护……
几个侍卫因身世惨淡,不关注族谱辈分,他却是知道。段延庆虽年岁稍逊伯父,却是伯父前辈,直呼其名,倒也无碍。现在却不是说这话的时候,还是让前辈陈说当年之事为上。便也没管自己这个感情甚笃的哥哥表情变幻,而其他几人见朱丹臣如此情态也暗暗担忧,担忧主子发现端倪,横生是非,便顺利被转移视线,气氛缓和。
段延庆本不想讲述那段尘封的往事,可是看着段誉那张和自己当年慢慢重合的俏脸,却是不由心中一软,也不忍心拒绝,望着远处的一片漆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用腹语沙哑而又艰难得讲述当年的黑暗往事。
“当年我的父亲段廉义即位后,行事也算是极清正廉明,与周围国家交好,算得上秋毫无犯,但是谁知!”
果然,当年的事即使现在讲起仍然是他不愿面对的,段延庆抓紧了手中的铁杖,攥的咔咔作响,最后抬头,凝视着远处的黑暗,声音变得古井无波,像一个看客,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悲欢离合。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不至于情绪崩溃。
“杨义贞那个狗贼,忘恩负义,我父亲将他一手提拔,他竟然结党营私,当父亲发现端倪之后,要将他贬谪。却不想走漏风声,他发动政变,趁父亲不备,运用兵符,调动军队,更是在除夕宫宴将他杀害,更是自立改号为什么广安皇帝!”
“我当时身为太子,是父亲唯一的子嗣,年岁已长,不好控制,自然是逃不过这伙人的暗害追杀。我当时年纪和你相差无几,却少些奇遇天赋,故而武功不似如今这般深厚,哪能躲得过这伙人的追杀暗害?”
“我突遭大难,虽深受重伤,侥幸凭着一干忠臣义士,留得性命,当时想着大理有那些狗贼在,却是呆不得了。只能是流落在外,从长计议,寻找机会,以图复国。后来我于一处山谷之中,偶得一位前辈的传承武功,再结合本家武功一阳指,终于实力大增,武功大进,这时我也是信心大增,便纠结一干人等,想要回来报仇雪恨!”
“但是杨义贞那狗贼,招纳一干武林人士,所派之人皆是武功高强之辈,我在湖广道上遇到足有四五十人之多,我仅凭着一腔热血,将他们一行数人全部斩尽杀绝,却寡不敌众,敌不过大批士兵。我最终被他们抓住,那帮人似乎并不知我的确切样貌,只是贼匪的羞辱,没有将我送去前线。我当然反抗,却还是没能逃过,不仅被羞辱,身上脸上都身重无数刀伤,我气极之下背过气去,那些贼子便以为我是死了,把我和其他尸体扔到乱葬岗,但我却大难不死,被一场雨浇醒。”
听到这里众人心中也是不禁难过,这段延庆虽说可恶,却也当真是可怜。虽有心安慰,却也知晓,这不是苦难的完结,而是又一个更深重的苦难,最后造就了现在的大恶人。延庆太子或许已经死在了乱葬岗,爬出来的是他报仇的执念。
段延庆还在说着,只是语调更加漠然,甚至配着他的面容更像个地狱恶鬼。“当时我挣扎着拖着残躯,从乱葬岗下来,已经不算个人了,身上伤口也不觉得疼,故而当时我满脑子想的不是治疗伤口,却是去天龙寺 ,见枯荣大师,想要他做主。却不想我千辛万苦敲开天龙寺的门后,被枯荣大师避而不见,还被告知当时叛乱已平,只是这几年我潜心修炼武艺,思虑不周,导致王公大臣遍寻我不着,以为我已经死了,商议后拥立旁支的段寿辉为帝,我不服!……”
“你说,为什么?难道我就应该如此吗!接受命运,随了他们的意?”
段延庆度过了最开始诉说不幸的尴尬期,侃侃而谈,接连不断得诉说着自己这些年受到的磨难,面容尽毁,身体残废,声带破损,仅能靠腹语术说话。要知道,当年他身为延庆太子之时,也是尊贵无比,至于相貌,更是英俊无比,甚至比现在和乔峰待久了,被江湖折磨得半点脾气也没有的段誉看着还要俊逸高贵几分!
如此巨大的落差,让他怎能接受得了?自然是心中积蓄了无限的黑暗,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如此说来,倒也是合情合理。
因为年轻疏忽,而不幸失位的苦主太子又如何能不执着呢?午夜梦回,怕都是要被当年的苦和恨淹没吧!那些故友亲朋湮灭的灵魂也总会入梦哭泣,希夷报仇雪恨吧?
光是听着这些遭遇,都令人难受的发慌,当事人又怎能轻易放下呢?放下便是对当年自己对无辜死去的亲人的不负责任。未经他人苦,莫劝人向善。旁观者又怎能说三道四?
