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下》潋滟潇湘雨

2、沉沙戟（二）

　　实验的双方，自然是甄夜歌与陆锦云。

　　其实在初期，通过甄夜歌的变化，很多人一度认为这项实验是成功了的。但，甄夜歌的精神检定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好消息是陆锦云也没有。

　　从这方面来说，实验失败了，但也没什么负面效果。
　　表面上没有。

　　正当二人闲聊之时，工作人员发来通知，可以进入监护区域了。

　　在没见到甄夜歌之前，梅十清一直在怀疑一件事，暂且先不提她作为指挥官的战斗素养，一个在疗养院躺了三年的人，真的能在几天之内迅速恢复到战争状态吗？

　　见到甄夜歌之后，这份怀疑不仅没有消失，还加剧了。

　　形销骨立，这是梅十清对甄夜歌的第一个印象。陆锦云也是瘦削身材，但好歹是符合女性仪态美的瘦，可甄夜歌这，就是个能动的骨头架子。但她的眼睛……梅十清对上甄夜歌的目光，顿时从背上生起一阵寒意。

　　这是守夜人特有的精神力波段带来的威压。守夜人获取能力的方式叫做“异化”，这使得他们的精神力和永夜生物相近，因此很多守夜人身上都会有掠食者的杀气。而且，不单单是守夜人的威压，梅十清见过很多守夜人，他们都无法带来这样的压迫力。那是一种，经过血与火淬炼的战争创痕，不仅仅是嗜血孤狼，而是身经百战的不死狼王。

　　“总议院的命令，念。”

　　甄夜歌的目光直接略过了陆锦云，像是没看到这个人一样，陆锦云也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在一旁用悠闲的目光四处张望。甄夜歌沙哑的声音传到梅十清耳边，让他下意识又端正了几分军姿，“接6月4日联邦最高决议总会调令，由甄夜歌少将接任缺月第三军团军团长并在6月7日前赶赴前线，继续执行RLT—MGA1行动。”

　　甄夜歌没有任何动作，语气也没有半分波动，“我即刻归队，同时传令全军最高等级整备，明日开拔。”

　　归队的路上，气氛有些诡异。

　　梅十清来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只不过走得军用特快线而已，但回去这一趟，可能是觉得甄夜歌的身体状况有些堪忧，军部安排了一辆专车。
　　梅十清坐在副驾驶上，反光镜内清晰地照出后座上的两个人。甄夜歌与陆锦云分坐在两边，一副泾渭分明的姿态，没有任何交流。

　　按陆锦云所说，她俩应该是相互认识、且彼此非常熟悉的。

　　但这两个人不但一句话没有，而且，无论哪个方面都透露着一种违和感，就有一种，另类的破镜重圆感：虽然两块镜子根本拼不上，可还是尽力用胶水黏起来了，只不过中间那道裂纹明显得过分。左边是一脸悠闲坐的随意但身体坚决贴着左侧车门侧身把目光投向窗外的陆锦云，右边是一脸冷肃身形端正直挺挺看着前方但身体也贴着右车门的甄夜歌。
　　中间足足空出两三个人的位置。

　　怎么着，中间不能坐人吗。

　　还好，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三人不一会就到了驻地。甄夜歌也很敬业，到职第一件事就是召开作战会议。
　　但是加了一条，“仅允许各分队指挥官参加会议。”

　　梅十清看了一眼一副事不关己样子的陆锦云，怎么总感觉这话意有所指呢。

　　缺月军团部队编制是一个军团下属三个特种作战分队和一个常规作战大队，分队编成为10F（守夜人）10E（辉光者）80T（辟暮者），在作战中担任主力；常规作战大队则是一千名辟暮者士兵，负责火力压制和范围推进。每个组成部分均有一名指挥官和一名作战参谋，在实际战斗中，作战参谋起到的指挥作用可能会更大一点。

　　陆锦云就当没听到，呵，这人老毛病了，犯疑心病了，习惯就好。

　　很快三位指挥官到达会议室，梅十清先给众人打个样，“第一分队指挥官梅十清，辉光者序列EFS—R0212，向您报道。”

　　“第二分队指挥官韩凌，守夜人序列FAS—S0514，向您报道。”

　　“第三分队指挥官纪肇熙，守夜人序列FAS—B0115，向您报道。”

　　“常规作战大队指挥官，辟暮者程武岳，向您报道。”

　　甄夜歌军礼回敬，“缺月第三军团新任指挥官，甄夜歌，守夜人序列FAS—S0375，代号Nidhogg，向各位问好。”

　　陆锦云也展现了几分严肃模样，“第三军团新任作战参谋陆锦云，辉光者序列EFS—J0243，代号Gevjon，向各位问好。”

