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雨》苏轻染

16、盼夏06 医务室。

　　清晨的雨丝还在淅淅沥沥地落着，打在窗沿上，织成一片模糊又安静的雾。

　　周亦然醒得不算晚，却没像往常一样骑着单车扎进风里。

　　雨天路滑，也懒得折腾，他随手拎起斜靠在门边的书包，撑开一把黑色的伞，独自走向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雨不大，却绵密，空气里浸着微凉的湿意，混着泥土与青草的味道，让人提不起什么精神。

　　因为下雨，整条街都比平时慢了半拍，行人寥寥，连公交车都来得迟了些。

　　到校时，教室里连一半人都没有。

　　桌椅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同学趴在桌上补觉，或是低头翻着课本。

　　和周亦然关系还算熟的几个人里，唯独唐易没来，魏凡智和陆慕心倒是安安稳稳坐在位置上。

　　只是……

　　周亦然的目光淡淡扫过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陆慕心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这人平日里踩点进班都是常态，今天居然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实在反常。

　　周亦然没多想，也没打算过问。他从教室后门轻手轻脚走进去，身形慵懒，步伐散漫，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书包往桌肚里一塞，便直接趴在了桌面上，阖眼准备补个回笼觉。

　　陆慕心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权当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安静的间隙里，陆慕心忽然偏过头，看向了后桌的唐易的空位旁——此刻唐易还没到，可他目光一转，却落在了刚进门不久、正揉着眉心的魏凡智脸上。

　　“你昨晚去哪了？”他皱着眉，语气算不上多关心，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黑眼圈这么重。”

　　魏凡智愣了一下，指尖一顿，含糊地应了声：“没去哪，打了一通宵扑克牌。”

　　这话听着就敷衍。

　　魏凡智抬眼，眉头轻轻拧起，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唐易昨晚一夜未归，他和陆慕心出去找了半晚，回来时天都快亮了，眼下乌青重得吓人，怎么可能是打牌打的。

　　可他没再追问。

　　有些事，不点破，反而更安全。

　　唐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他先是瞥了魏凡智一眼，又扫过陆慕心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狼狈，最后，目光轻轻一转，落在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周亦然身上。

　　视线在他柔软的发顶停留了好几秒，才缓缓收回。

　　没说话，他只是抬手敲了敲魏凡智的桌角：“让让。”

　　魏凡智下意识挪开腿，唐易便侧身走出了教室，背影干脆，没留下一句解释。

　　雨还在下。

　　走廊的墙边渐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伞，五颜六色挤在一起，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地面积起一小片湿痕。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过，唐易才慢悠悠地晃回教室。

　　他刚把书包往桌上一放，眼神随意一扫，脸色便瞬间沉了下去。

　　陆慕心嘴角破了一块，眼角泛着青；魏凡智额角贴着一小块创可贴，脸颊也微微肿着。

　　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一点点抿成了冷硬的直线。

　　唐易上前一步，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陆慕心的脑袋，下巴微扬，垂着眼睨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冷意：“你们俩怎么弄的？”

　　陆慕心垂着眼，还是那句早就编好的话：“闹矛盾，打了一架。”

　　周亦然在这时微微抬了抬眸，看了一眼，又毫无留恋地重新趴回去，继续睡。

　　“闹矛盾？”唐易一声低笑，却半点温度都没有，“两个傻不拉叽、屁心眼没有的憨憨能打起来？你他妈的当我是傻逼？”

　　他声音根本没压，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

　　一瞬间，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来，连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都停了。

　　魏凡智心头猛地一跳。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浮上来，快要冲破那层伪装，可还没等他抓住，唐易已经直接开口，语气冷得像冰：“是不是12班那几个人？”

　　陆慕心脸色一白，猛地转头，冲着一旁假装冷战、一言不发的魏凡智就骂：“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我就说了，易哥根本不上当！”

