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哨兵先生 你会再来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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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突然变得很黏沉。
近似于尸体腐烂的气味和昆虫的□□混交在一起，像是终于冲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在这狭小的空间中猛然爆发。
也许是刚才的爆炸，或者精神污染干扰了嗅觉，以至于直到看见眼前无数堆叠的残骸之后，作为哨兵的宁远竟然才猛然察觉到四周气味的异变。胃里的酸水开始一股一股在往喉咙上涌，却又被哨兵脑海中不断滋生的谜团压下去。
这么多畸变体尸体，是谁做的？
又是怎么做到的？
总不可能......是沈向导吧......
“不清楚呢。”
沈忘心盯着面前的哨兵，脸上缓慢浮现出些许苦恼的表情。
他用一种半开玩笑地语气道:“或许，它们只是喜欢这样。”
“......？”
喜欢，这样？
没有给两个哨兵思考的时间，沈忘心话音刚落，黑暗中那一堆死寂的尸山突兀地传出了声响。
裴镜没有动，他的注意力仍然全部集中在沈忘心身上，好像这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向导比后面那些堆叠如山的畸变体更危险。
倒是宁远立刻警惕起来，动作迅速地举枪朝声源的方向瞄准过去——声响是斜插在碎肉堆里的半颗螳螂头发出来的。
断裂的颈腔处依稀能看见细细的，还在甩动的红色线虫。而那对本该用于切割猎物的锯齿状口器被“红线”牵拉着充当了“脚”的角色，正拖行着残缺的头颅向旁边另一只残存的脸部挪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几秒后，两颗膨胀饱满的复眼终于贴到了一起。
但这还不够。
它们像两颗被小孩捏在手里的水宝宝，在越来越大的压力下滑动、挤压，变形。
然后，“噗”地一声轻响。
两颗复眼在极致的挤压下彻底失去了形态，化作一滩混合着荧光液和晶状体碎屑的浆液顺着畸变体残存的面部轮廓缓缓淌下，宛如一道无声的、黏腻的泪痕。
一时间，整个甬道寂然无声。
这一幕实在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又好像真的印证了沈忘心的那句解释。
——它们只是喜欢这样。
即便是见过无数诡异畸变体的裴镜，心中一时竟也生出几分凝重。
污染区内并非没有出现过自相残杀的畸变体，但那都是极少数，通常原因也只是争夺猎物，确认强弱地位，毫无理智陷入嗜杀等等。
至少......至少原因不会是“只是喜欢这样‘碎碎’地挤在一起”。
这时面前的向导对裴镜抬起双手，掌心向上。
他说：“你看。”
这两个字正确匹配动作应该是“无所谓地摊开手”，一副“事情就是这样，我什么都不清楚”的无赖样。
但沈忘心的双臂间距实在太窄，身体姿态也不够松散，再加上就在这时粉色的小团子突然跳到了他的手心里。小家伙摩拳擦掌，挺胸抬头，正打算狗仗人势地出一口刚才的恶气。
于是在裴镜的视角中，就是这个疑似被精神污染的向导胡言乱语两句之后，非要把自己的精神体端给他看。
哨兵和向导自出现以来就与精神体视作一体，自然他们的社交文化也与精神体密不可分。
所以这个动作相当于一句直球又大胆的搭讪——“嗨，帅哥！看看我可爱的精神体，喜欢吗？”
“......”
被搭讪的哨兵盯着向导手心里张牙舞爪的古怪精神体沉默三秒，突然收刀退开，转而开口叫住旁边呆住的宁远。
“你，过来给他检测一下精神污染值。”
“......是。”
小猴子也被向导突然的搭讪搞的有点懵，但执行命令的动作倒是很利索。他拿出检测仪贴在青年耳后的皮肤上。
仪器“滴”地轻响了一声，亮起黄绿色的小灯。
这代表轻度污染，并不严重。
小猴子总算松了口气，虽然感觉沈忘心刚才的举动实在反常，但看着向导被划破的领口，又觉得这个厉害的神秘哨兵有点故意针对的意思。
“沈向导没问题。”
宁远在替青年解释，“他等级不高，又是第一次进入污染区，所以可能轻度的精神污染让他刚才出现了一些幻觉。”
等级评定的结果并不算什么隐私，相反在危险的污染区内这反而是必须向同伴告知的重要信息。只是“D”级着实有点太低了，于是用一句“不高”带了过去。
不过即便没有挑明，裴镜也知道这个向导的等级应该很低，毕竟精神体无法具象化成动物的基本可以归类于“残疾”，评级也只会在D或者以下。精神体残疾的哨向抵御污染的能力很弱，即便只是轻度的精神污染对他们而言也足够危险。
沈忘心没有在听宁远的话。
其实他根本不在意这人说了什么，只是自顾自合拢手掌，把吱哇乱叫的粉团子手动禁言。此时他的注意力全在另一个人身上。
——这个哨兵有点奇怪。
绝大多数情况下，向导和哨兵都是把精神体外放的。尤其是在不安全的情况下更是如此。因为他们能跟精神体共享情绪，视野，感知，这样的方式能够极大程度地提高规避危险的概率。
可这个哨兵身边没有精神体，他把精神体藏起来了。
就连精神屏障都藏得极好。
精神屏障是精神图景唯一的防御壁垒，相当于精神层面的防火墙。而这道防火墙的防御强度跟哨兵本身的实力挂钩。沈忘心可以如入无人之境般轻轻松松越过一个C级哨兵的屏障，肆意读取记忆，控制行动。
然而在刚才那么近的距离，虽然只是一瞬间的试探，可他竟连这个哨兵的精神屏障都没摸到。
距离不够？时间太短？
不明白，不能理解，找不到原因。
到底藏在哪里？
难以遏制的好奇心化作狂风，将沈忘心的思绪卷成一座失控旋转的风车。
哪里哪里哪里在哪里呢到底藏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要藏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撕开他的精神屏障钻到里面最深的地方现在立刻马上......
