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下》潋滟潇湘雨

3、沉沙戟（三）

　　6月6日 7：00

　　无序之地 MGA1区域

　　经过近20h行军及一夜休整后，6日早7点，缺月第三军团正式投入RLT—MGA1行动。

　　这片天永远阴沉着，就像曾经的永夜一样永远被看不穿的深渊笼罩，无尽的黑暗压在人的眼里，也压在人的心里，像烙印一般刻下洗不掉的痕迹，像梦魇一般缠绕在灵魂深处，扼住人的咽喉令人窒息。

　　这就是永夜之后的世界。

　　甄夜歌没有任何感触，毕竟疗养院的白墙灰和无序之地黑压压的天说不上谁比谁高贵。她只是望着远方富有旧纪元气息的人类城市，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开火！”

　　轰！

　　虽然照夜与极昼已经撤出MGA1区域，但先前几个月的努力不可能彻底弃之不顾，因此，依然有六个【星火】军团停留在作战区域内。由于星火军团仅由辟暮者组成，所以在外围区域进行扫尾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不可能再向深处进军。

　　不过，重火力这方面，星火军团的配置却是优于缺月的。
　　毕竟能力者通常只携带轻武器。

　　曾经有专家建议，希望执行城市清理任务的部队收敛一下火力，尽可能的保护一下人类古老的文明遗迹。甄夜歌对此嗤之以鼻，想要就自己过来拿，她保证不说一个字，前线都不上在后方提建议的，她一律当放屁。

　　轰轰轰！

　　甄夜歌下达的命令很简单：把所有没在仓库里的弹药全部打出去。即便之前几个月内MGA1不知道被炮火洗地了多少次，但既然今天第三军团要深入区域内部，那就再洗一遍。

　　星火军团已经在这一侧布置了三道重火力防线严阵以待，防线之后，是整装待发的缺月第三军团。三军团的最前方，站着两个即便披着军大衣也难掩单薄身形的人。

　　这身衣服，还真是久违了。甄夜歌淡淡撇了一眼崭新的肩章，随后，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停火，三军团按战斗计划进入MGA1区域。”

　　在战前战术布置中，甄夜歌发挥了她的一贯作风：她带领第一分队单独切入，二、三分队缓推，作战大队慢推。这个计划在陆锦云的强力干预下改成了陆锦云率二、三分队居中策应，同时一分队减缓切入进程，作战大队提速。

　　其实，在无序之地展开的大型作战行动中，伤亡率最高的，一直都是辟暮者，而不是担任先锋部队的守夜人和辉光者。
　　可同样的，对于作战单位、对于分队对于军团、甚至对于人类来说，最不能接受的损失，就是守夜人和辉光者。

　　甄夜歌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人的声音。
　　“你做不到保全所有人。”

　　嘈杂而细碎的低语在甄夜歌的脑海中挣扎着浮起，“你什么都做不到。”
　　“甄夜歌，行动失败了。”
　　“可是为什么……你还活着？”

　　甄夜歌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变得愈发苍白，她的手无意识地摸索着，似乎是在试图抓握住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有抓到，她孤单地站在那里，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是血色战旗最后的哀鸣。她看起来像一座高塔，但实则是一座孤岛，没有救赎，没有来路。

　　忽然，她的手，真的抓住了什么。

　　那是一只和她的身体同样冰凉的手，但却传来一份直达灵魂的暖意，让甄夜歌从记忆中抽身出来。陆锦云朝前走了一步，站到她的身侧，宽大的衣着遮住了交握的双手，“别怕，我在。”

　　陆锦云的脸色也同样苍白。她比甄夜歌要稍微高出两三公分，清冷的眉眼微垂看着强撑着维持坚毅神情的甄夜歌，那是如同窗纸一样一触即碎的坚强。
　　是她承受了无数年的苦痛折磨。

　　“我还在，别怕。”

　　怕？
　　我不会怕。
　　永远不会。

　　甄夜歌猛地挥开陆锦云的手，“前进！”

　　风起了。

　　冷风刮过甄夜歌的脸颊，卷起前方散不尽的硝烟，让她又一次嗅到了战火的味道。
　　都过去了。
　　她回来了。

　　6月6日 8：53

　　照夜第三军团已进入MGA1区域内部。

　　无序之地内部，通讯设备全部无法使用，能保持联系的仅有精神力波段——精神力波段虽然不能传递信息，但一旦精神力波段上出现讯号，就代表有人遭遇了战斗。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缺月军团的特殊之处，就是守夜人与辉光者构建的交叉精神力网，这种精神力网不仅能临时大规模批量链接守夜人与辉光者，还能让辟暮者用精神防护设备短暂加入波段。

