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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盼夏07 主动。 ...


  •   医务室在教学楼最偏僻的一角,常年安静,只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地飘在空气里。

      唐易一脚踹开虚掩的门,动作轻得不像他,小心翼翼把周亦然放在里侧的单人床上。

      床很窄,一躺上去,就只剩小小的一片空间。

      校医不在,大概是下雨没来得及赶过来。

      唐易顾不上找,先拉过被子,轻轻盖在周亦然身上。

      少年浑身还是冰凉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平日里那股冷淡疏离的劲儿全散了,只剩下脆弱。

      唐易蹲在床边,盯着他苍白的唇,心口那股躁怒还没完全褪去,又被另一种更闷更慌的情绪压住。

      他刚才……是真的吓到了。

      唐易抬手,想碰一下他的额头,又在半空中顿住,最后只是轻轻攥成拳。

      晕血。

      浴缸。

      割腕。

      亲生父亲。

      那些零碎的词在他脑子里乱转,每一个都扎得人心口发疼。

      他以前只觉得周亦然冷淡、不爱说话、成绩好得离谱,却从来没想过,这人安静的表象底下,埋着这么深的阴影。

      周亦然轻轻哼了一声,眉头皱着,像是还陷在噩梦里面。

      “别……”

      他声音细若蚊蚋,“别留下我一个……”

      唐易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伸手,按住他冰凉的手。

      “我在。”

      他压低声音,一遍一遍,像哄小孩一样,“难受就靠着我,有我在呢。”

      周亦然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下意识回握了一下。

      很轻,却很用力。

      唐易整个人都僵住。

      他的手很大,带着常年打球的薄茧,温热干燥;周亦然的手凉、细、骨节分明,一握就像是能完全裹进掌心。

      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乱撞。

      他不敢动,就这么蹲在床边,任由周亦然抓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亦然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一点点清晰。

      消毒水味、白色的窗帘、窗外还没停的雨,以及……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唐易。

      他愣了几秒,才慢慢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雨天、公交车、教室、打架、血、晕过去……还有背上那股安稳的温度,以及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一声——

      哥哥。

      周亦然耳尖“唰”地一下红了。

      他猛地想抽回手,却被唐易反握得更紧。

      “醒了?”唐易声音有点哑,“还晕不晕?”

      周亦然别开脸,不看他,声音还有点虚:“不晕了。”

      “不晕也不许乱动。”唐易松开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就是吓着了。”

      指尖擦过皮肤的一瞬,温温热热的触感,让周亦然浑身都绷紧了。

      他这才注意到,唐易的胳膊上还缠着临时撕下来的布条,布料已经被血浸得透出一点红。

      周亦然眼神一沉,刚刚压下去的心悸又有点往上涌。

      “你伤口……”

      “没事。”唐易满不在乎地抬了抬胳膊,“小口子。”

      “会发炎。”周亦然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处理一下。”

      唐易看着他苍白的脸,明明自己还虚弱得很,却先操心别人的伤,心里那股软意又冒了出来。

      “行,听你的。”

      他起身,在医务室的柜子里翻出碘伏、棉签、纱布。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处理伤口。

      周亦然靠在床头,看着他。

      少年背对着光,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线紧绷,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全不见了,只剩下认真。

      他卷起袖子,露出流畅的手臂线条,那道伤口不算浅,看着有点吓人。

      周亦然下意识别开眼,呼吸微微乱了。

      唐易余光瞥见,轻笑了一声:“不敢看?”

      “……嗯。”

      周亦然坦然承认,声音很轻,“晕血。”

      “我知道。”

      唐易的声音忽然放得很柔,柔得不像他。

      “以后我不在,你别再看。”

      周亦然一怔,抬头看他。

      唐易正低头处理伤口,碘伏擦过破皮的地方,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轻声说:“以前的事,我不问。”

      “别怕,以后有我陪着,你哪儿也不用去。”

      一句话,轻得像雨丝,却重重砸在周亦然心上。

      他活了十八年,习惯了一个人扛,一个人忍,一个人在深夜被噩梦缠得喘不过气。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

      难受就靠着我,有我在呢。

      别怕,以后有我陪着,你哪儿也不用去。

      .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棉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唐易包扎好,随手把垃圾丢进垃圾桶,转身回来,就对上周亦然怔怔的目光。

      少年平时冷淡得像一潭深水,此刻眼底却有点乱,有点软,还有点他从未见过的茫然。

      唐易心口一热,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一点。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呼吸交缠。

