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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阿贝贝情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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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卷过一阵强风。
舞台监督正站在侧台,对讲机里断断续续传来控制室的确认声。何清烈站在候场区闭着眼睛,右手无意识转动戴在左手中指上的鲜花戒指,周围的人都心照不宣与他保持着距离,没人说话,直到上台前,他突然开口,让罗文把自己的蓝牙耳机拿过来。
罗文正端着平板和后面的工作人员确认细节,听到这话微微一怔。何清烈每次用来稳定状态的物品都如出一辙,很少出现这种意料之外的需求。
但他没多问,只当是添了新习惯,转身快步走回休息室。
场馆里座无虚席。何清烈稳步走上台,后排闪光灯像被磁体吸引,齐刷刷对准正前方,闹出不小的动静。他在钢琴前落座,抬手,落下第一个音符,整个音乐厅瞬间安静下来。
肖邦夜曲缓缓进行,如水流淌,观众们仿佛短暂脱离现实世界,沉醉于恬然梦境里。
几首悠然安详的曲目结束,何清烈终于睁开眼睛,前排观众隐约捕捉到他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下一秒,《歌剧魅影》前奏重音响起,气氛毫无预兆地急转直下。
梦幻世界崩塌,暗淡的深渊张开双臂,邀请人们纵身跃入与之共舞。酒红色光线变为一片深海幽蓝,两侧幕布忽然剧烈鼓动起来,像是被无形的狂风席卷。暴风雨奏鸣曲变奏迅速将气氛推向高潮,直至整曲结束,何清烈的手指仍悬在琴键上方。
观众席静默着。台上的人起身,面色平静地面向正前方九十度鞠躬,又分别向左右两侧致意,再转身向乐团成员致谢。在他走向后台的途中,观众席如一个世纪的反射弧才恍然回神,纷纷起立鼓掌。
掌声追着他的脚步,持续了很久很久。
雷鸣般的声音里,何清烈靠在后台墙角,紧绷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罗文递来温水,他喝了几口,忽然低头笑起来。罗文被这诡异的状态吓了一跳,严肃地靠近检查,左右没看出什么不对,正要转身联系医生。何清烈伸手夺过罗文手机,在化妆师过来补妆时摘下蓝牙耳机,收进口袋。
接连应对完主流媒体与音乐杂志的采访,何清烈在粉丝簇拥下回到车里。
路栯柏刚赶在最后一秒上了公交,找到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最近为了准备生态园林报道,植物园上上下下都在中央广场周遭植树造林,上级一味强调突出美观的需求,下面的人不顾植物生态习性和共生关系随意搭配。他身为一个兼职生人微言轻,只能闷头铲土挖坑。
公交行驶在空荡的马路上,路栯柏锤了两下发酸的后腰,心想此时此刻要是有个枕头,他估计能直接昏睡过去。
正出神,不远处两位学生的闲聊声隐隐传来。路栯柏突然清醒,连忙打开手机搜索。
没等他把字打全,相关热门新闻就被顶到前排,照片视频中何清烈身穿黑色燕尾服坐在钢琴前,姿态优雅让人移不开眼,评论区几乎被尖叫欢呼占满,往下滑动能看到专业人士分析何清烈此次表现极佳,状态拉满。最热门的讨论帖正在不断放大图片扒细节,鲜花戒指和单耳蓝牙耳机,网友们就里面播放的内容猜得天花乱坠,各个版本层出不穷。
路栯柏微微走神,想起之前在剪辑室里看见的画面。他耳廓发红,赶紧打消了那个荒谬的想法,这么正式的场合,怎么可能去听扰乱心神的噪音。他戴上耳机,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着这次的演奏会录音。
公交车缓缓停靠在红灯前。旁边黑色轿车的后座,何清烈刚好看向窗外,茫然失焦的目光突然定住。他注视着隔壁车窗后熟悉的身影,看对方睁开眼睛活动颈部,又低头查看手机,何清烈也摸出手机,问他在做什么。
路栯柏好像歪了歪头,随意朝天上拍了张照,发过来,说正在回别墅的路上。
何清烈保存了那张模糊的照片,抬头看向空中月亮,对罗文说:“慢点开,停到前面公交车站旁边。”
节目组在石板路两侧新装了路灯,比之前亮堂不少。
夜风凉丝丝的,何清烈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能清楚地看见路栯柏左脚绊右脚,整个人晃了晃才稳住身形,显然已经十分疲惫。何清烈正要上前,就看见那人自然而然拐进小道,进入导演组的别墅。
他在道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别墅门再次打开,路栯柏心事重重走出来,垂着脑袋,看上去好像比刚才更心累。
“路栯柏。”他叫住他。
前面的人转过身,愣了一下,然后重新打起精神,笑着同何清烈打招呼:“好巧啊。”
两人并肩走着,没有再刻意兵分两路,这也归功于前天傍晚崔慎言与莫扬一道回木屋,他们才意识到偶遇一起走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何清烈没有说话,默默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路栯柏顾不上这些细节,累到闭麦,脑子里还在想刚刚的事情。
