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撞鬼 两个向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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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犹豫，裴镜立刻就要跟着一跃而下。
然而向导消失的刹那，他抓空的手却再次碰到了实体。这次的触觉反馈不再是一触而逝去的柔软，而是冰冷、坚硬，就像一道横亘在前的绝对封锁，彻底截断了他寻回向导的唯一途径。
——这竟然是诊所外的地面？！
触感反馈的骤变犹如一记重锤，令裴镜从这场怪诞的梦境中猝然惊醒。
四周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严丝合缝地恢复了原状：吞噬向导的深渊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墙壁潮湿发霉的气味，身侧老旧的诊所大门还在震颤。
连带着门上挂着的风铃也乱甩着响个不停。
丁零当啷丁零当啷丁零当啷丁零当啷......
“......”
裴镜单膝伏地，一言不发。聒噪急促的风铃声搅乱了他的心跳，却又很快同频了他的心跳。
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了。
甚至快到一切都结束了之后，被狠狠撞到一旁的宁远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沈向导.......消失了。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宁远此刻的脑子一片浆糊，他想不明白，明明他们已经抵达了污染区的边界，只要走那扇诊所大门出去就安全了，可为什么被他推出去的沈向导却消失了。
不，不对。
宁远想起来刚才那个神秘哨兵是第一时间提醒过他的，是他自己......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刚......刚才我......我没反应过来，是我......”
小猴子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头上撞出的紫红淤青，此刻他整个人已经完全被一股巨大的自责和内疚淹没。
嗒——
一只手突然在他的肩上按了一下。
“污染区内不论发生什么，保持冷静是哨兵的第一要务。”
肩膀传来的短促剧痛令小猴子发出了一声痛呼。同时也让快要窒息的心得以从汹涌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预想的斥责和怒骂并没有出现，宁远只是听见对方说：“刚才的事你有责任，但不全是你的责任。”
不过短短几秒，裴镜此时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事已至此，内疚指责没有意义。这个年轻的哨兵虽有过错，但也不全是对方的错。
毕竟刚才裴镜亲自带着两人过来并确认这里是污染区的边界，而走出诊所大门出去就是回到安全的现实世界这一点也是三人共识。
“在直觉察觉到危险的第一时间，选择首先保护向导将其推出污染区的行为无可指摘。”
“只是你太慌太急，情绪先于理智先一步影响了你的判断，以至于最后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在裴镜看来，眼前这个哨兵实在太年轻，的确没有能力在刚才那样紧急的情况下做出同样的预判。
哨兵的服役期长达三十年，可即便是切实服役了三十年的哨兵也不见得次次都能不出任何错地从污染区全身而退。
不论天赋如何，最后真正能够独当一面的哨兵都是历经无数艰险，千锤百炼出来的。
“你最好牢记这次的教训，哨兵。”
这大概是进入污染区之后，裴镜最不吝惜言语的时刻。他的语速很快，语气却足够认真。
“就算是基于正确的出发点和考虑，只要中间出现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有可能会给你、你的队友、甚至污染区之外的人带来莫大的危险。”
“......”
