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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青王府,揽月殿。

      漆黑的夜幕点缀着寥落的星子,雁西湖水面平滑如一块上好的墨玉,在残月的微光下泛着幽冷的涟漪。
      青王府规矩森严,入夜后,世女许千宁居住的揽月殿更是禁地,等闲仆从不得靠近。

      小桃是新拨来伺候的侍从,仗着自己姑母是王府内院的管事,那些调教新人的繁琐课业,他能躲则躲,常寻了僻静处偷懒打盹。他早就听说,揽月殿这位主子不好相与,是出了名的病秧子,性子还孤拐,连她那出身名门、素有“镜花城第一公子”美誉的未婚夫沈知霁,都对她避之不及,婚事一拖再拖,拖到沈公子年逾二十有五,仍未能完婚。

      一想到坊间关于世女“容貌丑陋、性情阴郁”的传闻,小桃就忍不住缩脖子。谁家好儿郎过了十八还待字闺中都是笑话,何况沈公子那般人物?他可千万不能被这位主儿瞧上,否则这辈子岂不完了!

      远处竹林掩映的揽月殿,在夜色中只露出一角飞檐,黑黢黢的,连盏引路的灯笼都无,凭远处零星灯火,根本瞧不真切。小桃咽了口唾沫,打定主意绕着走。

      忽然,夜风骤起,穿林打叶,发出呜呜怪响。

      几乎在同一时刻,揽月殿深处,那张铺着云锦的拔步床上,许千宁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湿了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她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瞳孔因惊悸而微微扩散。方才梦中所见,光怪陆离,却又清晰得可怕——红烛高烧的喜堂,骤然掀开的盖头,空无一人的身侧,宾客们或同情或嘲弄的眼神,以及……下人们压低的、关于“沈公子与凌姑娘连夜出城”的窃窃私语。

      她,许千宁,青王嫡女,镜花城世女,竟在新婚之夜,被未婚夫弃如敝履,与一个不知所谓的“女主”凌黛音私奔而去。而她,成了全城的笑柄,成了话本里活不过一章的、衬托男女主“真爱无敌”的可怜炮灰。

      不!凭什么?!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与强烈不甘的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她攥紧了身下冰凉的锦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绝不要落得那般下场!这桩让王府蒙羞、让她沦为笑柄的婚事,必须作罢!母君那里,无论如何也要说通取消!还有沈知霁,凌黛音……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殿外,因狂风骤起而匆忙躲向廊下的小桃,正巧撞见姑母领着几个捧着铜盆、布巾等物的侍女,步履匆匆地往揽月殿方向去。

      “姑……管家,这是做什么去呀?”小桃好奇,凑上前问。

      姑母——王府内院管事张嬷嬷,瞅了眼自家这个总爱偷懒的侄儿,低声道:“世女殿下醒了,似有不适,你快些跟着,仔细伺候着。”

      “我?哦……是。”小桃心里叫苦不迭,暗骂这风早不刮晚不刮,偏这时候刮。他磨磨蹭蹭地跟在队伍末尾,心里七上八下,只盼着那位传闻中吓人的世女千万别注意到自己。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进入揽月殿。殿内只点了两三盏铜灯,光线昏暗,药香混合着一种清冷的、类似雪后松针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中。层层纱幔后,隐约可见一道窈窕身影靠坐在床头。

      张嬷嬷示意众人停下,自己上前两步,隔着纱幔恭声道:“殿下,可要传水净面?或是唤府医来请个脉?”

      纱幔内静了片刻,才传来一道微哑却异常清晰的女声:“不必。掌灯,伺候更衣。”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久病的虚弱,却有一种奇特的、冰凌碰撞般的质感,清冽,冷淡,不容置疑。

      侍女们立刻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两盏明亮的琉璃宫灯被点燃,柔和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殿内大半昏暗。纱幔被轻轻挽起。

      小桃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偷往上瞟。

      然后,他就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彻底呆住了。

      灯光下,那人已自行披了件月白色的软绸外袍,正微微侧首,由侍女梳理着一头泼墨似的长发。她似乎刚醒,未施脂粉,容颜却如皎月破云,清辉乍泄——眉是远山聚拢的黛色,不画而翠;眼是寒潭浸润的星子,澄澈幽深;鼻梁秀挺,唇色是极淡的樱粉,肌肤更是欺霜赛雪,透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非但不显病态,反添了几分不染尘埃的冷寂之美。

      这……这就是传说中“容貌丑陋、阴郁难相处”的世女许千宁?

      小桃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说书人那张破嘴,简直该缝上!这哪里是丑?分明是……分明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哪怕只是随意坐着,周身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清贵与疏离,就压得人不敢直视。

      他看得入了神,直到许千宁似乎察觉到什么,眸光微转,清清冷冷地扫了过来,恰好与他呆愣的视线撞个正着。

      “!”

      小桃浑身一激灵,像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慌忙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又羞又窘,恨不能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你,”许千宁的目光在他那涨红的、尚带稚气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新来的?”

      小桃僵硬地点头,舌头打结:“是、是……奴、奴才小桃,见、见过世女殿下。”

      许千宁几不可查地扬了下眉梢。这侍从看着年纪不大,傻愣愣的,倒是有趣。她没再多问,只淡淡道:“跟上。”

      说完,她已站起身,拢了拢衣袍,朝殿外走去。身形略显单薄,脚步却稳。

      小桃还沉浸在巨大的视觉冲击和自惭形秽中,呆立原地,直到张嬷嬷推了他一把,低声催促:“傻愣着作甚?殿下让你跟着!快去!”

