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盼夏07 主动。 ...
-
医务室在教学楼最偏僻的一角,常年安静,只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地飘在空气里。
唐易一脚踹开虚掩的门,动作轻得不像他,小心翼翼把周亦然放在里侧的单人床上。
床很窄,一躺上去,就只剩小小的一片空间。
校医不在,大概是下雨没来得及赶过来。
唐易顾不上找,先拉过被子,轻轻盖在周亦然身上。
少年浑身还是冰凉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平日里那股冷淡疏离的劲儿全散了,只剩下脆弱。
唐易蹲在床边,盯着他苍白的唇,心口那股躁怒还没完全褪去,又被另一种更闷更慌的情绪压住。
他刚才……是真的吓到了。
唐易抬手,想碰一下他的额头,又在半空中顿住,最后只是轻轻攥成拳。
晕血。
浴缸。
割腕。
亲生父亲。
那些零碎的词在他脑子里乱转,每一个都扎得人心口发疼。
他以前只觉得周亦然冷淡、不爱说话、成绩好得离谱,却从来没想过,这人安静的表象底下,埋着这么深的阴影。
周亦然轻轻哼了一声,眉头皱着,像是还陷在噩梦里面。
“别……”
他声音细若蚊蚋,“别留下我一个……”
唐易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伸手,按住他冰凉的手。
“我在。”
他压低声音,一遍一遍,像哄小孩一样,“难受就靠着我,有我在呢。”
周亦然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下意识回握了一下。
很轻,却很用力。
唐易整个人都僵住。
他的手很大,带着常年打球的薄茧,温热干燥;周亦然的手凉、细、骨节分明,一握就像是能完全裹进掌心。
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乱撞。
他不敢动,就这么蹲在床边,任由周亦然抓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亦然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一点点清晰。
消毒水味、白色的窗帘、窗外还没停的雨,以及……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唐易。
他愣了几秒,才慢慢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雨天、公交车、教室、打架、血、晕过去……还有背上那股安稳的温度,以及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一声——
哥哥。
周亦然耳尖“唰”地一下红了。
他猛地想抽回手,却被唐易反握得更紧。
“醒了?”唐易声音有点哑,“还晕不晕?”
周亦然别开脸,不看他,声音还有点虚:“不晕了。”
“不晕也不许乱动。”唐易松开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就是吓着了。”
指尖擦过皮肤的一瞬,温温热热的触感,让周亦然浑身都绷紧了。
他这才注意到,唐易的胳膊上还缠着临时撕下来的布条,布料已经被血浸得透出一点红。
周亦然眼神一沉,刚刚压下去的心悸又有点往上涌。
“你伤口……”
“没事。”唐易满不在乎地抬了抬胳膊,“小口子。”
“会发炎。”周亦然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处理一下。”
唐易看着他苍白的脸,明明自己还虚弱得很,却先操心别人的伤,心里那股软意又冒了出来。
“行,听你的。”
他起身,在医务室的柜子里翻出碘伏、棉签、纱布。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处理伤口。
周亦然靠在床头,看着他。
少年背对着光,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线紧绷,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全不见了,只剩下认真。
他卷起袖子,露出流畅的手臂线条,那道伤口不算浅,看着有点吓人。
周亦然下意识别开眼,呼吸微微乱了。
唐易余光瞥见,轻笑了一声:“不敢看?”