短短两句话，宁远竟是听得哑然失声。他看向裴镜的一双眼睛变成了荷包蛋，快包不住的泪水在里面打转。
“对不起前辈，我.....我都记住了。”
他拿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用力重复道，“死都不会忘记的！”
说完又想起什么，宁远立刻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熟悉的控制器。之前他就通过这个确认了沈向导的位置和生命体征。
可惜好运总不会次次都给予眷顾，现在所有的信号都断了。宁远没能通过在向导手腕上安装的定位装置获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这样的结果在裴镜的预料之中。
“也许，这个污染区是故意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将进入污染区开始到现在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在脑子里分析了一遍。
“......啊？”
宁远感觉自从进入了这间诊所之后，遇见的每一件事都在刷新他的认知。甚至他不光听不太懂向导说的话，现在连哨兵的话也听不明白了。
他下意识重读了里面的两个关键词：“什么叫做【污染区】是【故意】的？”
小猴子试图理解。
理解不能。
从污染区出现开始，人类就从未停止过外部观测和内部调查。直至目前为止几乎所有关于污染区的情报都是无数哨兵用血和生命换来的。
在权威官方的定义中，污染区就是一处混沌的、无序的、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异常空间领域。
——这是已经被验证过的社会共识。
可为什么，这位前辈会将“污染区”放在“故意”这样的词的前面作为主语。
简直就好像......污染区是什么拥有主观意识的存在一样。
这也太荒谬了！
年轻的哨兵实在不会隐藏自己的想法，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不必太过纠结，目前还没有切实的证据，这仅仅只是一个猜测。”
但裴镜很清楚，这并非异想天开。
前两年这种论调就已经在王政高层秘密流传。去年五月开始，白塔就已经向一些精英哨兵小队下发了相关的验证任务。
“简而言之有两种可能。其一污染区拥有一定的自我意识。其二，这里存在某个拥有智慧的、能够精准控制污染区内部形态的未知畸变体。”
“相比而言，我更倾向前者。”
裴镜一边观察着这个简陋的诊所大厅，一边继续分析。
“这里的污染指数并不算太高，畸变体也只有三种：被污染的普通人类，体型庞大的螳螂，以及寄生于二者身体内部的红色线虫。种类少，危险性也不算高。逃离难度综合评定大约在C级。”
C级，普通。
一支受过专业训练的，建制完整哨兵小队进入其中，只要队长指挥得当，全员谨慎服从，做好精神防护，找到污染区边界成功逃离的概率在70%以上。
“唯一棘手的问题就是它内部地形变化的速度和频率太快了。目前白塔记载的污染区内部变化时间间隔在十几个小时到几天甚至几个月之间不等。相比而言，这里的变化频率已经到了极其反常的程度。”
于是裴镜判断：“有什么东西刺激了它。”
“刺激？前辈你是说我和沈向导？可这里之前也有很多人来过不是吗？”
宁远听得很认真，但还是没太明白这和刚才那个可怕的推测之间的逻辑联系。
“的确有很多人来过。”
裴镜拿起前台那叠厚厚的就诊记录丢给他。
“但也有很多人真的来看病然后毫无察觉地离开了，以及他们很快就带来了更多的人。也就是说，这个污染区一定概率有筛选，以及主动捕获人类的意识。”
其实到这里，这个污染区对裴镜而言仍然不算棘手。因为他能够轻易地找到污染区的边界，污染源的坐标也同样如此。
“刚才和你们分开之后，我就开始定位污染源的坐标，只要拔除污染源，这片污染区就会彻底消失。”
“——可最关键的问题就出在这个时候。”
“之前我仔细确认过，诊所的大门就是污染区的边界。这点毋庸置疑。”
裴镜的语气陡然沉了下去。
“然而在你和向导即将开门出去的那一瞬间，我发现污染区的边界消失了。”
“......？”
？？？
这句话不亚于一颗重磅炸弹，小猴子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被炸掉了，他甚至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什么......什么叫做污染区的边界消失了？！”
大佬惜字如金：“字面意思。”
“......”
宁远又开始抓头发了，挂在肩上的金丝猴幼崽晕乎乎也跟着本体一起抓。
目前人类离开污染区的办法有且只有两个，清除原始污染源令这个污染区彻底崩塌消失，或者寻找到污染区的边界离开。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污染区的边界消失了。
这可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至少宁远没听说过，哨兵的任务指南上也从未有过记载。
“也就是说门外，门外看起来是外面，实际上还是在污染区里面？我们被骗了？！”
大佬表示肯定：“对。”
宁远的脑子跟着转了三秒，然后完全没有怀疑这份情报真实性，立刻掏出通讯器向队内频道传递这个关键信息。
“队长！阿恒姐！污染区的边界消失了！”
他很着急，接连重复了五遍。
他们小队内部通讯也断了，断开前队长那边一直保持静默没有回复，许恒则是显示掉线状态。
可这份情报太重要了，万一信号恢复了一秒，也许他的队友就能看到。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能不能看见这么重要的情报......”