　　魏凡智被戳穿，尴尬地扭过脸，耳根微微发烫。

　　他这一刻才恍然大悟。

　　12班。

　　就是昨晚在巷子里堵着他们、满嘴污言秽语的那几个人。

　　看魏凡智和陆慕心这挂彩的程度，对方恐怕不止两个人。

　　唐易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冷，表情凌厉得吓人，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问句，是命令。

　　一个“说”字，从他齿间碾出来，沉得像块铁。

　　全班都惊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唐易是学校里默认的校霸，性子野，不爱管闲事，平日里懒懒散散漫不经心，除了偶尔对祝佳雨上心一点，对什么都无所谓。

　　高一开学那次动真格发狠打人，是这两年来唯一一次。

　　谁也没想到，他会因为魏凡智和陆慕心脸上的一
　　点伤，气成这样。

　　魏凡智见他是真的动怒，不敢再瞒，压低声音，一五一十地说了：“昨晚我和陆慕心出去找你，在烧烤店碰到那帮孙子。就是巷子里嚼舌根那两个，当着我们的面故意说难听的话，还往我们身上扔东西挑衅……我和陆慕心没忍住，二对四，跟他们打了一架。”

　　话音刚落——

　　预备铃声刺耳地响起。

　　唐易二话不说，转身就冲出了教室。

　　刚从医务室拿药回来、站在后门的魏凡智被他狠狠撞了一下，手里的药袋差点掉在地上。

　　“唐易！要上课了！”

　　他在后面急喊，可对方根本不听。

　　唐易浑身裹着戾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兽，杀气腾腾，一脚直接踹开了12班的前门。

　　“哐当——”

　　一声巨响。

　　12班全班瞬间死寂，所有人齐刷刷抬头，惊愕地看向门口那个身形挺拔、眉眼桀骜的少年。

　　唐易站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脸上看不出多少愤怒，反而邪气地勾了勾唇角，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找几个人。”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像精准的猎手，在后几排快速扫荡。

　　不过两秒，便锁定了目标。

　　唐易慢悠悠走过去，指尖在其中两人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出来。”

　　接着，他走到最后一排，停在许承恩和他同桌身后，双手随意搭在两人肩上，微微弯腰，脸上挂着笑，声音压得极低，贴在他们耳边：“昨晚巷子里，有你们，是吧。”

　　许承恩脸色冷淡，硬着头皮回：“是又怎么样？”

　　“问得好。”唐易直起身，笑着看向他，眼神里却全是威胁，“不想在班里丢人，就出来。”

　　许承恩攥紧了手，目光下意识瞥向斜前方那个偷偷回头看他的女生，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终，在唐易转身往外走的那一刻，他抿紧唇，率先站了起来。

　　另外三个人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12班彻底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好事者甚至推开窗户，扒着窗台往外看。

　　魏凡智和陆慕心早已等在门外。

　　陆慕心刚喊出一声“易哥”，就被唐易打断。

　　“是这两个？”

　　他指着跟出来的两人，目光冷厉。

　　魏凡智点头。

　　唐易的视线重新落回魏凡智和陆慕心脸上——嘴角、眼角、额头，每一处伤痕都刺得他眼睛发疼。

　　下一秒。

　　他毫无预兆地转身，拳头带着风，狠狠砸向了对面人的脸。

　　“卧槽！”

　　魏凡智心里大骂一声。

　　他早就猜到唐易会冲动，可没想到会这么冲动！

　　这是在学校！在走廊！

　　就不能等放学约到校外再收拾？

　　傻缺！

　　可已经来不及了。

　　唐易第一拳落下，场面瞬间失控。

　　对方四个人像是早有准备，一拥而上，齐齐扑向唐易。

　　周亦然不知何时也从教室里冲了出来。

　　魏凡智和陆慕心更不可能看着唐易一对四，毫不犹豫加入战局。

　　八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走廊里摆满了湿漉漉的雨伞，被踢得东倒西歪，雨水溅得到处都是，混乱一片。