　　说实话，没见到人之前，这四个大老爷们心里多少是带着点不信任的。三军团指挥官位置空了这么久，突然空降两个女领导，一个精神病里刚放出来，另一个履历上三调三降，哪个也不像是有能力的样。但一见到真人，心里的石头就先落了一半，这气势上能镇住，就说明起码不是个怂的。

　　甄夜歌当然不是怂的，她都不知道怂字怎么写，自我介绍完了直接进主题，“陆锦云，总议院这次行动，究竟是什么目的？”

　　陆锦云眼神很是无辜，“指挥官，我刚刚到任十分钟。”

　　甄夜歌一声冷笑，看着对面四个人一脸茫然，她直接把话挑明了，“RLT序列行动是常规的城市区收复行动，这么多年来各个军团执行过过无数次这类行动了吧？为什么这一次会这么艰难？”

　　陆锦云不说话。梅十清之前没细想过，给出了一个很随便的答案，“可能是这次的任务区域危险性更高吧。”

　　“不用去想别的，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城市区收复行动，最根本的目的是什么？”

　　城市区收复行动，指的是人类积聚区域的扩张，对在静默之灾中沦陷的旧纪元时代城区（这类区域通常被称为“无序之地”）进行清理，使其重新恢复到人类可以居住的安全区域。城市区收复行动，最根本的目的，当然是获取安全区域了。

　　“是啊。”甄夜歌眼中阴云密布，“距离雨季还有24天，24天里，需要完成对这一区域的全面清理，还要完成这一区域的重建，24天？城市区收复？”

　　别说现在连第一步清理都没完成，就算已经完成了，24天，够不够城市区全面重建？
　　不够，根本不够。4—6个月的雨季过后，那里就会恢复到无序之地的状态，甚至可能更加恶劣。

　　“那么现在，告诉我，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甄夜歌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又带着几分诡异，她似乎想开口继续说些什么，却被陆锦云严厉地打断了，“够了。”
　　“尼德霍格，服从命令。”

　　甄夜歌猛地转过头，一双冷肃的眼中竟燃起烈火，“陆锦云！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

　　“甄夜歌！”
　　这一刻陆锦云的声音比她更加冰冷，但随后，她的表情竟逐渐柔软下来，最终化成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祈求的轻声细语，“你冷静点。”

　　出人意料的是，甄夜歌还真的住了嘴。
　　这人吃软不吃硬。

　　甄夜歌的状态不复之前的激动与狂躁，直接转变成了一言不发的沉默。陆锦云习以为常地开始继续作战任务布置，“RLT—MGA1行动中已陆续投入照夜、极昼的四个军团，战报中显示部队伤亡情况较少，只有精神污染状况较严峻，这对于缺月来说不是什么挑战。无论这次行动的真实目的如何，对于我们来说，都只是一场城市收复战役的先期清理战斗，作战内容不会有任何更改。”

　　“同样的，作战的风险性也没有任何更改。以往的城市收复战役中也有遭遇高级永夜生物致使大量伤亡的状况，这是无法规避的风险，我们的侦察设备无法跨越无序之地的封锁，总议院与军部也拿不出更多的情报。”

　　这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几个人都明白。他们也知道，陆锦云这一番话是在给甄夜歌解释，也是给他们解释。

　　“所以，按照以往城市收复战役的战前准备，检查重火力军备及污染防护设备，按照军团长的指令，明日正式开拔。”

　　甄夜歌的反应并没有让几人产生很大疑虑，毕竟，甄夜歌的战争性创伤应激也是写在档案里的。至于更多的，就没有人会顺着甄夜歌的思路细想了。
　　一是他们都是服役近十年的老兵，不会对军令产生任何质疑；二者，能让总议院解释给他们听的“机密”，还叫机密吗。

　　只是……

　　走出会议室时，梅十清骤然停了一步，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的精神力传来了一种异样的感知，像是有人触碰了辉光者精神力波段，但，只是相像，并不是发动能力时的波动。

　　会议室内，除他之外，唯一的辉光者，是陆锦云。
　　发生了什么呢。

　　梅十清反手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

　　只不过，他似乎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甄夜歌和陆锦云是绑定关系。
　　甄夜歌的精神状态，只有陆锦云能控制得了。

　　但，为什么一定是甄夜歌？

　　梅十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陆锦云提过的，缺月第五军团。
　　罢了，没必要细想。

　　服从军令。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室内恢复了死寂的沉默。

　　良久，陆锦云率先开口，“时间不多，有什么想说的吗。”

　　甄夜歌抬眼，目光依旧冰冷，过了半晌嘴里才缓缓吐出一个字，“滚。”

　　陆锦云半点不恼，甚至脸上还带着笑，“不多说点？”

　　甄夜歌认真考虑了一下对面人的建议，“赶紧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