裴镜不认识他口中的“阿恒姐”，但他当初发现宁远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女哨兵。
两个人一个理智尚存轻度畸变，一个陷入狂化全身畸变。
彼时时间紧迫，救人只能二选一。
但现在宁远却像是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或者说在他的认知中许恒只是和队长一样，跟自己走散了。
小猴子下意识抓了抓脖子，那里的皮肤出现了菌丝般像四周延伸的蓝色毛细血管——这是注射.精神稳定剂之后的特殊表征。
其作用原理和普通的镇定剂完全不同，后者靠控制人体激素的分泌达到抑制情绪的作用，而精神稳定剂则主要作用于人脑记忆控制的区域。
注射过后，它会将人体最痛苦的记忆暂时覆盖，在短时间内直接消除该记忆所触发的情绪和情感，以达到迅速强行稳定哨兵混乱崩溃精神状态的目的。
当被注射人仔细去回想相关记忆的时候，他们会自己补上一段并不存在但符合逻辑和自我认知的内容。
——就像此时此刻的宁远。
他全然相信了裴镜的推测，也逐渐开始理解。
“所以前辈你刚刚说的【故意】，是指污染区故意展露了边界引诱我们，而看似是安全生路的边界其实是抓捕我们陷阱？”
这也就可以解释当初他们找回沈忘心之后，前往寻找边界的过程为什么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到一只畸变体都不曾出现。
“不太准确。”
裴镜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指尖，反应过来后很快收敛了这个动作。而宁远完全没注意，他还在试图跟上对方的逻辑。
“与其说是‘我们’，我更倾向于猜测它的目标只有我们当中的一个人。”
——只有那个叫做沈忘心的向导。
也许从沈忘心被哨兵挟持进入污染区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被污染区盯上且势在必得的猎物了。
所以即便当时宁远没有推那一把，向导有可能也会因为其他原因坠.落下去。
“目标是沈向导？”
宁远立刻意识到他说的人是谁。
“那我们得马上去救他才行！”
不论是出于保护向导的基本义务，还是个人情感，甚至为了获得有关这处特殊污染区的更多情报。他们都必须立刻执行救援向导的任务。
然而在这种危机时候，裴镜却不见半分着急之色。他在那张老旧的掉皮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颗旁边的毛线球在手里捏来捏去。
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来这间诊所是因为一份秘密情报：二十年前曾经有一个哨兵找到了一种不通过向导的净化精神污染的方法。
那个哨兵成功了，可惜也消失了。
最后的线索指向了这个小诊所。
然而裴镜进来后还没怎么调查自己的事，就一直在救人。本以为把两个人送出污染区就能继续调查，结果意外又发生了。
“——现在救不了。”
小猴子抱着枪一愣，他子弹都上好膛了：“为什么？”
“向导的位置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和污染源的坐标同步变化，频率很快，简直就像一串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数字密钥。”
裴镜能够看清，可当他看清的一瞬间，‘密钥’就又变了。
这也就意味着，这座污染区在以这种方式故意把沈忘心藏了起来。
因为之前裴镜在变幻莫测的地形中精准地找到了向导，所以它判断自己没有办法规避哨兵的感知探查，只能靠不断变换坐标的方式让对方即便能够即时探查出向导的位置也无法前来救援。
“那沈向导现在岂不是很危......”
宁远担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镜截断了话头。
“放心，他的精神体状态很好，也就意味着目前为止并没有生命危险。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等它停下来，或者找到它的移动规律，想办法预判一个确定的位置坐标。”
“啊？你能感知到沈向导的精神体？”
小猴子的语气惊诧道不可思议。
“怎么做到的？难道说前辈你.....哇你......”
“......”
这个问题令裴镜诡异地沉默了，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在紧跟着提出问题的人就自顾自地帮他给了答案。
“这样的感知距离和精准性简直......简直恐怖......呃，我是说厉害！”
宁远现在再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惊叹来形容了。如果不是时间地点气氛都不对，他甚至都有点想跟大佬合个影。
“简直太厉害了！这种五感之上的高级感知技能我都只在书上看过呢！据说A级以下完全不可能学会，你竟然可以......哇塞！”
“这就是A.级哨兵的实力吗？原来A.级大佬这么厉害......我的天哪！”
作为一个出身偏远乡下的小哨兵，他想象力的极限也就到这里了。
“......”