“……嗯。”
周亦然坦然承认,声音很轻,“晕血。”
“我知道。”
唐易的声音忽然放得很柔,柔得不像他。
“以后我不在,你别再看。”
周亦然一怔,抬头看他。
唐易正低头处理伤口,碘伏擦过破皮的地方,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轻声说:“以前的事,我不问。”
“别怕,以后有我陪着,你哪儿也不用去。”
一句话,轻得像雨丝,却重重砸在周亦然心上。
他活了十八年,习惯了一个人扛,一个人忍,一个人在深夜被噩梦缠得喘不过气。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
难受就靠着我,有我在呢。
别怕,以后有我陪着,你哪儿也不用去。
.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棉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唐易包扎好,随手把垃圾丢进垃圾桶,转身回来,就对上周亦然怔怔的目光。
少年平时冷淡得像一潭深水,此刻眼底却有点乱,有点软,还有点他从未见过的茫然。
唐易心口一热,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一点。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呼吸交缠。
他能清晰看见周亦然微微泛红的耳尖,长长的睫毛,还有因为虚弱而微微泛红的眼角。
“周亦然。”
唐易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点蛊惑,“你再这么看着我,我要当真了。”
周亦然猛地回神,立刻闭上眼,侧过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我没有。”
“你有。”唐易低笑,“你看着我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
“……”
周亦然闭着眼不说话,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口。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在一个人面前,这么手足无措。
唐易看着他这副别扭又乖巧的样子,心都要化了,没再逗他,只是伸手,轻轻把他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捋到后面。
动作很轻,很温柔。
“再躺一会儿,”他说,“等雨小一点,我送你回教室。”
周亦然没睁眼,轻轻“嗯”了一声。
被子里很暖,身边有人,消毒水味也不那么刺鼻了。
他本来还紧绷着,在唐易安稳的气息里,竟然一点点放松下来。
迷迷糊糊间,他又快要睡着。
朦胧里,他感觉有人轻轻坐在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一道很低很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难受就靠着歇会儿,有我在呢,我陪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周亦然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睁眼,却悄悄往被子里缩了缩。
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医务室里,暖光安静,两个人,一静一动,一冷一热。
.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带上时,雨声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细密的雨丝敲在窗上,沙沙地响。
周亦然脸色已经缓了过来,只是还有点没力气,被唐易半扶半护着走在走廊里。
明明只是正常的搀扶,可两人靠得近,袖口擦着袖口,肩膀挨着肩膀,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还没走到教室门口,里面已经闹哄哄一片。
刚才那场走廊混战,早就在年级里传遍了——10班校霸唐易护短冲去12班打人,万年第一清冷学霸周亦然居然也动手了,最后八个人被教导主任一锅端。
最离谱的是,打架打到一半,学霸直接晕在走廊,校霸二话不说背着人冲去医务室,连处分都顾不上。
此刻窗户边虽然没人敢明目张胆地看,但门缝里、桌底下、假装低头捡笔的眼睛,全黏在门口。
唐易先一步推开门。
“吱呀”一声。
全班瞬间安静如鸡。
下一秒——
不知道谁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紧接着全班都心照不宣地起哄。
“喔——”
“易哥回来了!”
“周哥没事吧!!”
陆慕心“腾”地站起来,激动得差点掀桌:“我靠!周哥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魏凡智也立刻看过来,眼神里全是担忧,只是没好意思像陆慕心那样咋咋呼呼。
唐易扫了一圈,眼神一斜,自带一股“再吵一句试试”的霸气,可嘴角却没真的往下压。
“吵什么。”
他语气随意,“人好好的。”
说着,他扶着周亦然走到座位旁,动作自然得不像话,先伸手把椅子擦了擦,才让他坐下。
这一幕落在全班眼里。
吃瓜群众眼睛都亮了。
——校霸给学霸擦椅子??
——这是那个平时拽上天的唐易??
周亦然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耳尖微微发烫,坐下就低头翻开课本,假装认真预习。
可他没注意到,自己越是冷淡,唐易就越是想逗他。
唐易挨着他坐下,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
“真没事了?”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周亦然指尖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刚才在医务室,”唐易拖长了调子,坏心眼地往他耳边凑,“某人可是叫我哥哥来着。”