沈忘心无意识地收紧了双手，禁锢其中的粉色粘液很快就被挤压得变了形。
“Oo......Oo......”
它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情绪感染，填充，支配，开始在青年的掌心里不受控制地膨胀，鼓动，融化。
再次鼓胀，周而复始。
整个画面从裴镜的视角看去就好像......向导手里捧着一颗心脏。
一颗正在剧烈悸动以至于竟开始融化的心脏。
这样荒诞的想法刚在脑海中掀起一丝涟漪，就在绝对理智的审视下归于死寂。
“——向导。”
裴镜突然冷声开口叫住他，语气里带着严厉的警告。
“不论你现在在想什么，最好停下！”
“......”
沈忘心微怔，后知后觉眨了一下眼，蓦地松手。
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乖顺地垂下眼睫，像是被老师点到名的小朋友。
“好哦～”
旁边小猴子没有察觉到刚才诡异的气氛，但他很重视向导的异样。
“沈向导，别多想。”
刚在狂化边缘走过一遭的年轻哨兵很是后怕，于是再次认真告诫道，“受到精神污染而出现幻觉的人，都会看见最在意或是最难以释怀的人或事。如果沉溺其中会很危......”险
说到这宁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古怪地回头又看了那个神秘哨兵一眼。
裴镜无视了他怪异的眼神。
——不对劲。
哨兵天然的警觉告诉裴镜，从这个向导出现开始就不对劲。
精神体残缺却能在污染区内安然无恙，出现在他身边的畸变体集体自相残杀。还有左臂消失的半截袖子，切口也不对。甚至刚才那句解释都像句可笑的梦话。
然而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一一捋清这些疑点，为了救援这个意外出现的向导，裴镜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
他来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跟上”
留下这两个字，裴镜就动作利落地转身离开。
基于精神力压制，加上骨子里天然的慕强属性，哨兵中的弱者服从强者是铁律。所以宁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应道：“是！”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从塌陷的管道间隙找了条新路爬到了上一层。四周的环境又是空荡荡的病房，左右镜像对称，像两排一模一样、沉默对望的脸。
也许人类天然就对重复的东西充满了负面的情绪，宁远看见这熟悉的画面就感觉头晕，烦躁，甚至无端感觉有些恶心。
污染区是一座移动迷宫。
不知道是哪位前辈第一个这样形容，简直有点太过贴切了。
裴镜走在最前面带路，作为被保护的向导，沈忘心走在中间最安全的位置，而宁远走在最后。
小猴子警惕着周围的一切，总觉得会有什么丑陋恐怖的畸变体像之前那样突然冒出来。
廊道上方的白炽灯开始闪烁，暗淡。这条路看不见尽头，他们越走，四周越暗。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宁远只觉得他们仿佛正在走入某个未知畸变体张开的喉咙里。
在这样恐怖压抑的气氛即将到达顶点的时候，最前面的裴镜忽然打开了一扇门。
吱呀——
是那种年久失修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声音。
有昏黄的光从外面透进来。
眼前的画面很熟悉：发黄掉屑的墙皮，堆着厚厚就诊记录的前台，老旧的沙发和茶几，就连那台生锈的自动贩卖机都原模原样地摆在角落处。
这里是诊所大厅，透过玻璃大门还能看见外面熟悉的楼道。
沈忘心打量着四周，确认这里的确是他们最开始进入的诊所大厅。
而重新踩在熟悉的翘边地板上的时候，小猴子还晕晕乎乎没反应过来。
“我们......出来了？”
寻找污染区的边界听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要做到却很难。就像人在做梦的时候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更别提精准迅速地找到梦中世界的边界在哪里。
然而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没有畸变体，没有无限变换的迷宫，从找到沈向导到出来的时间一共都不到一个小时。
那人就这样带着他们直接找到污染区的边界出来了？！
就这么简单？！
“咔——”
还没等宁远向这个神秘出现的强大哨兵道谢，手腕就被对方突然装了个小型的信号发射器。
“离开污染区恢复信号后，它会自动向治安中心发射救援向导的信号。”
绑架向导是重罪，裴镜没忘了眼前这个尚显稚嫩的哨兵是挟持犯之一。
保护向导是所有哨兵自幼便被植入大脑的共识，所以进入污染区后察觉到有向导误入，他才决定优先救援。
挟持犯宁远哑口无言，嘴巴开开合合，最后只羞愧应了一句：“......好的。”
他也是这时候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绑架沈向导的。
然而被绑架者本人对终于即将得救这件事并不是很在意，他更在意这个把精神屏障藏起来连他都找不到的哨兵。
“你不离开这里吗？”
“暂时不。”
哨兵回答的语气也一如既往简洁而冷淡。
于是青年走近了一些，又笑着问他：“我是沈忘心，你叫什么名字？”
倏然拉近的距离已经越过礼貌社交的红线，裴镜突然意识到这个柔弱的向导身形也很高，几乎和他差不多，甚至在这样的近距离下竟会带给他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哨兵偏头避开向导过于炙热的目光，语气仍旧冷硬：“不便告知。”
“......”
