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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病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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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陶知乐——或者说,意识仍旧是小桃的陶知乐,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气质却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世女殿下”,脑子里的齿轮几乎要锈住停转。
殿下也在这里?还穿着和他一样的怪衣服?这是阎王殿还是什么妖境?
许千宁没有理会他惊恐又迷茫的眼神,目光转向旁边那位态度明显带着恭敬和几分谨慎的中年医生(脑外科主任陈医生)。
“陈主任,”她开口,声音是惯有的清冷,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极细微的、对陌生语言环境的适应痕迹,“这位是?”
陈主任连忙道:“许小姐,这位是今天早上那场七车连撞事故的伤者之一,被送到我们医院。他伤势较轻,主要是些擦伤和轻微脑震荡,但似乎受到了严重惊吓,记忆有些混乱,一直在说些……不太符合现实的话。”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呆愣的陶知乐,补充道,“我们在他随身物品里没找到身份证,只有一部碎屏的老式手机和一点零钱,联系不上家人。他刚才一直念叨‘世女’、‘王府’什么的。”
许千宁微微颔首,眸光重新落回陶知乐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了然。看来,被那诡异白光卷来的,不止她一个。而且,看样子这小侍从不仅换了地方,连身份都变了,只是记忆似乎还停留在“小桃”的阶段。
“他刚才叫我什么?”许千宁问陈主任,语气平淡。
“呃……”陈主任有些尴尬,“他叫您‘世女殿下’。”
许千宁几不可查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冰冷,没什么温度。她向前半步,靠近病床,居高临下地看着陶知乐,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属于镜花城世女的威仪,低声道:“小桃,看清楚,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再胡言乱语,没人能保你。”
陶知乐浑身一颤。这语气,这眼神……是殿下!真的是殿下!巨大的恐慌和莫名的安心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他嘴唇哆嗦着,眼泪又要涌出来,却死死憋住,只是拼命点头,像个受惊的鹌鹑。
许千宁不再看他,转向陈主任,语气恢复了属于“豪门千金许千宁”的疏离礼貌:“陈主任,既然暂时找不到他的家人,他又受了惊吓,不如先安排他与我同病房观察吧。费用从我账上走。他……”她瞥了一眼陶知乐,“看起来需要人看着点。”
陈主任有些意外,但这位许小姐是本院最大捐赠方许家的独女,虽然传闻体弱多病、深居简出,但开口了这点小事自然无有不从。“好的,许小姐,我这就安排。”
很快,陶知乐被转到了许千宁所在的高级单人病房——当然,现在变成了双人。房间宽敞明亮,有独立的卫浴和会客区,窗外是城市车水马龙的景象。陶知乐缩在自己那张床上,看着护士重新给他调整输液针,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靠窗那张床上安静倚坐着的许千宁。
殿下在看什么?窗外那些会跑的“铁盒子”(汽车)和那么高的“琉璃塔”(摩天大楼)吗?她不怕吗?
许千宁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午后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光影,那通透的冷寂感,与周遭充满现代科技感的环境形成奇异对比。
“你,”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陶知乐立刻挺直了背,“现在叫什么名字?”
“陶、陶知乐……”他下意识回答,说完又一愣,这名字……好像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
“陶知乐。”许千宁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多大了?从哪里来?”
“十、十八……从……从陶家村来。”更多零碎的信息自动浮现,陶知乐(小桃)结结巴巴地说着,“我……我是来城里打工赚学费的,我考上了大学……江、江市师范学院……今天是去找中介问工作的路上,好像……被车撞了?”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困惑了,我是小桃啊,是青王府的侍从,怎么又成了陶知乐,还要上大学?
许千宁静静听着,结合陈主任之前的话和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一些模糊记忆,大概拼凑出了“陶知乐”的情况:一个出身贫寒、努力考上大学、趁暑假进城打工挣学费的乡下少年。倒是与他“小桃”的身份有几分相似,都是底层,都需要仰人鼻息。
“记住,你现在是陶知乐。”许千宁看着他,目光锐利,“忘了小桃,忘了青王府,忘了揽月殿。在这里,只有陶知乐和许千宁。说错一个字,惹来麻烦,我不会管你第二次。”
陶知乐被她眼中的冷意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如捣蒜:“记、记住了!殿下……不,许、许小姐!”