周亦然浑身一僵,课本都差点拿歪。
他侧头瞪了唐易一眼,眼神清冷,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小猫伸爪子,软乎乎的。
“闭嘴。”
声音又轻又短,带着点恼羞成怒。
唐易低低地笑出声,胸腔震动,连带着肩膀都微微晃。
笑得周亦然心尖发麻,干脆彻底不理人,把脸转向窗户。
前座的陆慕心跟魏凡智交换了一个眼神。
——懂了。
——彻底懂了。
——这俩绝对有问题。
没过多久,班主任匆匆走进教室,脸色有点复杂。
“刚才教导处的通知,我跟你们说一下。”
全班立刻安静。
“这次打架事件,影响恶劣。”班主任顿了顿,“唐易、周亦然、魏凡智、陆慕心,还有12班那四个人,全部停课三天,每人三份检讨,明天早上交上来。家长……暂时先不请,看你们后续表现。”
众人松了口气。
不请家长,已经是从轻发落。
陆慕心偷偷比了个耶,魏凡智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松了眉。
只有唐易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听见“停课”两个字,眼睛微微一亮,偏头看向周亦然。
——停课。
——也就是说,明天,后天,大后天,他可以跟周亦然单独待三天。
唐易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周亦然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用眼神问:干嘛。
唐易用口型回他:明天,我去找你。
周亦然:……
他别开脸,假装没看见,耳根却又红了。
上午剩下的课,两人都没怎么听进去。
窗外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桌面上,暖得让人犯困。
周亦然撑着下巴,眼神放空。
忽然,桌底下,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周亦然浑身一僵。
他猛地低头。
唐易的手,正大喇喇地伸在两人座位中间,指节分明,温热干燥,就贴在他的手旁边,没敢真的握住,只是轻轻、轻轻地蹭了一下。
周亦然心跳瞬间乱了。
他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讲台,老师正低头写板书,没注意下面。
他又低头,用眼神警告唐易:拿开。
唐易偏偏不。
他不仅不拿开,还微微蜷起手指,轻轻勾了勾周亦然的小指。
一下。
又一下。
软得要命。
周亦然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想缩,却被唐易轻轻扣住。
不是用力攥紧,是很轻、很小心地扣着,像是怕弄疼他。
桌底下,两只手悄悄牵在一起。
一个微凉,一个温热。
一个僵硬,一个放松。
一个被动,一个主动。
周亦然的脸一点点烧起来,从脸颊到耳尖,
再到脖子,全都泛红。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只能任由唐易牵着。
讲台上老师讲的内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医务室里那句“以后有我在”,
是走廊里稳稳的后背,
是刚才耳边的轻笑,
是现在桌底下,不肯松开的温度。
前座的魏凡智从课本缝隙里往后瞄了一眼。
正好看见——
他家清冷学神同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而平时拽上天的唐易,正低着头,嘴角翘得老高,桌底下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
魏凡智:“……”
他默默转了回去,拍了拍陆慕心的肩膀。
“别回头。”
“怎么了?”
“咱们俩,最好什么都没看见。”
陆慕心一脸懵,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魏凡智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日子长着呢。”
教室里,阳光正好,书页轻翻。
讲台上是知识,讲台下是心动。
有人假装认真听课,有人偷偷藏着温柔。
唐易侧头,看着身边人紧绷却泛红的侧脸,在心里轻轻笑。
——周亦然。
——你跑不掉了。
——那一声哥哥,我记一辈子。
.
教导处的处罚下来时,全班都松了口气。
不停课一整天,只停下午半天,不用请家长,三份检讨交上去就算了事。
陆慕心当场就想拍桌欢呼,被魏凡智一把按住。
“安分点。”
唐易却在听见“停课”两个字时,侧头飞快看了周亦然一眼。
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亮,几乎要溢出来。
周亦然被他看得不自在,笔尖在草稿纸上顿出一个小墨点。
“看我干什么。”他声音轻淡。
唐易凑近一点,气息擦过他耳廓:“看你等会儿跟我一起落跑。”
周亦然耳尖一热,别过脸不理他。
下课铃一响,唐易就收拾得比谁都快,单手把书包甩到肩上,站在桌边等他。
那姿态明晃晃——我只等你一个。
班里几道暧昧视线来回扫,陆慕心在前面憋笑,魏凡智假装看书,耳朵却竖得老高。
周亦然被看得头皮发麻,抓起书包就走。
唐易立刻跟上,顺手替他把后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还残留着上午雨后的湿气,阳光从窗缝斜斜切进来,落在两人脚边。
一路没什么人。
唐易就走在他外侧,不远不近,却把所有可能撞到他的地方都挡得干干净净。
“你家往哪边走?”唐易先开口。
“不回家。”周亦然淡淡道,“我在外边租了房子。”
唐易脚步微顿。
他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些没人陪伴的夜晚,想到了晕血时惨白的脸,想到了梦里那句“别留下我一个”。
心口轻轻一涩。
“那我送你回去。”
不是问句,是笃定。
周亦然没拒绝。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再也硬不起心肠。
出租屋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和周亦然这个人一样,清冷又规矩。