裴镜仍旧沉默着，一手把玩着毛线球，一手抵在额头上。
他在思考——
对啊，沈忘心的精神体状态如何，自己这个与其素未谋面的哨兵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一般而言，哨兵对向导的感知比任何其他存在都会更加敏锐一些。若是双方有过肉/体，或者精神体的亲密接触，感知反馈的信息精准度则会高出数倍。
如果是进行过精神结合这样紧密链接的哨向，双方甚至可以进行一定程度的心灵感应。
然而在以上种种铁律般的设定前提下——
此刻在裴镜的感知网络中，那颗小小软软的粉团子简直亮得就像一颗2000瓦大灯泡，让他想自欺欺人装作没看见都难。
——这！就！很！离！谱！
其匪夷所思的程度放在普通人身上，基本等于没睡过，但莫名其妙竟然就怀上了。
对一个从幼年觉醒之后就从未接触过向导的哨兵来说，这跟大白天可能撞鬼了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因为他一定是撞鬼了！
该死，这个诡异的污染区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记事起，裴镜难得有如此心绪波澜起伏，无法平静的时刻。
简称：有点破防。
然而更难以接受的事情还在后面：由于向导精神体的坐标在不间断快速移动，反馈回来的画面就像无数的粉色星星在疯狂闪烁。每一颗都在裴镜最私密的精神感知中无比嚣张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对哨兵而言，就类似于一个顶级社恐的内向人士将房门重重反锁，正缩在自己的被窝里惬意享受私人空间的时候，突然有人拎着一台巨无霸音响像鬼一样冲进他家，一脚踹开卧室，抬手就掀了被子钻到他怀里蹦迪。
而受害者本人还不能逃。因为需要实时确认向导的位置，裴镜根本不能解除感知。
最后，他只能选择尝试跟身边唯一的人类说话，长篇大论地带着这个菜鸟哨兵进行有关污染区的逻辑推测和分析，企图以此转移注意力。
效果很明显！
明显没有任何效果！！！
如果不是确认自己已经彻底封锁了精神屏障，裴镜都怀疑自己遭受了严重的精神污染以至于出现了如此诡异的幻觉。
——沈忘心。
沈忘心沈忘心沈忘心沈忘心沈忘心沈忘心......
无论默念多少遍，这个名字于他而言仍然陌生。
来来回回翻遍所有记忆，裴镜最终确信自己在今晚之前从未跟这个精神体怪异的向导有过任何交集，就连名字也是几分钟前才刚刚知道。
更何况对方的精神体外形如此奇特，如果见过他绝不会没有任何印象。
至于所谓的亲密接触就更是无从谈起，不论是和向导本人还是那只长得像粉色果冻的精神体都是。退一万步讲，裴镜和对方唯一的接触就只有隔着手套碰了一下。
......会不会真的是幻觉？
思及至此，裴镜忍不住又去确认了一遍向导精神体的位置。
无数感知触点编织而成的巨大精神网络中，代表向导的粉色光点在变化莫测的位移中明灭闪烁，交织流转。
如同一片在流动中融化的星云。
而星光的另一端，沈忘心在陌生的房间里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倚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姿态松弛，看起来像是刚从午间小憩中醒来。身上仍套着一件白大褂，只是原本断掉的左袖不知为何完好无缺。
不远处的白色窗帘忽地掀起，一截阳光被风抓进来撞在墙上，拓印出一道浅色光斑。
光斑里，有一团形态饱满的影子在动。
“哈！原来是这样......原来我在你心里只是那个人的替代品。”
房间里电视的声音被调的很小，但主角剧烈的情绪波动却丝毫不受影响。
“也对。你生来就是s级哨兵，你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爱上我这个低级向导呢。”
“是我蠢，蠢到竟把那一晚错误的温存当了真......”
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
一颗又一颗黄豆大的液珠接连从粉色粘液的身上冒出来，滚落，又在落地的刹那又重新融入身体。
小家伙颤抖着，真情实感地跟着主角哭到融化。
沈忘心似乎对这样的画面早已习惯，他起身找到遥控器。
然后毫不留情地，换台。
“各位观众中午好，这里是嵘城午间新闻速递。据悉，近日“极乐肽”的销量再创新高。对哨兵感官过载和精神污染的疗效极好，被许多人称之为‘人工向导素’......”