      他能清晰看见周亦然微微泛红的耳尖,长长的睫毛,还有因为虚弱而微微泛红的眼角。

      “周亦然。”

      唐易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点蛊惑,“你再这么看着我,我要当真了。”

      周亦然猛地回神,立刻闭上眼,侧过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我没有。”

      “你有。”唐易低笑,“你看着我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

      “……”

      周亦然闭着眼不说话,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口。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在一个人面前,这么手足无措。

      唐易看着他这副别扭又乖巧的样子,心都要化了,没再逗他,只是伸手,轻轻把他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捋到后面。

      动作很轻,很温柔。

      “再躺一会儿,”他说,“等雨小一点,我送你回教室。”

      周亦然没睁眼,轻轻“嗯”了一声。

      被子里很暖,身边有人,消毒水味也不那么刺鼻了。

      他本来还紧绷着,在唐易安稳的气息里,竟然一点点放松下来。

      迷迷糊糊间,他又快要睡着。

      朦胧里,他感觉有人轻轻坐在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一道很低很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难受就靠着歇会儿,有我在呢,我陪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周亦然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睁眼,却悄悄往被子里缩了缩。

      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医务室里,暖光安静,两个人,一静一动,一冷一热。

      .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带上时,雨声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细密的雨丝敲在窗上,沙沙地响。

      周亦然脸色已经缓了过来,只是还有点没力气,被唐易半扶半护着走在走廊里。

      明明只是正常的搀扶,可两人靠得近,袖口擦着袖口,肩膀挨着肩膀,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还没走到教室门口,里面已经闹哄哄一片。

      刚才那场走廊混战,早就在年级里传遍了——10班校霸唐易护短冲去12班打人,万年第一清冷学霸周亦然居然也动手了,最后八个人被教导主任一锅端。

      最离谱的是,打架打到一半,学霸直接晕在走廊,校霸二话不说背着人冲去医务室,连处分都顾不上。

      此刻窗户边虽然没人敢明目张胆地看,但门缝里、桌底下、假装低头捡笔的眼睛,全黏在门口。

      唐易先一步推开门。

      “吱呀”一声。

      全班瞬间安静如鸡。

      下一秒——

      不知道谁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紧接着全班都心照不宣地起哄。

      “喔——”

      “易哥回来了!”

      “周哥没事吧!!”

      陆慕心“腾”地站起来,激动得差点掀桌:“我靠!周哥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魏凡智也立刻看过来,眼神里全是担忧,只是没好意思像陆慕心那样咋咋呼呼。

      唐易扫了一圈,眼神一斜,自带一股“再吵一句试试”的霸气,可嘴角却没真的往下压。

      “吵什么。”

      他语气随意,“人好好的。”

      说着,他扶着周亦然走到座位旁,动作自然得不像话,先伸手把椅子擦了擦,才让他坐下。

      这一幕落在全班眼里。

      吃瓜群众眼睛都亮了。

      ——校霸给学霸擦椅子??

      ——这是那个平时拽上天的唐易??

      周亦然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耳尖微微发烫,坐下就低头翻开课本,假装认真预习。

      可他没注意到,自己越是冷淡,唐易就越是想逗他。

      唐易挨着他坐下,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

      “真没事了?”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周亦然指尖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刚才在医务室,”唐易拖长了调子,坏心眼地往他耳边凑,“某人可是叫我哥哥来着。”

      周亦然浑身一僵,课本都差点拿歪。

      他侧头瞪了唐易一眼,眼神清冷,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小猫伸爪子,软乎乎的。

      “闭嘴。”

      声音又轻又短,带着点恼羞成怒。

      唐易低低地笑出声,胸腔震动,连带着肩膀都微微晃。

      笑得周亦然心尖发麻,干脆彻底不理人,把脸转向窗户。

      前座的陆慕心跟魏凡智交换了一个眼神。

      ——懂了。

      ——彻底懂了。

      ——这俩绝对有问题。

      没过多久,班主任匆匆走进教室,脸色有点复杂。

      “刚才教导处的通知,我跟你们说一下。”

      全班立刻安静。

      “这次打架事件,影响恶劣。”班主任顿了顿,“唐易、周亦然、魏凡智、陆慕心,还有12班那四个人,全部停课三天,每人三份检讨,明天早上交上来。家长……暂时先不请,看你们后续表现。”

      众人松了口气。

      不请家长,已经是从轻发落。

      陆慕心偷偷比了个耶,魏凡智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松了眉。

      只有唐易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听见“停课”两个字,眼睛微微一亮,偏头看向周亦然。