　　魏凡智本想拉架，可手脚根本不听使唤，一出手便是狠招。

　　直到这时众人才惊觉——这个平日里看着斯文安静的学委，战斗力居然丝毫不逊色唐易。

　　两人联手，二对四，完全碾压。

　　整栋教学楼都被惊动了。

　　每个班级的窗户前都挤满了脑袋，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没看错吧？那是周亦然？！”有人失声大叫。

　　那个永远年级第一、清冷安静、连说话都淡得像水的转学生，此刻居然也在打架里，动作利落，眼神冷冽，一点都不怯场。

　　章熙怡扒在窗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见许承恩抓起一把伞就朝唐易砸过去，急得小声喊：“太过分了！怎么能拿东西打人！”

　　唐易抬手一挡，胳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布料被划破，皮肤立刻渗出血来。

　　他眉头都没皱，反手一把抓住伞柄，猛地一拽，抬脚狠狠踹在许承恩肚子上，紧接着夺过雨伞，反手就甩了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惊雷般的怒吼炸响在楼道：

　　“干什么呢！都给我住手！！！”

　　教导主任李玲玲风风火火冲过来，一把将还把许承恩按在地上的唐易拉起来。

　　混战戛然而止。

　　八个人狼狈地站成一排，衣衫不整，脸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

　　李玲玲推了推歪掉的眼镜，气得脸色发青：“站好！都给我站好！”

　　她转头瞪向那些还在看热闹的学生：“看什么看！再看全都出来罚站！”

　　窗户前的脑袋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楼道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雨水滴落的声音。

　　李玲玲转过身，指着面前一排人，厉声问：“班级，姓名，一个个报！”

　　“12班，许承恩。”

　　……

　　“10班，陆慕心。”

　　“10班，魏凡智。”

　　轮到唐易，李玲玲咬牙切齿，不用他开口就直接念出来：“10班，唐易，又是你。”

　　唐易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不辩解，不认错。

　　李玲玲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到周亦然面前时，语气却不由自主地软了几分。

　　她认得这个孩子。

　　刚转学过来，就拿下高三年级第一，数学理综近乎满分，是全校都捧着的尖子生。

　　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打架的队伍里看见他。

　　“周亦然，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周亦然面色淡淡，没什么情绪，声音平静：“想拉架，没拉住。”

　　李玲玲：“……”

　　当她瞎吗？

　　她明明看得清清楚楚，这小子动手比谁都稳准狠。

　　有这么拉架的？

　　她压下火气，板起脸：“你们八个，影响极其恶劣！每人五份检讨，写不满意就记处分！停课，请家长，一个都跑不了！”

　　说完，便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办公楼走。

　　唐易和周亦然走在最后。

　　周亦然走得最慢，神情依旧淡然，请家长这种事，对他来说无所谓，无牵无挂，也没什么好怕的。

　　直到他的目光，不经意往下一瞥。

　　唐易的胳膊上，一道伤口正往外渗着血，鲜红的血珠顺着小臂缓缓往下滑，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刺目得要命。

　　那一瞬。

　　周亦然整个人都僵住。

　　头晕，眼花，心悸，胸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喉咙。

　　鼻腔里仿佛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填满，铺天盖地，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些被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画面，毫无预兆地破土而出。

　　浴室，白色的瓷砖，满地刺眼的红，冰冷的身体，以及母亲决绝地离开的背影。

　　那是他一辈子都甩不掉的噩梦。

　　唐易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他一扭头，就看见周亦然停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布满冷汗，眼神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完全不像是装的。

　　唐易眉头猛地一皱，立刻折身回去。

　　“你怎么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周亦然的胳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凉得吓人。

　　周亦然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视线里的人影重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像极了梦里那个被光芒裹住的黑色身影。