许千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这光怪陆离的世界,这具同样病弱却身份显赫的身体,还有这个意外跟来的、傻乎乎的小侍从……事情变得复杂了。但无论如何,她许千宁,绝不会坐以待毙。首先,得弄清楚这个“许家”和“江市”的情况,以及……如何在这个世界立足,甚至,夺回主动权。
陶知乐在医院住了三天。这三天,他像一块被扔进沸水里的面团,懵懂、惊慌,又不得不努力吸收着爆炸般的信息。在许千宁冷眼旁观和偶尔一两句提点下,他勉强学会了用病房里的“机关”(电器开关、呼叫铃),知道了那些“铁盒子”叫汽车,“琉璃塔”是高楼大厦,手里这个会发光发声的“板砖”(医院提供的备用老年机)叫做手机。
他依旧害怕,依旧想念姑母和王府里虽然辛苦但熟悉的日子,但更多的时候,他忍不住偷偷看许千宁。殿下似乎适应得很快,她总是很安静,要么看着窗外,要么用一种叫“平板电脑”的东西看新闻,偶尔会和来探望的、穿着体面、被称为“许先生”、“许太太”的人(原身的父母)说几句话,态度疏淡有礼。陶知乐觉得,殿下好像还是那个殿下,即使换了个壳子,那种清冷孤高的劲儿一点没变,甚至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显得更……吓人了。
第三天下午,陶知乐正对着护士送来的、叫做“住院费用清单”的纸片发愁(上面的数字在他看来是天价),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穿着洗得发白旧汗衫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脸上写满焦急和一路奔波的疲惫,身后还跟着一个怯生生、扎着两个小辫、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知乐!我的儿啊!”男人一眼看到病床上的陶知乐,眼眶瞬间红了,扑到床边,粗糙的大手想摸又不敢摸他的头,“你咋样了?吓死爸了!接到电话说你出车祸进了医院,我跟你妹一路问,坐了好久的车……”
小女孩也凑过来,眼圈红红地喊:“哥……”
陶知乐呆住了。爸?妹?这是……陶知乐的家人?一股陌生又汹涌的情感突然冲撞着他的胸口,那是小桃从未体会过的、属于血脉亲人的担忧和关爱。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风霜、眼中含泪的男人,和这个瘦小可怜的妹妹,鼻子一酸,喉咙哽住了。
“我……我没事,爸,小妹……”他哑着嗓子,这两个称呼自然而然地溜出了口。
陶父上下打量他,见他确实胳膊腿都齐全,精神也还行,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看到儿子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和手腕上的针头,又心疼得直咧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医生说还要住几天?钱……钱你别担心,爸带了,不够爸再想办法!”他说着,就要去掏那个皱巴巴的、用塑料绳缠着的旧钱包。
陶知乐这才想起费用单的事,心里一紧,连忙按住父亲的手:“爸,不用,那个……医药费,许小姐帮我垫了。”他下意识看向窗边的许千宁。
陶父这才注意到病房里还有别人。看到许千宁的容貌气度,再看到这明显比乡下卫生院高级不知多少倍的病房,他局促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拉着女儿就要鞠躬:“是、是这位好心的小姐?谢谢您!谢谢您救了知乐!这钱我们一定还!砸锅卖铁也还!”
许千宁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平板。她看着眼前这对与这病房格格不入的父女,看着陶父眼中真诚的感激和窘迫,看着小女孩脏兮兮的鞋和好奇又害怕的眼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不必。他因我家的车受惊,费用理应负责。”
这当然是随口找的理由。那场车祸与许家无关,但这是最简便的解释。
陶父却当了真,更是感激涕零,又要鞠躬。
“陶先生,”许千宁打断他,目光平静,“陶知乐伤势无大碍,观察两天即可出院。出院后,你们如何打算?”
陶父搓着手,老实道:“本、本来是想让他跟我先在工地干两个月,攒点学费和生活费……现在这……”他看了一眼儿子,满是愧疚。
许千宁沉吟片刻。这个小桃(陶知乐)虽然蠢笨,但好歹是“故人”,且心性简单,目前看来并无威胁。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有个知根底(虽然是前世根底)、又对自己存有畏惧和感激的人跟在身边,或许不是坏事。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双听话的手,去接触和了解这个底层而真实的世界。
“他既然考上了大学,便该以学业为重。”许千宁缓缓道,声音清冷,“暑期工,我可以为他提供一份。就在许家,做些整理书报、照料花草的轻省活儿,包食宿,薪水按市价。如何?”
陶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这……这怎么好意思!小姐您已经帮了大忙了!知乐他笨手笨脚的,万一……”
“就这么定了。”许千宁不容置疑地结束话题,看向陶知乐,“等你出院,会有人接你去许家。好好做事,少听,少问,少说。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带着熟悉的、属于世女殿下的威压。
陶知乐一个激灵,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明、明白!谢谢许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