      ——停课。

      ——也就是说,明天,后天,大后天,他可以跟周亦然单独待三天。

      唐易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周亦然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用眼神问:干嘛。

      唐易用口型回他:明天,我去找你。

      周亦然:……

      他别开脸,假装没看见,耳根却又红了。

      上午剩下的课,两人都没怎么听进去。

      窗外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桌面上,暖得让人犯困。

      周亦然撑着下巴,眼神放空。

      忽然,桌底下,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周亦然浑身一僵。

      他猛地低头。

      唐易的手,正大喇喇地伸在两人座位中间,指节分明,温热干燥,就贴在他的手旁边,没敢真的握住,只是轻轻、轻轻地蹭了一下。

      周亦然心跳瞬间乱了。

      他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讲台,老师正低头写板书,没注意下面。

      他又低头,用眼神警告唐易:拿开。

      唐易偏偏不。

      他不仅不拿开,还微微蜷起手指,轻轻勾了勾周亦然的小指。

      一下。

      又一下。

      软得要命。

      周亦然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想缩,却被唐易轻轻扣住。

      不是用力攥紧,是很轻、很小心地扣着,像是怕弄疼他。

      桌底下,两只手悄悄牵在一起。

      一个微凉,一个温热。

      一个僵硬,一个放松。

      一个被动,一个主动。

      周亦然的脸一点点烧起来,从脸颊到耳尖,

      再到脖子,全都泛红。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只能任由唐易牵着。

      讲台上老师讲的内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医务室里那句“以后有我在”,

      是走廊里稳稳的后背,

      是刚才耳边的轻笑,

      是现在桌底下,不肯松开的温度。

      前座的魏凡智从课本缝隙里往后瞄了一眼。

      正好看见——

      他家清冷学神同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而平时拽上天的唐易,正低着头,嘴角翘得老高,桌底下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

      魏凡智:“……”

      他默默转了回去,拍了拍陆慕心的肩膀。

      “别回头。”

      “怎么了?”

      “咱们俩,最好什么都没看见。”

      陆慕心一脸懵,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魏凡智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日子长着呢。”

      教室里,阳光正好,书页轻翻。

      讲台上是知识,讲台下是心动。

      有人假装认真听课,有人偷偷藏着温柔。

      唐易侧头,看着身边人紧绷却泛红的侧脸,在心里轻轻笑。

      ——周亦然。

      ——你跑不掉了。

      ——那一声哥哥,我记一辈子。

      .

      教导处的处罚下来时,全班都松了口气。

      不停课一整天,只停下午半天,不用请家长,三份检讨交上去就算了事。

      陆慕心当场就想拍桌欢呼,被魏凡智一把按住。

      “安分点。”

      唐易却在听见“停课”两个字时,侧头飞快看了周亦然一眼。

      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亮,几乎要溢出来。

      周亦然被他看得不自在,笔尖在草稿纸上顿出一个小墨点。

      “看我干什么。”他声音轻淡。

      唐易凑近一点,气息擦过他耳廓:“看你等会儿跟我一起落跑。”

      周亦然耳尖一热,别过脸不理他。

      下课铃一响,唐易就收拾得比谁都快,单手把书包甩到肩上,站在桌边等他。

      那姿态明晃晃——我只等你一个。

      班里几道暧昧视线来回扫,陆慕心在前面憋笑,魏凡智假装看书,耳朵却竖得老高。

      周亦然被看得头皮发麻,抓起书包就走。

      唐易立刻跟上,顺手替他把后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还残留着上午雨后的湿气,阳光从窗缝斜斜切进来,落在两人脚边。

      一路没什么人。

      唐易就走在他外侧,不远不近,却把所有可能撞到他的地方都挡得干干净净。

      “你家往哪边走?”唐易先开口。

      “不回家。”周亦然淡淡道,“我在外边租了房子。”

      唐易脚步微顿。

      他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些没人陪伴的夜晚,想到了晕血时惨白的脸,想到了梦里那句“别留下我一个”。

      心口轻轻一涩。

      “那我送你回去。”

      不是问句,是笃定。

      周亦然没拒绝。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再也硬不起心肠。

      出租屋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和周亦然这个人一样,清冷又规矩。

      玄关只有一双男士拖鞋。

      唐易换鞋时看了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悄悄记了一笔。

      “你随便坐。”周亦然把书包放下,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我写检讨。”

      唐易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还是偏凉。

      “不急。”他喝了一口水,目光在房间里轻轻扫过,“先歇会儿。”