沈忘心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他目光灼灼，仿佛在审视一只极具挑战的珍奇猎物。与此同时，贴在他肩上的粉色粘液也忍不住有些躁动起来。
就连宁远也察觉到气氛有点诡异了。
由于之前的精神污染，他和自己的精神体发生了部分形态融合，身体上出现了轻微的畸变，头发变得毛绒绒金灿灿的，身形也变矮了一些。
站在两个身形高挑的哨兵和向导之间，本来就不高的宁远此刻像极了一个无助的孩子。
他看看左边这个，又看看右边这个，最后小心翼翼上前拉了一下沈忘心的袖子。
“沈向导，要不我们先出去？”
“......”
沈忘心眉梢微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眨了一下眼睛。
“没关系，哨兵先生。”
青年那双漂亮的淡紫色眸子里重新漾开笑意，语气里带着笃定。
“你很快会再来找我的。”
裴镜沉默着，对此不置可否。
双方就此分道扬镳。
宁远跟着向导身边往外走，即将拉开诊所大门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沈向导，你刚刚那样问，是不是因为他跟那个骗你结合又抛弃你的人渣哨兵有点像？”
鉴于哨兵敏锐的听觉，所以聪明的小猴子没开口问，而是用通讯器打字再悄悄让精神体拿着去“递小纸条”。
现在不问，待会儿出去被治安中心的人抓住就问不了了。
然而沈忘心随意扫过上面的字，忽然不明意味地笑了一下。他伸手叩了叩递过来的通讯器，说:“那个人‘看’得见哦。”
“？！！”
宁远一惊，下意识心虚地抬头。可从玻璃里面的反光看，那个哨兵明明也正背对着他们根本没有看过来。
但很奇怪，对方也没有继续往前走——这位原本打算重新返回污染区深处的哨兵停在了原地。他像是突兀地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扯掉手套，将缠满绷带的掌心按向墙面。
贴合的瞬间，无形的感知丝线以裴镜的掌心为原点倾泻而出，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气息，只是飞速穿过墙壁，渗入地下，向四面八方辐射蔓延。
像风融入风，像水渗入水，如此无声无息地侵入污染区，最后织就成一张庞大而无形的感知网络，将触碰的一切都强行纳入意识版图。
沈忘心若有所感的伸出手，再次确认的确有什么东西掠过了他的身体，不过这次的感觉比刚才哨兵出现的时候更明显。
书上说哨兵拥有强大的感知力，能够在迷宫般的污染区内找出唯一的生路。
他想，原来是这个意思。
沈忘心无声收拢五指，握紧的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好像刚才有什么东西和空气一同逃掉了。
可惜了，完全抓不到。
此刻三人中只有宁远不明所以，但他的心忽然跳的很快，越来越快，一种不详的预感席卷全身，连肩膀上的金丝猴幼崽都急躁不安地抓耳挠腮。
哨兵的直觉一向都很准，尤其是感知危险的时候，这是他们天生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难道污染区又有变？！
那得让沈向导赶紧先离开才行！
就在这时，宁远忽然听见身后的哨兵厉声大喊——
“等等！别开门！”
然而听到声音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
因为当宁远后知后觉理解到对方那句话在说什么的时候，自己已经一边焦急大喊着“沈向导，别管我，你先走！”一边猛地拉开门把身边的青年推了出去。
看见全程的裴镜：“..................”
但他的反应仍然很快，数米的距离眨眼而至，直接撞开宁远伸手去拉沈忘心的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无限放慢。
诊所门外原本的廊道不知何时变了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正在融化的血红深渊。
裴镜此刻就站在这座深渊边缘的断崖边，而近在咫尺处，柔弱的向导正不受控制地坠.落下去。
他雪白的衣裾在狂风中猎猎翻动，缺了半截衣袖，宛如一只被乱流卷走的折翼蝴蝶。
沈忘心此刻的脸上没有半点惊惧惶然的神色，反倒是在笑。他将视线一圈一圈缠绕在哨兵被掀起的兜帽边缘。
于是在某一个瞬间，他终于得以窥见了一抹漂亮的银色。
“沈忘心——！”
这次的声音听起来总算没那么冷淡了。
即便这已经是裴镜最快的反应和速度，最后也只是堪堪碰到了向导柔软的指尖。
一触即分。
......他没能抓住他。
下一秒，蝴蝶坠入深渊，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哨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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