节目组度过破冰期,导演下了新指示,准备开展第一轮约会行程。
或许这就是间谍的福利,路栯柏先所有人一步知道傍晚的游戏内容。会议室长桌上摆着几组不同约会地点照片,绿意盎然的公园、项目多元的游乐园、喧闹热情的KTV城,动静结合。赵不同满面愁容,走过来拍了拍路栯柏的肩膀,说平台那边已经预先绑定了几对CP,他语气有些烦躁,揉着太阳穴,提到:“可能要用'抽签'的方式走个过场。”
路栯柏心里没什么波动,说到底这也是一档节目,大家怀揣各自的目的聚在一起,还是不要过度投入为好。只是,他忽然想到下午在植物园,那些被硬生生摆放在一起的那些植物。
策划组根据平台要求重新阐述人物导向时,路栯柏一直在走神。
回到木屋别墅,何清烈弯腰为他拿出拖鞋,其余嘉宾看向这边,他脸上再度挂起天衣无缝的微笑。客厅里非常热闹,外出务工的大家都已经回来换上家居服煮饭炒菜,喷香的气味飘得满屋都是。
路栯柏不好意思地低头看了看,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土,就先跑上楼简单冲了个澡。再下来时发现饭已经备好,他赶紧落座:“抱歉我今天回来有点晚,辛苦大家了。”
莫扬正在解围裙:“小事一桩!对了,那道烤牛肉是节目组特供,很奇怪哦,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路栯柏扯扯嘴角,又想起自己怀里那颗隐形炸弹,食不知味地戳着盘子。大家有一搭没一搭聊这一天的经历,最后举杯庆祝何清烈演出顺利结束,庆祝美好的周五傍晚,何清烈注意到对面的人心不在焉,不易察觉地动了下高脚杯,和路栯柏的杯子轻轻碰撞。
清脆的声音过后,罪恶的门铃还是响起来了。
路栯柏主动跑到门口,端起抽签盒子,以及对他来讲并不神秘的信封。作弊的操作并不难,指尖轻轻拨动,很快根据游戏结果,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抽出来的照片,其中拍摄的约会场地各个角落指向性明显,三个组别被迅速划分出来。
KTV组:罗万单,向南一;
公园组:崔慎言,路栯柏;
游乐园组:何清烈,莫扬。
气氛短暂沉默下来,路栯柏比谁都清楚,有些微表情在镜头放大下会暴露多少秘密和猝不及防的心动证据,他每天晚上坐在剪辑桌前,对此深有体会,所以格外注意控制自己的眼神和嘴角。
紧随其后的心动短信环节结束,路栯柏抬头发现何清烈正看着自己。
那眼神太专注,让他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回应,只能呆呆地朝虚空处愣神。直到三花跑来蹭过他的脚踝,路栯柏才好像终于找到离场的借口,去柜子里寻找猫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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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烈从罗文手里接过行李箱,里面是他在一个地方居住超一个月所需要的所有物品。罗文拉开车门,何清烈在后面叫住他,他才又关上,笔挺地站在车旁叹了口气,说何薄祝马上出差结束就要回国,这节目再不退出,后续行程就算不眠不休也赶不完。
马路对面的围墙外是市区夜景,灯火阑珊。何清烈脸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情绪,他总是这样像受过精密训练,让人看不透内心,接着只用淡淡的语气说了句:“罗文,谢谢你。”然后就拎着行李走远了。
三五分钟后,罗文点燃一支烟,把手按在方向盘上,想到那句谢不免苦笑起来。
这人是默认了自己会站在他这边,虽然有些麻烦,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从心里想帮帮这位受尽桎梏只会假笑的可怜人一次。
进到卧室,何清烈脑袋昏昏沉沉,将行李箱放在墙边。他看见路栯柏在露台的躺椅上抱着本小说睡着了,就站在旁边这样看了会儿,又回屋拿出一张毯子,想为人盖上,在他双手抓着毯子两角轻轻搭在对方肩头时,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起。
路栯柏意识回笼,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猝不及防撞上近在咫尺的何清烈的眼睛。
“栯柏,是我,崔慎言。”
“来…来了!”路栯柏赶紧起身,踩着拖鞋去开门。
崔慎言站在门外,说是来商量明天约会的衣服,毕竟在节目上为了画面好看,最好选择气质相合的衣服。
两人正聊着,何清烈幽幽凑过去,站在路栯柏身后,什么都不说,只是笑眯眯看着他们。崔慎言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个人,简单打过招呼,气氛就这样不尴不尬地悬着。
半分钟过后,崔慎言一推眼镜:“那什么,也不早了,你们快休息吧。”
“好,明天见。”
门轻轻关上,路栯柏转身,看见何清烈带着幽怨意味的眼神。
路栯柏:?
何清烈直勾勾盯了许久,才低声道:“你真的很投入这个节目。”
“来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路栯柏蹙起眉头,“可是,你这话播出去怎么办?”