      周亦然没犟,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却没立刻动笔。

      阳光落在他发顶,把柔软的头发染成浅棕色。

      唐易在他床边坐下,两人之间就隔了一小步距离。

      “上午……在走廊,对不起。”唐易忽然低声说,“我不该冲动打架,害你吓成那样。”

      周亦然握着笔的手一顿。

      “不关你的事。”他声音很轻,“是我自己晕血。”

      “是我的事。”唐易盯着他的侧脸,“你是因为我才看见血。”

      周亦然没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烫得吓人。

      他沉默了很久,轻轻开口:“我小时候……见过我爸自杀。”

      一句话,轻得像叹息。

      唐易心口猛地一缩。

      “浴缸里,全是血。”周亦然声音平稳得过分,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从那以后,就见不得血。”

      唐易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没有碰他,只是站着。

      “以后不会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重得像承诺。

      “我不会让你再看见那种东西。”

      周亦然指尖微微发颤。

      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有人把他的阴影,当成自己的责任。

      唐易慢慢弯下腰,手掌悬在他头顶上方,顿了很久,才轻轻落在他发顶,揉了一下。

      很轻,很小心。

      “周亦然,”他叫他全名,语气认真得不像话,“你不用一个人扛。”

      周亦然眼眶莫名一热。

      他猛地低下头,假装翻本子,遮住自己失控的表情。

      “……知道了。”

      声音有点闷。

      唐易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没再逼他,直起身,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写检讨吧。”他笑了笑,“我陪你。”

      书桌不大,两个人一坐,胳膊就贴着胳膊。

      体温一点点渗过来,安稳又踏实。

      周亦然提笔,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写一个字。

      身边的人呼吸清浅,安安静静陪着他,不吵不闹。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不觉得孤单。

      他侧头,悄悄看了唐易一眼。

      少年垂着眼,睫毛很长,神情认真,正一笔一划写着检讨。

      明明是个校霸,字却意外的好看。

      周亦然心跳轻轻乱了一拍。

      他飞快转回头,在纸上写下第一句话。

      刚写几个字,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周亦然浑身一僵。

      唐易的手掌温热,包裹着他微凉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你手怎么一直这么凉。”唐易皱眉。

      “……天生的。”

      “那我给你捂热。”

      唐易就这么握着他的手腕,没松开,也没进一步动作,就安安静静握着。

      周亦然僵了几秒,慢慢放松下来。

      笔尖继续落下。

      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桌这头,移到那头。

      两个人,一张桌,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三份检讨,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中途周亦然困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唐易就坐在旁边,一动不动,替他挡着光,看着他安静睡颜,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等周亦然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微暗。

      他一抬头,就对上唐易的目光。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自己。

      “醒了?”唐易声音放得很轻。

      周亦然刚睡醒,声音沙哑:“……嗯。”

      “晚上想吃什么?”唐易问,“我给你做。”

      周亦然愣了:“你会做饭?”

      “小瞧我?”唐易挑眉,“除了学习不行,别的我都还行。”

      周亦然看着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很浅,却真真切切。

      唐易一下子看呆了。

      半晌,他才低低哑哑地说了一句:“周亦然,你以后多笑一点。”

      “……为什么。”

      “好看。”

      直白又坦荡,一点不掩饰。

      周亦然耳尖“唰”地红透,重新趴回手臂,把脸埋起来。

      耳尖却暴露在空气里,红得像要滴血。

      唐易看着他的样子,低低地笑出声。

      笑声温柔,落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灯没开,只有一点暮色微光。

      两个人靠得很近,呼吸缠绕。

      有些话不用讲出口。

      有些心动,从雨天那一声“哥哥”开始,就再也藏不住了。

      暮色一沉,出租屋里就浸进了淡淡的蓝。

      周亦然刚睡醒,趴在桌上,头发蹭得有点乱,眼尾还带着一点浅红。

      唐易伸手,轻轻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饿不饿?”

      周亦然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话。

      “我去做饭。”

      唐易起身,很自然地往厨房走。

      周亦然这才彻底清醒,猛地抬头:“你真会?”