　　梅十清本来不应该有太大的感觉，毕竟他是辉光者，连不上守夜人的精神力波段，他理应只能感觉到危险度很高，虽然无序之地里面根本没有危险不高的地方。而作为守夜人的韩凌与纪肇熙，此刻应该能额外感受到，精神力波段上不断传来的，恐惧。

　　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恐惧感。就像一群信鸽中间多了一只猎鹰，即便信鸽再怎么训练有素，也难挡从血脉深处基因里透出来的恐惧。这个距离，他们两个完全能连上一分队的精神力波段。而一分队那边……

　　尼德霍格，甄夜歌。

　　这种虎入羊群一般的精神力压制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无时无刻处于胆战心惊之中。

　　拜精神力网所赐，梅十清也能感受到那种恐惧。

　　不过说起来，这一路上他们没见过一个永夜生物。

　　守夜人的精神力波段和永夜生物相近。
　　大概是这种威压，已经恐怖到永夜生物都不敢轻易接近的地步了。
　　就像虎入羊群时，没有哪只羊会停下四散奔逃的脚步凑过来看那只老虎一眼。

　　当然也可能是这个区域的永夜生物已经被那波重火力炸没了。

　　“不可能。”陆锦云直接给出了否定答案，“你别忘了，这可是之前四个军团都没能突破的高危区域。”

　　说起来可能有些好笑，几个月过去了，这个高危区域的威胁究竟是什么，依旧没有人知道。

　　没错，之前的四个军团，即便是最精锐的全部由守夜人组成的照夜军团，也无法突破这一片高危区域。
　　理由很简单，精神力达到极限，无法承受进一步的威压。

　　照夜军团采取了各种策略，包括将大部分重火力运进无序之地进一步向内部区域轰炸，掩护污染清除直接重建聚集地防护屏障，都没有任何效果。
　　别想着为什么不动用空军地毯式轰炸，所有战机进入无序之地都会失灵坠机。

　　目前的分析结果是，MGA1区域存在一个静默源点，即静默之灾的元素泄露源头。
　　但凡里面是个能动弹的，不可能对这么长时间的活力轰炸视若无睹。就算对它没有威胁，起码它会还手吧？

　　但是没有。这道精神力防线后就是个死物件，对于外界的任何举动都没有一点反应。

　　于是，总议院调来了甄夜歌。

　　脚步声传来。残破的废墟中转出一个人影，甄夜歌披着大衣走来，脸色竟有了几分红润，“他们到极限了。”

　　交叉精神力网能让他们走的更远，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陆锦云好像知道了甄夜歌想做什么，“二三分队止步，作战大队快速前进，全军团整体收缩构筑火力线！”
　　“各分队辟暮者链接精神力网！”

　　“收到！已链接精神力网，预计可持续作战120分钟。”

　　一瞬间，一种柔和而又强硬的精神力弥散开来，强势接管了整个精神力频道。
　　接管的很顺利，因为，甄夜歌在陆锦云的精神力接入前，断开了自己的精神力链接。

　　阵线之前，一个孤单而脆弱的身影，背对着众人，踏前一步。

　　陆锦云的声音伴随着精神力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所有守夜人，将所有精神感知投入链接网，彻底屏蔽守夜人精神力波段！”

　　前方，那是什么？

　　是黑色。

　　夜一般的黑色。

　　甄夜歌抬起了手，夜色在她的手中汇聚，化作一把黑色的长刀。

　　长刀缓缓挥起。

　　锃锃锃——轰！

　　黑色长刀划过夜空，一道隔断天幕的铡刀轰然落下斩断这座城市，守夜人的能力波动如潮水般惊涛拍岸冲击着前方的精神力威压，没有刀光，没有血色，只有丧门刀真的如一块门板拍在废墟之上，溅起阵阵尘埃。

　　废墟内诡异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陆锦云飞快下达指令，“正前方！火力覆盖，辉光者加固精神力屏障，守夜人准备出击！”

　　伴随着一声声嘶吼，许久不见的永夜生物，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10点钟方向，高阶畸变体，重火力打碎它！”

　　“1点钟方向，灾厄体，已突破火力封锁，一分队守夜人准备接战！”

　　“12点钟方向，大量灾厄体……火力线错位，二三分队出击！”

　　无数永夜生物从甄夜歌身边路过，由人类转化的畸变体，由永夜带来的灾厄体……但，没有一只朝甄夜歌发动攻击。甄夜歌也平静地让它们经过，她的目光一直看向前方，看向这座城市的深处。

　　出来吧，你的对手，是我。

　　甄夜歌，再度拔刀。

　　吼！

　　一声龙啸，不是来自那深处的高阶永夜生物，而是，来自甄夜歌手中的刀。

　　这是灭世黑龙重临世间的第一餐，希望，你足够让我提起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