玄关只有一双男士拖鞋。
唐易换鞋时看了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悄悄记了一笔。
“你随便坐。”周亦然把书包放下,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我写检讨。”
唐易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还是偏凉。
“不急。”他喝了一口水,目光在房间里轻轻扫过,“先歇会儿。”
周亦然没犟,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却没立刻动笔。
阳光落在他发顶,把柔软的头发染成浅棕色。
唐易在他床边坐下,两人之间就隔了一小步距离。
“上午……在走廊,对不起。”唐易忽然低声说,“我不该冲动打架,害你吓成那样。”
周亦然握着笔的手一顿。
“不关你的事。”他声音很轻,“是我自己晕血。”
“是我的事。”唐易盯着他的侧脸,“你是因为我才看见血。”
周亦然没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烫得吓人。
他沉默了很久,轻轻开口:“我小时候……见过我爸自杀。”
一句话,轻得像叹息。
唐易心口猛地一缩。
“浴缸里,全是血。”周亦然声音平稳得过分,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从那以后,就见不得血。”
唐易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没有碰他,只是站着。
“以后不会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重得像承诺。
“我不会让你再看见那种东西。”
周亦然指尖微微发颤。
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有人把他的阴影,当成自己的责任。
唐易慢慢弯下腰,手掌悬在他头顶上方,顿了很久,才轻轻落在他发顶,揉了一下。
很轻,很小心。
“周亦然,”他叫他全名,语气认真得不像话,“你不用一个人扛。”
周亦然眼眶莫名一热。
他猛地低下头,假装翻本子,遮住自己失控的表情。
“……知道了。”
声音有点闷。
唐易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没再逼他,直起身,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写检讨吧。”他笑了笑,“我陪你。”
书桌不大,两个人一坐,胳膊就贴着胳膊。
体温一点点渗过来,安稳又踏实。
周亦然提笔,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写一个字。
身边的人呼吸清浅,安安静静陪着他,不吵不闹。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不觉得孤单。
他侧头,悄悄看了唐易一眼。
少年垂着眼,睫毛很长,神情认真,正一笔一划写着检讨。
明明是个校霸,字却意外的好看。
周亦然心跳轻轻乱了一拍。
他飞快转回头,在纸上写下第一句话。
刚写几个字,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周亦然浑身一僵。
唐易的手掌温热,包裹着他微凉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你手怎么一直这么凉。”唐易皱眉。
“……天生的。”
“那我给你捂热。”
唐易就这么握着他的手腕,没松开,也没进一步动作,就安安静静握着。
周亦然僵了几秒,慢慢放松下来。
笔尖继续落下。
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桌这头,移到那头。
两个人,一张桌,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三份检讨,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中途周亦然困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唐易就坐在旁边,一动不动,替他挡着光,看着他安静睡颜,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等周亦然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微暗。
他一抬头,就对上唐易的目光。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自己。
“醒了?”唐易声音放得很轻。
周亦然刚睡醒,声音沙哑:“……嗯。”
“晚上想吃什么?”唐易问,“我给你做。”
周亦然愣了:“你会做饭?”
“小瞧我?”唐易挑眉,“除了学习不行,别的我都还行。”
周亦然看着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很浅,却真真切切。
唐易一下子看呆了。
半晌,他才低低哑哑地说了一句:“周亦然,你以后多笑一点。”
“……为什么。”
“好看。”
直白又坦荡,一点不掩饰。
周亦然耳尖“唰”地红透,重新趴回手臂,把脸埋起来。
耳尖却暴露在空气里,红得像要滴血。
唐易看着他的样子,低低地笑出声。
笑声温柔,落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灯没开,只有一点暮色微光。
两个人靠得很近,呼吸缠绕。
有些话不用讲出口。
有些心动,从雨天那一声“哥哥”开始,就再也藏不住了。
暮色一沉,出租屋里就浸进了淡淡的蓝。
周亦然刚睡醒,趴在桌上,头发蹭得有点乱,眼尾还带着一点浅红。
唐易伸手,轻轻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饿不饿?”
周亦然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话。
“我去做饭。”
唐易起身,很自然地往厨房走。
周亦然这才彻底清醒,猛地抬头:“你真会?”