      他这才如梦初醒,同手同脚地、魂不守舍地跟在那道清绝的背影后面,脑子里乱糟糟的,只剩一个念头轰隆作响:传言误我!世女殿下……竟是这般模样!

      许千宁并未走远,只是到了外间临湖的暖阁。夜风从敞开的雕花长窗灌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雨前特有的土腥气。她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波光暗涌的湖面,背影挺直,却无端透出一股孤寂。

      “殿下,夜里风凉,仔细身子。”张嬷嬷捧了件披风过来。

      许千宁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她沉默地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意:“嬷嬷,明日一早,递我的牌子进宫。我要见母君。”

      张嬷嬷一愣:“殿下,您身体还未大好,王爷嘱咐让您静养……”

      “静养?”许千宁倏地转身,眸光锐利如出鞘的寒刃,竟让见惯了风浪的张嬷嬷心头一凛,“再‘静养’下去,只怕有人要当我死了,好遂了他们的愿!”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平静,却更添决绝:“婚事,必须退。沈家,还有那个凌黛音……该算的账,一笔也不会少。”

      小桃捧着茶盘站在角落,听得心惊肉跳。退婚?算账?世女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许千宁说完,似乎耗了些力气,以手抵唇,低低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殿下!”张嬷嬷连忙上前。

      “无妨。”许千宁止住咳嗽,目光再次落到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桃身上,忽然道,“你,过来。”

      小桃手一抖,茶盘里的杯盏轻碰,发出脆响。他硬着头皮上前。

      许千宁看着他紧张到几乎同手同脚的样子,忽然极淡、极快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如冰棱乍裂,折射出一点细微的、近乎恶作剧般的光芒。

      “怕我?”她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不敢!”小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就好好当差。”许千宁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这王府,这镜花城……很快,就不会太平静了。”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窗外漆黑的夜空骤然被一道极其刺眼、扭曲的炽白色光芒撕裂!那光芒不似闪电,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瞬间吞噬了窗外的湖光夜色,也将暖阁内所有人的身影吞没!

      “啊——!”小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仿佛连时空都能绞碎的巨大吸力传来,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

      ……

      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小桃是被一阵尖锐的、持续不断的“滴滴”声吵醒的。他头痛欲裂,茫然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雪白得刺眼的天花板,上面嵌着几盏他从未见过的、散发着明亮却冰冷光线的方形器物(日光灯)。身下是硬邦邦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窄床(病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药水、清洁剂和某种陌生电子设备气味的复杂味道。

      这是哪里?揽月殿呢?世女殿下呢?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腕上连着根细细的透明管子(输液管),一直连到头顶一个挂着透明袋子的金属架子上(输液架)。身上穿的也不是王府的粗布衣裳,而是一套蓝白条纹、样式古怪的轻薄衣服(病号服)。

      “你醒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袍、戴着口罩的年轻女子(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硬板子(病历夹),语气公式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满心的惊恐和茫然。他看着女子奇异的装束,看着房间里那些闪烁着红绿灯光、发出“滴滴”声的方形盒子(监护仪),看着窗外高耸入云、反射着阳光的玻璃巨楼(摩天大楼)……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看来是惊吓过度,还有些意识不清。”护士在板子上记录了什么,又看了看他床头的某个屏幕(监护仪显示屏),“生命体征稳定了。你运气真好,那么严重的连环车祸,就你一个轻伤……不过医生说你可能有点脑震荡,需要观察几天。你家人联系方式有吗?或者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车祸?脑震荡?家人?

      小桃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猛地抓住护士的袖子,急切地问:“这、这是哪里?世女殿下呢?青王府……揽月殿……”

      护士被他问得一愣,皱了皱眉,抽回袖子:“什么世女王府的?这里是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你出车祸了,不记得了?你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带了吗?”

      江市?医院?车祸?身份证?

      每一个词都陌生得让他心慌。他抱着头,痛苦地蜷缩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去揽月殿当差,然后……然后那道可怕的白光……

      “病人情绪不稳定,可能需要心理干预。”护士对跟进来的另一个穿白袍的人(医生)低声道。

      医生走近,试图安抚他。小桃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他找不到姑母,找不到熟悉的王府,找不到……世女殿下。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病房门被再次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条纹病号服、身形高挑单薄的年轻女子,在一位同样穿着白大褂、态度恭敬的中年男子的陪同下,缓缓走了进来。

      女子脸上没什么血色,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清绝出尘、却冷寂如雪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幽深澄澈,此刻正平静地、带着一丝审视地,落在缩在病床上、惊慌失措的小桃身上。

      小桃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看着走进来的女子,眼睛一点点睁大,仿佛见了鬼。

      “世、世女……殿下?”他颤声叫道,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的不解。

      许千宁——或者说,此刻灵魂占据了这具同样叫“许千宁”的、因车祸入院休养的豪门千金身体的镜花城世女——看着病床上那个穿着古怪条纹衣服、顶着一张她揽月殿里新来小侍从脸的少年,眸色深沉如古井。

      她缓缓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是熟悉的清冷,却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看来,不只我一个。”

      她抬眸,望向窗外那个完全陌生、光怪陆离的钢铁森林世界,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锐利的光芒。

      镜花水月的王府深闺已成前尘,沈知霁与凌黛音的账暂且记下。

      如今,在这名为“现代”的、全然陌生的天地里,属于许千宁的征途,似乎……才刚刚开始。而第一个意外“同行”的,竟是这个傻愣愣的小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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