      “不然呢。”唐易回头笑了笑,露出一点虎牙,“总不能让你跟着我饿肚子。”

      厨房很小,一进去就占了大半空间。唐易翻了翻冰箱,里面东西不多,却很整齐——鸡蛋、番茄、青菜、还有一把挂面。

      很符合周亦然的风格,清淡、简单、不添麻烦。

      唐易挽起袖子,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伤口已经不疼了,只是纱布还贴着。

      周亦然靠在厨房门口,安安静静看着他。

      少年站在小小的灶台前,动作熟练地洗菜、切番茄、打蛋。火光映在他侧脸,暖得一塌糊涂。

      平日里那个嚣张、散漫、动不动就打架的校霸,此刻竟温顺得寸进尺。

      周亦然心口轻轻一烫。

      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模糊的记忆,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饭。

      更没有人,会因为他晕血、因为他停课、因为他孤单,就这么闯进他的世界,安安稳稳地给他煮一碗面。

      “站在那儿干什么。”唐易回头看他,“过来帮忙。”

      周亦然走进去,乖乖递过碗。

      两人靠得极近,肩膀偶尔碰到一起,谁也没刻意躲开。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面条下锅,番茄炒蛋的香气一下子漫出来,填满
      了整个屋子。

      这是周亦然的出租屋,第一次有这么浓的烟火气。

      面煮好,唐易盛了两大碗,特意给周亦然那碗卧了个完整的荷包蛋,还多浇了一勺番茄汁。

      “尝尝。”

      周亦然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着。

      面不软不硬,汤酸甜开胃,温度刚好。

      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却很干净。

      “好吃吗?”唐易盯着他。

      “……嗯。”

      周亦然点头,眼底微微发亮。

      唐易一下子就笑了,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开心。

      吃完饭,周亦然要收拾,唐易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坐着,我来。”

      “可是——”

      “没有可是。”唐易语气强势,却很温柔,“你下午晕成那样,再乱动我可要生气了。”

      周亦然看着他的背影,没再坚持。

      他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听着厨房里的水声、碗碟碰撞声。

      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陪着,是这么安心的事。

      等唐易收拾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屋子不大,灯一开,就暖得让人不想走。

      唐易往沙发上一坐,很自然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人肩挨着肩,谁都没说话,却一点不尴尬。

      “下午在医务室……”唐易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真叫我哥哥了。”

      周亦然耳尖“唰”地一红,立刻往旁边挪了挪,假装看窗外。

      “我没有。”

      “你有。”唐易不依不饶,凑得更近,“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听错了。”

      “我不管。”唐易忽然耍赖,“反正我当真了。”

      周亦然:“……”

      他被唐易理直气壮的样子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僵硬地坐着,心跳却乱得一塌糊涂。

      唐易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没再逗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周亦然。”

      “……嗯。”

      “以后别再一个人扛着了。”

      唐易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害怕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晕血的时候……都可以找我。”

      “我不会走。”

      周亦然指尖猛地一颤。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唐易。

      灯光落在少年的眼底,亮得温柔,没有一点玩笑。

      那是他十八年人生里,从未得到过这样的温暖。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紧,最终只轻轻说了一句:“……好。”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唐易一下子就笑了,伸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真乖。”

      周亦然没躲开,任由他揉着。

      气氛一点点沉下来,暖得发烫。

      两人靠得越来越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唐易身上是淡淡的皂角香,周亦然身上是清浅的冷香,缠在一起,让人舍不得分开。

      唐易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呼吸微微一滞。

      周亦然也察觉到了危险,睫毛轻轻颤抖,却没有躲开。

      他闭上眼,等着那一步落下。

      就在这时——

      “叮咚——”

      手机突兀地响了。

      是陆慕心发来的消息,问他们明天回不回学校。

      两人同时一僵,气氛瞬间破功。

      唐易低低骂了一句,无奈地收回手,耳根也有点红。

      周亦然睁开眼,心跳还在狂跳,脸上烫得吓人。

      “很晚了……”周亦然小声说,“你要不要……”

      话说一半,他又顿住。

      其实他有点不想让他走。

      唐易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一扬:“想让我留下?”

      周亦然脸一红,没承认,也没否认。

      唐易笑得更坏了,往前凑了凑,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那我留下。”

      “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撩人:

      “你晚上睡觉老实一点,别再抱着我叫哥哥。”

      周亦然:“!!!”

      他猛地推开唐易,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又气又羞,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易哈哈大笑,伸手把人揽回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逗你的。”

      “我睡沙发就行。”

      夜里,周亦然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客厅安安静静的,唐易就在外面。

      一墙之隔。

      他抱着被子,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个人身上的温度。

      医务室的后背,雨天的伞,桌上的热面,耳边的承诺……

      还有那一声,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

      哥哥。

      周亦然把脸埋进枕头,轻轻弯了弯嘴角。

      原来有人在乎,是这种感觉。

      原来被人爱着,是这么安稳。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来,落在床头。

      这一晚,他没有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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