　　他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唐易的手腕，勉强稳住身体，嘴唇张合，呼吸急促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前面的李玲玲已经踏上了楼梯。

　　唐易当机立断，朝着前方大喊：“老师！周亦然不舒服！我先送他去医务室！”

　　不等李玲玲回头回应，他直接转身，弯腰，稳稳将浑身发软的周亦然背了起来，大步朝着医务室的方向狂奔。

　　身后，陆慕心和魏凡智对视一眼，满脸担忧。

　　“周哥不会被打内伤了吧？”

　　“呸！别乌鸦嘴，他刚才根本没中招！”

　　李玲玲气得皱眉，却也只能先押着其他人去办公室。

　　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唐易背着周亦然，跑得飞快，心脏狂跳，呼吸急促，额角的汗不断往下淌，却丝毫不敢放慢速度。

　　刚才，他清清楚楚听见，周亦然虚弱地吐出一个字。

　　“……血。”

　　唐易低头，看向自己还在流血的胳膊。

　　是被伞骨划破的那道伤口。

　　打架时打得热血上头，他半点没觉得疼，压根没放在心上。

　　可这一刻，他猛地明白了。

　　周亦然晕血。

　　而且，晕得极其严重。

　　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小时候，临安区那栋旧公寓。

　　有人在浴缸里割腕，割断了大动脉，血流了满池，人走得安安静静，第二天才被发现。

　　而那个第二天一早，亲眼目睹一切的孩子。

　　是周亦然。

　　原来他的晕血，不是天生，是阴影。

　　是刻进骨血里的恐惧。

　　唐易心口一紧，下意识抬手，轻轻捂住了周亦然的眼睛，不让他再看见那片刺眼的红。

　　明明怕成那样，为什么还要一直盯着看？

　　“小亦，别睡。”

　　唐易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一遍一遍，低声唤他。

　　周亦然趴在他的背上，意识浑浑噩噩，童年的画面与现实重叠——父亲的死，母亲的离开，无边无际的血腥味，还有此刻稳稳托着他的、温热的脊背。

　　他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安全感。

　　只是跑得太急，颠簸得厉害，原本就泛呕的胃，更是翻江倒海。

　　周亦然虚弱地闷声开口：“别跑了，慢点儿。”

　　“不行。”唐易想都不想就拒绝，语气着急，“你症状这么重，必须尽快让医生看。”

　　“又死不了。”周亦然声音发虚。

　　唐易狠狠“呸”了一声，又凶又软：“别乱说话。”

　　沉默了几秒。

　　周亦然实在忍不了那股颠簸带来的恶心，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气息微弱，却清晰地，低低叫了一声：“哥哥，你颠得我想吐。”

　　唐易脚步猛地一顿。

　　整个人僵在原地。

　　心跳骤然失控，“扑通扑通”，狂跳不止，震得耳膜发疼。

　　不知是跑太急，还是别的什么。

　　他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得彻底。

　　秋风卷着落叶，从他们身边飘过，一片梧桐叶轻轻落下，擦过他发烫的侧脸，掉在地上。

　　那一点细微的酥麻，却像电流一般，顺着皮肤，直直钻進心底最软的地方。

　　牢牢占据。

　　再也挪不开。

　　后来很多年，唐易无数次在梦里重复这一幕。

　　他背着周亦然，在秋日的雨里不要命地奔跑，仿佛只要跑得足够快，那些生活给予的苦难、伤害、阴影，就永远追不上他们。

　　而周亦然那一声轻软的“哥哥”。

　　他记了一辈子。

　　唐易回过神，声音微微发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你刚才叫我什么？”

　　周亦然闭着眼，气息微弱：“哥。”

　　“你明明叫了哥哥。”

　　“……你听错了。”

　　唐易没再逼问，只是缓缓放慢脚步，背着他，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亮着暖灯的医务室走去。

　　雨还在下。

　　可这一次，风里不再只有冷意。

　　还是早以对他怦然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