“不然呢。”唐易回头笑了笑,露出一点虎牙,“总不能让你跟着我饿肚子。”
厨房很小,一进去就占了大半空间。唐易翻了翻冰箱,里面东西不多,却很整齐——鸡蛋、番茄、青菜、还有一把挂面。
很符合周亦然的风格,清淡、简单、不添麻烦。
唐易挽起袖子,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伤口已经不疼了,只是纱布还贴着。
周亦然靠在厨房门口,安安静静看着他。
少年站在小小的灶台前,动作熟练地洗菜、切番茄、打蛋。火光映在他侧脸,暖得一塌糊涂。
平日里那个嚣张、散漫、动不动就打架的校霸,此刻竟温顺得寸进尺。
周亦然心口轻轻一烫。
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模糊的记忆,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饭。
更没有人,会因为他晕血、因为他停课、因为他孤单,就这么闯进他的世界,安安稳稳地给他煮一碗面。
“站在那儿干什么。”唐易回头看他,“过来帮忙。”
周亦然走进去,乖乖递过碗。
两人靠得极近,肩膀偶尔碰到一起,谁也没刻意躲开。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面条下锅,番茄炒蛋的香气一下子漫出来,填满
了整个屋子。
这是周亦然的出租屋,第一次有这么浓的烟火气。
面煮好,唐易盛了两大碗,特意给周亦然那碗卧了个完整的荷包蛋,还多浇了一勺番茄汁。
“尝尝。”
周亦然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着。
面不软不硬,汤酸甜开胃,温度刚好。
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却很干净。
“好吃吗?”唐易盯着他。
“……嗯。”
周亦然点头,眼底微微发亮。
唐易一下子就笑了,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开心。
吃完饭,周亦然要收拾,唐易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坐着,我来。”
“可是——”
“没有可是。”唐易语气强势,却很温柔,“你下午晕成那样,再乱动我可要生气了。”
周亦然看着他的背影,没再坚持。
他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听着厨房里的水声、碗碟碰撞声。
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陪着,是这么安心的事。
等唐易收拾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屋子不大,灯一开,就暖得让人不想走。
唐易往沙发上一坐,很自然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人肩挨着肩,谁都没说话,却一点不尴尬。
“下午在医务室……”唐易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真叫我哥哥了。”
周亦然耳尖“唰”地一红,立刻往旁边挪了挪,假装看窗外。
“我没有。”
“你有。”唐易不依不饶,凑得更近,“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听错了。”
“我不管。”唐易忽然耍赖,“反正我当真了。”
周亦然:“……”
他被唐易理直气壮的样子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僵硬地坐着,心跳却乱得一塌糊涂。
唐易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没再逗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周亦然。”
“……嗯。”
“以后别再一个人扛着了。”
唐易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害怕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晕血的时候……都可以找我。”
“我不会走。”
周亦然指尖猛地一颤。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唐易。
灯光落在少年的眼底,亮得温柔,没有一点玩笑。
那是他十八年人生里,从未得到过这样的温暖。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紧,最终只轻轻说了一句:“……好。”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唐易一下子就笑了,伸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真乖。”
周亦然没躲开,任由他揉着。
气氛一点点沉下来,暖得发烫。
两人靠得越来越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唐易身上是淡淡的皂角香,周亦然身上是清浅的冷香,缠在一起,让人舍不得分开。
唐易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呼吸微微一滞。
周亦然也察觉到了危险,睫毛轻轻颤抖,却没有躲开。
他闭上眼,等着那一步落下。
就在这时——
“叮咚——”
手机突兀地响了。
是陆慕心发来的消息,问他们明天回不回学校。
两人同时一僵,气氛瞬间破功。
唐易低低骂了一句,无奈地收回手,耳根也有点红。
周亦然睁开眼,心跳还在狂跳,脸上烫得吓人。
“很晚了……”周亦然小声说,“你要不要……”
话说一半,他又顿住。
其实他有点不想让他走。
唐易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一扬:“想让我留下?”
周亦然脸一红,没承认,也没否认。
唐易笑得更坏了,往前凑了凑,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那我留下。”
“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撩人:
“你晚上睡觉老实一点,别再抱着我叫哥哥。”
周亦然:“!!!”
他猛地推开唐易,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又气又羞,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易哈哈大笑,伸手把人揽回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逗你的。”
“我睡沙发就行。”
夜里,周亦然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客厅安安静静的,唐易就在外面。
一墙之隔。
他抱着被子,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个人身上的温度。
医务室的后背,雨天的伞,桌上的热面,耳边的承诺……
还有那一声,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
哥哥。
周亦然把脸埋进枕头,轻轻弯了弯嘴角。
原来有人在乎,是这种感觉。
原来被人爱着,是这么安稳。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来,落在床头。
这一晚,他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