在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和小果冻吱哇乱叫的声音中，沈忘心拉开窗帘，看见了对面的建筑大楼。
楼体侧面嵌着一列漆红的金属文字——嵘城市哨兵医院二号楼。
那是专门为哨兵提供医疗的医院。
哨兵和普通人外形上看起来没差，但在前者觉醒的那一刻开始，二者的身体素质乃至基因上的差距就不可同日而语了。衣食住行，尤其是医疗方式都必须和普通人区分开。
沈忘心盯着那栋医院大楼看了片刻，觉得很眼熟。之前他被两个哨兵挟持进入隔离区的时候，看见过张记诊所所在大楼的外轮廓。
二者很像，只是一个看起来洁白崭新，一个看起来年久失修。
“咚咚。”
就在这时，有护士敲门进来，语气急促。
“抱歉，林医生，打扰您午休了。刚才治安中心送来了一个B级哨兵，精神污染非常严重，需要立刻进行精神净化手术，院长叫您立刻过去。”
林医生？
沈忘心眉梢微调，忽然在白大褂的衣兜里摸到一块金属胸卡。
上面写着：哨兵精神科主任医师——林敏。
......林敏？
这个名字让沈忘心想起了进入诊所时，那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太太。
彼时她就坐在那张掉皮的老旧沙发上，在手里钩织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毛线小物。
腕上的住院标识腕带上面也写着这个名字。
[林敏，女。]
[病状诊断：精神图景萎缩症-晚期。]
会是同一个人吗？
沈忘心漫不经心地想着，随手把胸卡别好。
他对护士笑着道：“那走吧。”
一听说要走，小果冻也不闹脾气了。它立刻关了电视弹过来，黏黏糊糊地贴在青年的裤脚上。
走出房间后，沈忘心发现这里的医护，病人很少，目光所及之处都显得空荡荡的，还有不少运输员正在打包医疗仪器。
沈忘心问：“他们在做什么？”
护士的语气有点诧异：“林医生你忘了吗？最近的隔离区爆发了大面积污染病，我们医院也因此要搬迁到内环去。”
“等所有人员设备和药品全都搬走之后，这里就会改成安置区开始接收因为污染病而无家可归的流民。”
她简单提了两句，就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这个哨兵本来应该送去新院区手术的，但是时间上来不及了，只能就近送到这里来。”
护士一边说，一边在前面带路，步伐很快，像是真心为急待手术的病人而感到焦灼。
前面拐个弯就是手术室，门口有其他医生正在跟哨兵的队友沟通情况。
“你们放心，林医生是我们这里最资深的哨兵精神科教授，也是精神净化手术的开创者之一。这种手术她做过不下三千例了，成功率很高的。”
“......当然。只要是手术就都会有意外情况，比如极少数人会存在后遗症，包括精神图景萎缩症，情感剥离与记忆碎片化......”
如今向导的数量稀缺，而接受过专业训练能够进行精神疏导的向导只会更少。于是，精神净化手术就成了许多哨兵被逼无奈之下的最后办法。
情况危急，哨兵的队友最后还是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而与此同时，沈忘心，或者说他人眼中的“林医生”已经换上了手术服，做好了一切术前准备工作。
急待手术的哨兵躺在台上，四肢被特制的皮带死死绑住，头发剃光了，光裸的头皮上划着线。
这一幕画面，就像是当初许恒躺在手术台上的复刻。
沈忘心对此不甚感冒，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然而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从他的口中传了出来：“之前用过极乐肽了吗？”
“Oo？”
话音刚落，小果冻忽然从手术服的衣领里面钻了出来，它盯着青年被口罩遮盖的脸，冒了个自带问号的泡。
手术室里站着的其他人都没有察觉任何异样，他们像是根本看不见这只形态奇特的精神体一样。
此时，粉色粘液伸出两只小触手掀开了青年口罩下面的一角
它探头探脑地进去这里看看，那里找找。
？？
什么都没有。
那是谁在说话？
小果冻满头问号，最后只能挠挠光溜溜的脑袋，又缩了回去。
“对，用过。”
此时，最近站着的助手回答了刚才那个莫名的问题：“他队友说之前路上抢救的时候静脉注射了2.5毫克。”
“......”
沈忘心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又有什么人叹了一口气，像是哀叹。接着，他的手握着手术刀精准地割开哨兵的头皮。鲜红的血流了出来，沿着刀尖蜿蜒游弋。
沈忘心当然不会做手术，可拿起手术刀后，他仍然和身边的助手医护配合默契，每一个动作却都无比熟练精准。
就像之前门口某个医生说的那样，这样的手术他仿佛真的做过不下三千例。
整个过程流畅而顺利，也渐渐趋近于无趣。
小果冻贴在沈忘心的耳朵边，已经咕咕叽叽问了八遍为什么还不回去看电视。
这时候沈忘心没再去接助手递过来的手术刀，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三个小时过去了。
为什么哨兵还没有追过来找他？
这个问题沈忘心也很想问八遍。
“林医生。”助手在叫他，手术室内其他几个人也都看了过来。
“......”