听到段延庆的叙述,本就对他心怀怜悯的段誉也是心头沉重,坚定了心中所想,的确是自家对不起他。流落在外,好不容易回来,却是得知王位被抢,段寿辉传位给自家伯父后,皇伯父虽心中有愧,可当时已经过了一年,延庆太子又再未明确出现过,因此对于谣言只当盖棺定论,确凿无疑。确实没有寻找过前辈的踪迹。唉,这件事说到底,终究还是自家做的不对!愧对前辈。
同时也是心下敬佩思量,在脑中模拟推导着,若是彼此互换,自己经历一遭前辈所受之苦,只怕还没到容貌尽毁,身体残废,家业被夺这一步,恐怕便是早有死志,前辈却是可以从绝望之中走出来,更是练就了一身绝世武功,真真比我强多了。
同时也在心中暗暗感激着恰才分别的乔峰,无意识的用手摩挲着乔峰给他的结拜玉佩。想着若不是大哥寻药来到大理,自己怕还是那个困于孝道,无力反抗。为了反驳风流父亲而不愿习武的迂腐书生。这也是为何即使他们关系身份早就越界,他还是坚持无论私下还是明面都叫着大哥的原因。长兄如父,他其实早年间更多把乔峰当做亲近的长辈,大哥也把自己当做懵懂的弟弟一般疼爱教导。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彼此的感情越界,最后变成燎原大火,感情变质,水到渠成……
当他问出这句诘责,这个问题,段誉一行沉默了,是啊!凭什么呢?慕容家都亡国千八百年了,依旧执着复国,为此不惜把复国作为家训,牺牲一代又一代子嗣的一切,放弃良心,凭着私欲,成为执念。折磨着一代代优秀子弟,使得他们为了一个虚假的目标奔波劳累。空耗青春、结仇无数,甚至开始虚假努力,南辕北辙,空耗一生。
“哎!”段延庆在一片静默中同情中,恰是转过头来,看到了明显走神的段誉那无意识的小动作,对段誉和乔峰的传闻也是心中有数。倒不是他不信孩子的品性,想要误会他有断袖分桃的毛病。实在是段誉少时表现出的对大臣的蝇营狗苟一瞧便知的敏感度就是遗传自段延庆的,他本人又经过一番磨难锤炼,光看些微表情结合情报就能把人猜的八九不离十。虽不是十拿九稳,也是列不虚发。
更何况段誉这人就这样,面对敌人的时候正经八百,一点破绽也无,可对熟悉亲近的人是一点不设防。最主要的他和乔峰的相处习惯,实在很难令人相信他面对的是结拜大哥。这也是为何即使他和乔峰一个位高权重,一个武功高强却被传谣言说是有染。
实则是若不是明眼理智人都觉得这俩人何等人物,作风却如此离谱直白,可能真就只是兄弟情,他们早就被人唾骂鄙夷了。可能最危险就是最安全,他们不藏着掖着,正大光明,反而无人怀疑他们真的是断袖。
也正是因为他们身份尊贵,所涉深广,所以没舞到台上让大家祝福,即使是丐帮内部看不惯乔峰的酒囊饭袋,也不会以此攻讦他们。是以好事的武林同道也都默认这一对以兄弟相称,行为却似夫妻情人的糟心家伙就是挚友关系。
这些想法传言在段延庆脑子里过了一遍,却又不甚在意,大理民风纯补,并不禁止男男恋情,甚至断袖可以成婚。自己早些年也不是没有这般禁忌之恋。他如今在乎的只有菩萨和段誉两人而已。这子嗣问题就交给段正明两个小贼头痛便是。
想罢也是长叹一声,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段誉,“…唉…,不过终究是过眼云烟了,有道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他们侥幸窃居不属于自己的皇位,欠了我这么多年,终于是弥补给我,我也不会再记恨他们了!”
“…?…”段誉疑惑的看了一眼段延庆,两人恰好对视,望着前辈眼中的笑意,段誉一时有些不明白段延庆什么意思。
段延庆轻笑,也不正面回答,适才不过是他说出以往的委屈罢了,至于此时,什么名利尊荣,什么帝王基业,在他眼中都不重要了!
自己何尝不明白自己在做无用功,他早就声名狼藉,前途尽毁。一直活着,不过是报仇,按他如今这般田地,即使复位,也是于事无补。只能说苍天终究眷顾了他,即使是他机关算尽,也没有如今这般天意如此来的爽快酣畅。故而虽然委屈多年,但是有了这个儿子,自己有了亲生骨血,这比什么都要好!
好孩子,我段延庆此生得你这般麟儿,死而无憾,所以为了你,为了菩萨,我愿意放下仇恨,从此向善!
段誉虽然经过大哥一事,心中有些猜想,但因为惯性,不愿面对,不去深想,把头卖起做个鸵鸟,自然是不明白其中意思,而朱丹臣几人听罢,也是减少了对于段延庆的敌视,这位也算是个苦命人,更何况,也不再与自己等人为敌,没有必要再揪着往事不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