“会被剪掉的。”何清烈的语气满不在乎,好像就算播出去他都觉得无所谓。
倒也是,路栯柏心想,搞不好还得是自己亲自操刀。
“好吧,”他看眼手表,“今天演出这么辛苦,而且都这个点了,你还要练琴吗?”
何清烈笑了,点点头:“要练的。”
路栯柏说:“身体更重要。”
“没关系,”何清烈走到门前,转身看着他:“这也是我要留在这个节目需要付出的代价。”
“那我给你留盏台灯吧。”
何清烈顿了顿。
“不用,”他说,“晚安,好梦。”
这句话好像带着某种魔力,路栯柏今天是真的累坏了,晚饭时强撑的精神此刻彻底消散,脑袋陷入枕头的瞬间,意识开始模糊,他连抬手拉开被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头越来越沉。
不一会儿,琴房里的琴声像被裹在塑料薄膜里,从远方隐隐传来。路栯柏记得赵不同说过,琴房的隔音经过特殊处理,只有三层卧室会稍微受点影响,他一点都不觉得这琴声吵,反而像温柔的湖水,托着他飘远。
被隔音板包围的琴房安静到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样。何清烈把手放在琴键上,只弹奏节奏舒缓的练习曲。
《Sunburn》前奏突然成为混进来的杂音,手机屏显上写着心理咨询师的名字。何清烈没有接听,他知道罗文已经将自己的事情告诉了医生,这能理解,身为助理他总会考虑周全,现在和医生提前报备,也是防止发生失控的突发情况。
至于那些即将从医生嘴里听到的说辞,他猜都能猜到。
大概六年前也听过类似的话。说他混淆了喜欢的含义,说他对路栯柏只是某种类似“阿贝贝情结”的投射,只是依恋,是种对人和物品如出一辙的情感,路栯柏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种舒缓不良情绪的替代工具。
琴声渐渐弱了下来。何清烈不相信,可那些物品的确能起到让他状态安稳的作用,动摇他的“不相信”,过了这么多年,在他再见到路栯柏的时候,心跳与翻涌的血液,让那些说辞显得苍白可笑。虽然找不到清晰有说服力的依据,但他的直觉在呐喊,那些长篇大论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手机安静下来,医生发来一条讯息:今天演出很顺利。
话里有话。
何清烈抬起手,想到路栯柏正睡着,又轻轻落下,无力地搭在钢琴上。房间里寂静一片,他觉得自己听不见了,连呼吸声都消失,眼前黑白键开始旋转模糊,最终变成灰白的雪花屏。
也看不见了。
他边走边摸索墙壁,暗自庆幸这深更半夜无人留意,就算节目组发现也可以用夜盲症当个借口搪塞过去。
短短的路走了五分钟。何清烈轻轻推开门,不确定自己的动静有没有吵到路栯柏,但就算对方疑惑地问了什么,他也暂时听不到,只能先顾眼前,小步挪向自己的床位。
这种强制性六根清净并没有缓解他胸口的沉闷,一走神,不小心磕了下椅子,他弯着腰辨认方位,在床边坐下后发呆。
一种比耳边更沉静的空旷感在心里膨胀。
这时,右侧肩膀被人轻轻点了两下,然后他听见对面人的声音像透过水面,隐约传来:“何清烈,还好吗,我带你去医院吧?”
他不想去医院,却是真的希望暂时离开这里,于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凌晨的观景公路空无一人。路栯柏方才紧急联系导演组,原本睡眼惺忪的制作人一下子精神起来,听说何清烈不舒服比他还着急,这里地带偏远很难打车,赵不同提出开节目组的车走,路栯柏想了想,没解释太多,只说现在不能让他在密闭空间,也不能有太多人跟随,最后选择借用一位摄像大哥的电瓶车。
夜风迎面扑来,从耳边刮过,带着凌晨的水汽,冰冰凉凉。
何清烈视野内依旧一片漆黑,好在路面平坦,他只需要尽可能贴近路栯柏的后背就能找到平衡。
他们一前一后沉默着。
半山腰四下无人,空气里除了大自然氧吧的清香,还浮动淡淡椰香,大概是路栯柏洗发水的味道。渐渐地,他能看到夜空和不算多却格外亮眼的星星,看到路灯和围栏,看到身前的人比想象中瘦许多的背影,以及刚刚经过熟悉的石板路入口。
何清烈这才发觉,他们好像一直在绕圈。
“好些了没,”路栯柏注意到身上的重量变轻,偏过头来问道,“知道你讨厌医院,先兜兜风缓解一下,但如果还头疼,我就要强制带路了。”
何清烈眨眨眼,弯起唇角一笑。
这里游离在节目之外,像偷来一段独处时光,格外珍贵。
他缓缓弯腰,将额头轻轻抵在路栯柏的肩膀上,手臂自然而然环过对方腰间,声音又再度恢复冷静。
“路栯柏。”
“嗯?”
“我们不要回去了,好不好。”