沈忘心没有应，只是垂眸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很轻微地抖动。
因为“林医生”想要去接助手递过来的手术刀继续手术。
但，沈忘心不想。
没有哨兵，污染区内的一切都很无趣。
“林医生——！”
助手的声音骤然拔高，将手术刀用力塞到他手里。
嗞——
沈忘心最终握住了手术刀，但刀刃也在同一瞬间割开了助手的喉咙。鲜红的血溅在向导手术服上，晕开的图案像团簇的花朵。
下一秒，旁边站着的五个医护已经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摁住了他。
“林医生。”
“林医生。”
“林医生。”
“林医生。”
他们用毫无波澜的语气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
此时沈忘心脑海里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钻进来。随之一起的，还有不属于他的情绪，情感。
那个“林医生”在试图向他灌输有关她的一切。
沈忘心抬眸，视线像一线看不见的湿冷菌丝抓住了最近的医助。下一秒，那人的手便陡然一松，反向后折，以一种扭曲到极点的姿态掐住了护士的脖子。
咔——
第一声人体骨骼拆裂的响声出现。然后紧接着就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咔咔咔咔咔咔......
五个人，五张嘴，十只手，彼此撕扯，拉拽，挤压，撕咬......
最后，沈忘心若无其事地从一堆人类残骸中走出来。他又看了一眼时间，随即径直走向门口，打算离开。
可厚重的气密门打开后，对面又是另一间布局相同的手术室。被剃光头发的哨兵躺在台上，周围站满了一圈医护助手。
他们没再试图过来抓住他，只是无声站在原地对他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地一致，看起来就像几个高度类人的蜡像。
向导目不斜视地走进去，推开下一扇门。
哗啦——
同样的手术台，同样的医护助手，同样剃光了头发的哨兵。
下一扇。
再下一扇。
沈忘心推了七次，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噢！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原因所在。
——原来是被关起来了。
怪不得这么久都没见哨兵找过来。
意识到这一点，沈忘心没再往门口走，而是转身回到了手术台旁。
“林医生，我们继续吧。”
助手幸福地微笑着，脸颊上浮现出明显的潮红。像是因向导的妥协和乖顺感到诡异的满足。他再次递来了手术刀。
沈忘心这一次没有拒绝，他拿着那把精巧漂亮的手术刀在手里把玩了片刻。
然后，一把捅进了自己的太阳穴里。
扑哧——
他显然很用力，连头都被刺入的惯性撞偏了一下。
但就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同时发出了一道撕心裂肺的女声哀嚎，那不仅仅是剧痛的惨叫，更混杂着极度的惊怒和恐惧。
整个空间剧烈地震动，所有光线开始剧烈抽搐，频闪，将周围的一切都拉扯成疯狂的影子。
而向导背后的影子骤然膨大，变形，像是两个人，一静一动，看起来扭曲而怪诞，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挣扎，妄图逃离他的身体。
沈忘心抽出手术刀，被刺破的伤口无声愈合，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道浅浅的，甚至有点漂亮的粉色缝合线。
但这还不是结束。
向导手里的刀尖再次对准了锁骨中心，悄无声息又轻而易举地刺入，好像划开的并不是人体皮肤和坚硬的胸骨，而是某种近似人体外观的未知流体物。
手术室的灯彻底灭了。
黑暗中，粉色粘液落到地上。
它仰头望了片刻，忽然从中间忽然凹陷下去，像细胞分裂那样丝滑地一分为二。
同一时刻，在哨兵的感知网络中飘渺模糊的星云消失了。
——向导的位置坐标终于定格。
裴镜猛然睁眼，“唰”地从沙发上站起，立刻就准备带着小猴子去救人。
只是还没走出一步，哨兵就骤然僵直在原地——又来了。
......完全无法理解的，跟撞鬼一样的幻觉又来了。
也许真的是他的感知能力出了问题，还是精神屏障彻底封锁的后遗症，又或者这个污染区真的出现什么灵异事件。
否则。
他怎么会感知到，有两个。
两个精神体和......
两个沈忘心。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撞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